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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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州的天氣一向陰晴不定,徹夜暴雨過後,天空放晴了,舉目望去碧藍如洗,白雲落在房頂上,爆米花一樣鼓脹緊實,觸手可及。

難得遇上一個不加班的周末,姚南冬起了閑情逸致,親自下廚做了一桌飯菜,有糖醋排骨、滑蛋蝦仁、白切雞、肉末茄子,都是梁遷愛吃的。

時針指向十一點,樓上依舊靜悄悄的,姚南冬摘下圍裙,支使丈夫去叫兒子起床。

梁宴傑放下報紙,走到樓梯上哐哐哐地跺腳,口中大喊“臭小子”,批評梁遷年紀輕輕就知道睡懶覺,將來肯定一事無成。

片刻後,臥室門開了,梁遷頂著亂發,嘴裏叼著電動牙刷,睡眼惺忪地探出頭,頂撞道:“怎麽啦,年輕的時候不睡什麽時候睡,老年人才覺少呢,就像你這樣的。”

“我什麽樣啊?”梁宴傑右手握拳,在胸膛上捶了兩下,“你現在的身體還沒我硬朗呢。”

梁遷噗地噴出一口牙膏沫,當場掀起睡衣展示六塊腹肌,“你有嗎你有嗎你有嗎?”並成功在梁宴傑發動語言攻擊之前關上了房門。

姚南冬在樓下燉湯,什麽都聽見了,笑個不停,“你倆一天不擡幾句杠就不舒服是吧。”

二十分鐘後,梁遷來到客廳,穿著千挑萬選的衣服,噴了幽香的古龍水,臉上還破天荒地抹了一層保濕乳,弄得容光煥發,帥氣逼人。對著落地鏡看了一會,覺得挺滿意,可以去赴約了。

姚南冬看他打扮光鮮,還拎著一個小旅行包,不免感到奇怪:“馬上吃飯了,你幹嘛去?”

“我今天去深圳,綠鑫公司那個案子不是申請再審嘛。”梁遷透過鏤空的屏風看到一桌豐盛的飯菜,心生愧疚,覺得挺對不起姚女士的,走上前抱了抱母親,“你們吃吧,剩菜給我放冰箱裏,我出差回來再吃。”

梁宴傑說:“法院周一上班,你明天走不就行了,急什麽。”

“我跟人約好了,剛好順路送他去滄市。”

梁宴傑和姚南冬異口同聲:“是不是段星河?”

擁有一個法官母親和律師父親就是這麽倒黴,什麽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梁遷扶額,無奈地默認了。

梁宴傑呼了口氣,煩躁不安地清嗓子,看上去不太高興。姚南冬用胳膊肘撞他一下,他才說:“你倆在所裏收斂一點。”

“我們在所裏都不說話了現在。”梁遷換好鞋,沖姚南冬擠眉弄眼,“媽,你的車借我開一下。”

他租給段星河的那套公寓位於敏繡園小區,驅車十幾分鐘就到,相距不遠。梁遷繞路買了點小禮物,耽擱了一會,抵達時正好十二點。

站在1102的門前,他突然想起“金屋藏嬌”這個詞,感到既忐忑又愉快,心情十分微妙。

咚、咚、咚,梁遷叩了三下門,過了半分鐘,始終不見人應答,於是又敲了一次。

哢噠一聲,厚重的木門緩緩開啟,逐漸形成巴掌寬的一道縫隙,然後停住不動了。門後面有人,扒著門沿的手指像豆腐一樣嫩,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靜而深。

“你好,”梁遷眼前一亮,才漾起笑容,哐當,房門又關上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擡頭確認了一遍門牌號,1102,是他買的那套房子沒錯。

不等他想明白,房門重新打開了,這次開得很寬,敞敞亮亮的,段星河系著圍裙,站在玄關沖他微笑:“不好意思,快進來吧。”

梁遷盯著段星河,幾乎挪不開視線。他終於真切地感覺到他們之間越來越熟悉了,如果放在一年前,他絕不相信自己有機會看見如此“家居”的段星河。

段星河的頭發有些長了,軟軟地蹭著額頭和鬢角,廚房裏抽油煙機還在響個不停,他要給梁遷拿拖鞋,剛彎腰就被梁遷撈了起來,“我自己來,你去忙吧。”

“這是我妹妹,”段星河指著沙發上的女孩,給兩人做介紹,“小優,這是我跟你說過的梁遷。也是我們的房東。”

段小優就是剛才開門的那個女孩,臉蛋生得格外漂亮,杏眼柳眉,鼻頭圓潤,皮膚雪白,唇峰之間凝出一顆小小的唇珠,看著楚楚可憐,又嬌俏嫵媚。她沒有化妝,素顏已是美得驚人,但是穿著打扮非常樸素,長發紮成簡單的馬尾,白T恤和牛仔褲的樣式也普普通通,甚至有點土氣。

“小優你好,”梁遷作了自我介紹,將帶來的禮物送給她,段小優並不起身,在梁遷靠近時,雙膝猛地一抖,腿並得更緊了,呈現出一種隱隱戒備的狀態。

她對梁遷點頭,小聲說:“謝謝梁遷哥哥。”

“不客氣,”梁遷挑了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段小優,他確實沒想到,段小優外表美艷,性格卻完全相反,看她掩飾焦慮的模樣,就像一只豎著耳朵的兔子,一有風吹草動就隨時要跑掉。

梁遷竭力展示自己的親切,熱情地跟段小優搭訕:“你還在上學嗎?”

