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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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過後,姚許雲帶著段小優去小區對面的公園散步,段星河要幫姚南冬收拾碗筷,被制止了。

“不用你忙,坐著休息就好。”姚南冬的態度依舊親切慈愛,並沒有因為餐桌上的尷尬一幕而發生任何改變。

“阿姨……”段星河欲言又止,不知是冷的還是熱的,鼻尖泛著紅。

姚南冬微笑道:“不用解釋,這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去跟梁遷說吧。”

梁遷在客廳觀賞段星河新買的鮮花,離他們距離不遠,對話內容聽得一清二楚。他有些煩躁,手上失了輕重,不小心揪下幾片康乃馨的花瓣來。

低頭看了看,梁遷將花瓣揉皺了丟進垃圾桶,大步朝門外走去。

今天果然降溫了,院子裏的各種植物都無精打采的,梁遷站在石桌旁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

不一會,他察覺背後有人來了,步伐規律而平穩,是很熟悉的、段星河的腳步聲。

“梁遷?”段星河試探著喊他的名字。

梁遷不吭聲。其實也沒多生氣,就是故意使壞,想讓段星河哄他。

“你別生氣了。”段星河伸出食指,在他腰部輕輕戳了一下。

梁遷猛地繃緊全身的肌肉,回過神後,突然有些想笑。他決定再等等,看看段星河還有什麽妙招。

段星河安靜了一陣,就在梁遷以為他放棄了的時候,他突然貼上來,從背後抱住了梁遷。

梁遷登時楞住——這還是第一次,段星河主動對他作出親密的動作。

他盯著段星河露出袖口的一截腕骨,沈思了許久,然後捉住他的手腕,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段星河有些不安,悄悄觀察他的臉色。

梁遷捏了一下他的手背,“到底怎麽回事?”

段星河苦惱地皺了皺眉,說:“去年有一陣子,小優的情緒突然變得特別壞。當時我在一家餐廳打工,老板的女兒——”

他卡殼了,梁遷替他補充完整:“喜歡你?”

段星河微微點頭。“小優以為我會拋下她,很害怕,就提出要和我結婚。當時為了安撫她,我同意了,沒想到她今天突然……對不起。”

“道什麽歉,又不是你的錯。”

梁遷握著段星河的手,摸到了虎口的繭,粗糙而且厚重。他不由得使了些力氣,牢牢地扣著段星河,問道:“你什麽時候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

“很早。”說完,段星河發現梁遷似乎不大滿意這個答案,於是進一步解釋,“我一直模糊記得福利院的樣子,七歲的時候,不小心聽見我爸媽的談話,就知道了。後來他們也沒有隱瞞,在我十五歲的時候跟我坦白了。”

“你爸媽對你好嗎?”

“好。”

梁遷緘默不語,段星河又說:“我媽媽有婦科病,醫生說可能不孕,但是收養我之後,她卻懷孕了。後來小優出生,他們也沒有把我送走,還是像以前一樣對我。”

梁遷看著段星河的眼睛,心中充滿酸楚,情不自禁地想:難怪他長成了這樣一個內斂沈穩、可靠又不動聲色的大人。在他心裏,某個積灰的角落,大概永遠住著那個被遺棄的孩子,害怕失去溫暖,珍藏每一份好意,並時刻提醒自己,他不配得到這一切。

梁遷沒見過幼年的段星河,但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是個穩重的小孩。不哭不鬧,被所有的鄰居稱讚懂事,父母給他一顆糖,就寶貝似的捧在手裏,小心翼翼地舔一口,難吃不敢丟掉,好吃不敢再要。

他也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段星河對段小優那麽縱容,寧可一個人打幾分工,也不規勸段小優出去工作。除開朝夕相處的親情和對妹妹的疼愛,又何嘗不是因為他的身份呢。他是被收養的孩子,永遠懷著一份感激和責任,當家庭遭遇變故時,只能堅強地挺身而出,而不能做那個“良藥苦口”的人,否則就太忘恩負義了。

“現在怎麽辦?”梁遷克制著自己的煩躁,徐徐嘆了口氣。

“今天回家,我跟她說。”

“你怎麽說?”

段星河陷入猶豫,恰好一陣冷風吹過,灌進他的襯衫,揉亂他的頭發,他偏頭躲避迷眼的風沙,神情有些倔強。

“讓我跟她談吧,”梁遷攏了攏他的外套,“怎麽穿這麽少?”

段星河笑了笑:“早上出門的時候沒覺得冷。”

梁遷帶他回臥室,從衣櫃裏翻出一件長風衣,段星河個子矮一點,衣服套上去略顯寬大,他的手指縮進袖管,領子遮住下巴,眉眼清秀而溫潤,看上去頂多十六七歲。

梁遷笑著欣賞他,段星河可能覺得自己的扮相有幾分傻,低頭拽了拽袖子,想讓手指露出來。

一擡頭,就迎上一個猝不及防的親吻。

梁遷托著他的後腦勺,不疾不徐地親了一會,然後喘著氣與他分開,說:“如果小優執意要跟你結婚,你會跟我分手嗎?”

段星河茫然失神,眼中好似起了霧,片刻後霧氣消散,他斬釘截鐵地說:“不會。”

“真的?”梁遷喉嚨一緊。

“真的。”

某個隱秘的閘門仿佛突然倒塌,梁遷撫摸著段星河的額角,低聲問:“你知道我為什麽回漁州嗎?”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提起這個。

段星河搖頭,很困惑,也有點僥幸:“我曾經以為,你會留在上海。”

梁遷淡淡一笑:“我確實想過。都說上海房價貴,但是努力奮鬥幾年,再加上我爸媽的支援,在那邊買房定居,也不是太困難。以後他們老了,也可以接過來住。本來都打算得挺好的,但是待了好幾年,始終放不下漁州,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勾著我回來。”

“你還記得大三那場同學聚會嗎?”

段星河遲疑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當年真的來上海了,也許我們就不用耽誤這些時間了。”

段星河略微瞪大眼睛,疏淡的眉毛輕盈地跳了一下,語無倫次地問:“你,什麽意思?”

“有好多事情我不太去思考,嫌煩,也怕捅破窗戶紙後無法收場,所以就一直過得糊裏糊塗。”梁遷懶洋洋地歪著腦袋,想起過去的日子,有遺憾有喜悅,有求而不得的焦躁,也有輾轉反側的惆悵,但如今它們都過去了,可以灑脫地付之一笑。

“在上海執業的時候,工作很忙,到處出差,有時候想起你,就翻翻以前的班級合照,還有我們一起唱歌那個視頻,拐彎抹角地向其他同學打聽你的情況。我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就像溫衛哲說的那樣,是因為當年我總考第二,所以偶爾會關註你,想跟你較勁。”

段星河把玩著風衣上的扣子,對他突如其來的表白感到無措,目光游移變幻,最終還是滿懷深情地定在梁遷臉上。

“可是,後來我沒辦法再騙自己了,因為我發現——我不是偶爾想起你,而是總也忘不掉你。”

“所以,你明白了嗎?段星河。”

這就是我越過山水,回到漁州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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