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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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駛入天澤園,莽撞地停在一棟纏繞著藤蔓的別墅前。梁遷下了車,也不進屋,靠著車門仰望深藍天幕上的星星,星星三三兩兩,閃爍著微光,周圍是大朵大朵的厚厚的雲,格外浪漫美麗。

梁遷哼著歌,給姚南冬種的蘭花澆了點水,然後三兩步邁上臺階,推開了虛掩的防盜門。

“爸,你在啊?”

客廳裏,梁宴傑雙手抱胸坐在沙發上,表情冷峻,鼻梁上的眼鏡略微滑落,顯得他望過來的目光非常犀利。

梁遷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爸生氣的訊號,嬉皮笑臉地問:“怎麽了就瞪我。”

“你說呢?”梁宴傑語調平平,繃著臉壓抑怒火。

梁遷恍然大悟,肯定是因為今天中午發膠男大鬧律所的事。

“萬鴻跟你說的?這個偽君子。”

“用他告訴我?今天多少人都看見了!梁遷,我問你,你知不知道合夥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梁遷不吭聲,心裏一萬個不服氣,只聽梁宴傑說道:“興邦是所有合夥人的共同資產,不是你老子我的公司,不能任由你胡作非為,明不明白!”

“我《合夥企業法》學的好著呢,不用你教我。”

“好個屁!有人鬧事你為什麽不報警?你逞什麽能當什麽英雄?他們要出去私下解決你為什麽攔著?還唆使實習律師打架,你腦子裏在想什麽!”

梁遷皺著眉,覺得梁宴傑簡直蠻不講理,反擊道:“你都是從哪聽來的?了解事情經過沒有?段星河被人欺負,我管一下怎麽了?”

梁宴傑聽到這個名字,額頭上的擡頭紋瞬間加深了,狠狠拍了一下沙發扶手,“段星河段星河,他是你什麽人?梁遷我告訴你,你就是典型的把私人感情牽扯到工作當中!本來你空降合夥人就夠招搖了,還不學著低調一點,現在已經有人抱怨興邦是一言堂了,你這是想逼其他合夥人退夥嗎?”

“什麽跟什麽?你到底是不是律師,能不能就事論事!”梁遷的情緒也激動起來,他不明白一個潑皮無賴撒野的小風波怎麽就能導致興邦律所分崩離析,父子倆越吵越厲害,誰也不服誰,梁宴傑畢竟年紀大了,雖然道理講得一套一套的,奈何梁遷根本不聽,嗓門又比他還大,到後來漸漸處於下風。他氣得摔了個茶杯,爆了句粗口:“你他媽……”

“我媽怎麽了,啊,媽——”梁遷眼尖,從半開的房門瞧見姚南冬的身影,趕緊搬救兵,“媽,我爸罵你呢。”

“老遠就聽見了,”姚南冬把車鑰匙往鞋櫃頂上一拍,“當啷”一聲,鎮住了父子倆。

梁遷一秒變臉,露出一個無辜又爛漫的笑容,關切道:“媽,吃飯沒有?”

“在單位食堂吃了,你呢。”

“沒有,”梁遷斜眼瞅梁宴傑,“一回來就罵我,哪有功夫吃飯。”

姚南冬看看喘粗氣的丈夫,又看看討巧賣乖的兒子,倍感無奈:“吵什麽呢,瞧把你爸氣得,都要犯高血壓了。”

梁遷一副混不吝的模樣,語氣欠欠的:“哪能啊,我關註著呢,感覺他要犯病了就立刻停下,分寸拿捏得剛好。”

梁宴傑怒極反笑,指著梁遷罵“小混賬”,罵完倒消了氣,一拂衣擺,風度翩翩地坐下,擰開礦泉水喝了幾口,說:“梁遷你遲早氣死我。”

梁遷沖姚南冬擠眉弄眼:“媽你看,我爸又給我扣帽子。”

“德行,”姚南冬從旁經過,照著梁遷的後腦勺搡了一下,“趕緊把晚飯解決了。”

梁遷打開外賣app,點了一份養生砂鍋粥套餐,另加兩瓶菊花茶,下單之後把手機揣在褲兜裏,趿拉著拖鞋往樓上走,頭也不回地說,“待會菊花茶到了多喝點,敗敗火,我就不吃了。”

梁宴傑冷哼一聲,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扇巴掌的動作,雖然是裝樣子,但最終也沒打下去,在半空中頓了頓就收回了,轉頭看到妻子戲謔的笑容,更添郁悶,深深地嘆了口氣。