“今年剛畢業。”

“哦,”梁遷點點頭,又問:“學什麽專業,現在在哪工作啊?”

“會計,現在幫人做賬,沒有正式工作。”段小優聲音很低,一副警惕的神態。

段星河在廚房忙碌,圍裙系帶勾勒出勁瘦的腰,梁遷看著他的背影,稱讚道:“你哥哥好厲害,什麽都會。”

段小優抿了抿嘴唇,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然後雙方又陷入了冷場。

段家兩兄妹,一個比一個惜字如金。梁遷叫苦不疊,試圖從空空如也的大腦中搜尋出年輕女孩們感興趣的話題,可惜一無所獲。

幾分鐘後,段星河端來一盤烤好的蛋撻,讓段小優給梁遷倒杯水,段小優這才遲鈍地站起來,去壁櫃裏翻找茶葉。

段星河放下烤盤,一臉歉疚地對梁遷說:“你餓了吧,先墊一下。”

“你別說,我還真有點餓,早上起遲了,還沒吃飯。”梁遷看著嫩黃的、熱乎乎的蛋撻,饞蟲全被勾起來了,“你怎麽什麽都會啊。”

段星河一哂:“哪有,都是買的現成材料。”

“那也厲害,”梁遷小心思轉得飛快,眼疾手快地捏起一個蛋撻,“來,廚師辛苦了,廚師先吃。”

段星河還來不及摘下隔熱手套,梁遷的蛋撻已經餵到了嘴邊,他錯愕了幾秒,扛不住梁遷真誠而無辜的笑容,最終輕輕咬了下去。

一小片酥脆的外皮掛在段星河的嘴角,梁遷看到了,擡手一抹,還對段星河眨了下眼睛,意思是“不用謝”。

他這個動作,一半出於試探,另一半則完全是下意識,做完之後才感到緊張。段星河的反應並不激烈,先是一楞,隨後囫圇咽下口中的蛋撻,若無其事地退開一步。

“哥,你快去看湯。”段小優走過來,將水壺重重地放在茶幾上,倒了一杯綠茶給梁遷。

“嗯,”段星河答應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匆匆回到廚房。

梁遷看了一眼桌面上濺出來的茶漬,笑著對段小優說謝謝,心裏卻想,原來這是個兄控。

或許用“兄控”來形容段小優還不夠全面,她對梁遷的抵觸來得莫名其妙,其中夾雜著不經意流露出的緊張和恐慌。

兩人又交談了幾句,段小優依然像只刺猬,回答梁遷的問題時並不看他的眼睛,只是神經質地扣著指甲。梁遷不再打擾她的清凈,起身在公寓內走動,假裝欣賞落地窗外的風景。

從家裏的布置可以看出,段星河對待這套新房子的態度是珍惜且謹慎的。他搬過來的東西並不多,全都擺放得規規矩矩,生怕多占一丁點地方。

靠窗戶的躺椅上,放著一本攤開的三國法【註】真題,字跡很清秀,成果卻慘不忍睹——單選題十個錯六個,多選題五個錯四個。

“吃飯了。”段星河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聲音輕快。

梁遷放下輔導書,上前幫忙布置碗筷。

段星河為這頓午餐花費了許多心思,連擺盤都精心設計過,白灼蝦的盤子裝飾著百合花瓣,炸排骨裏扔著幾片翠綠的薄荷。

梁遷笑著說:“搞這麽隆重,還是把我當外人了。”

段星河說:“哪有,是想謝謝你把房子租給我們,今天又麻煩你當司機。”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段小優的肩膀朝段星河的方向傾斜,消瘦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朵不堪重負的白牡丹,段星河給她夾了一塊牛腩,她展顏一笑,輕聲說謝謝哥哥。

神態與剛才跟梁遷獨處時截然不同,充滿依賴親昵,只是精神狀態仍舊不夠飽滿。

梁遷打趣:“你們兄妹倆倒長得不太像,是不是一個隨媽一個隨爸啊。”

段星河笑了笑:“小優像我媽,我不知道像誰。”

“法考覆習得怎麽樣了?”

“剛聽完一遍系統強化課,才開始做真題,”段星河頓了頓,“錯的很多。”

梁遷鼓勵他:“沒事,第一遍本來就難,第二遍就好了。我當年也是零基礎覆習了三個月,不是照樣過了,你也可以的。”

“你這麽說,我壓力更大了。”

“有什麽壓力,高中的時候,你哪次不是第一。”

段星河定定地看了梁遷一眼,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你一直給我很大壓力。”

段小優吃完了米飯,站起來盛湯,陶瓷鍋正好擺在梁遷面前,梁遷就想獻個殷勤,說:“小優,我幫你吧。”

接碗的時候,他的手指跟段小優的碰了一下,段小優好像被針紮到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飯碗沒拿穩,差點摔碎。梁遷將碗扶正,不動聲色地盛了一碗筒骨湯,“來,小心燙。”

段小優說:“謝謝。”

段星河朝梁遷露出歉意的笑容,梁遷也笑了,輕微地搖了搖頭。

他心裏清楚,段星河完全不必為此感到抱歉,不管段小優多麽排斥他,他都不會介意的,誰叫他愛屋及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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