梁遷回到臥室,開了燈,倒在床上發呆。

他摸出手機,又看了一遍盛資鳴的長篇大論。這時候頭腦冷靜了,回家路上的激動與興奮開始變得不確定,關於段星河性取向的猜測,更是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經不起仔細推敲。

幾年前在北京,梁遷也有過類似的微妙感觸,仿佛春天草木發芽的萌動。那時候,他與段星河走在溫度涼爽的街道,頭頂的月亮明凈皎潔,兩個人輕聲交談著,周遭的喧囂都變得很遠很遠。

可是段星河永遠體面、永遠不動聲色,叫梁遷無法確定那些來去無蹤的感覺是自己異想天開,還是流星劃過天際時燃燒的尾羽,是一種跡象。

梁遷扯過枕頭,朝自己臉上砸了一下。

洗完澡出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翻出八年前文淩拍下的珍貴視頻,發給了段星河。

“你有這個嗎?”他問。

視頻裏是少年的梁遷與段星河,一個神采飛揚,一個表情沈靜,在有些搖晃的鏡頭面前,一起演唱《那些花兒》,背景音非常嘈雜,他們的歌聲融進了全班的大合唱裏,但是兩個人都很開心。

段星河回覆得很快:“沒有,這是哪來的?”

“當年文淩用單反拍的,她沒發給你?”

“我們沒加qq。”

“哦。”

梁遷沈思著,又打了一行字:“真懷念那時候。”

他以為段星河不會搭理這突如其來的矯情和傷感,但是過了一會,段星河說:“我也是。”

第二天一大早,梁遷饑腸轆轆地醒來,兩位長輩已經收拾完畢,正在吃早餐,他爸面色紅潤,精神抖擻,只是不拿正眼看他,還在賭氣。

梁遷從冰箱裏拿了面包和牛奶,看姚南冬要走,急忙喊住她:“媽等會,搭我一程唄。”

家裏只有兩臺車,總不能跟梁宴傑同行。

姚南冬漱了口,問:“你今天什麽安排?”

“都是開庭,上午九江法院,下午你們法院,反正你順路,送我一下。”

姚南冬點點頭,讓他動作快點,又說:“回漁州兩個多月了,你也該買臺車了。”

“這周末去看。”梁遷拎起黑色牛皮包,確認資料帶齊,然後換鞋出門,臨走前不忘調侃他爸,“還吃,給市政協講課遲到了!”

梁宴傑嗆了一口牛奶,含糊不清地罵“小兔崽子”,眼神卻慈祥,這麽多年都是這樣,他就是個拿捏不住自己兒子的無能老子。

下午六點,開庭終於結束。書記員拿出打印的庭審筆錄要求簽字,梁遷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一目十行地瀏覽。

對方律師走了,法官也走了,賈斌小聲問:“梁哥,你感覺怎麽樣?今天三個法官都好兇,尤其是主審,好像對咱們這邊當事人很有意見。”

“我也說不準,等裁判結果吧,”梁遷龍飛鳳舞地簽下大名,“大不了上訴。”

賈斌應了一聲,又說:“對了,今天段星河沒來上班。”

“怎麽回事?”梁遷以為段星河被辭退了。

賈斌解釋道:“請了四天假,聽說是家裏拆遷,要抓緊時間搬出去,所以在找房子。”

梁遷松了口氣,一轉頭,看見賈斌一臉小心翼翼的興奮,忽然擰起眉毛:“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賈斌楞住了:“你不是,挺關心他的嗎?”

醍醐灌頂一般,梁遷忽然明白了他爸昨天那番話的意思。

“我們是老同學,僅此而已,幹好你的本職工作,少管閑事。”他訓斥了賈斌兩句,語氣不算嚴厲,點到即止。

離開法院後,賈斌打車先走,梁遷站在路邊給段星河發消息:“你要租房子?”

巧了,他剛好有一套空房。

房子是去年買的,地段極佳,附近有兩個地鐵站,五百米外有濕地公園,不僅出行方便,閑時還能滿足散步釣魚的需求。

房子是姚南冬幫他選的,裝修是梁宴傑盯的,梁遷驗收過,總體上滿意,今年回漁州,本打算住新房,但是老兩口覺得兒子離家多年,親子時光太短暫,因此還讓他留在別墅裏。

現在這套空置了一年多的公寓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梁遷。”

一輛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梁遷擡起頭,看見了穿白色連帽衫和淺藍牛仔褲的段星河。

八月,漁州的氣候依舊潮濕悶熱,大雨遲遲不來,厚重的雲層在天際翻滾,像一床棉絮捂住了太陽。段星河走近了,貼近額頭的幾縷發絲被汗水打濕,顯得越發黑亮,他笑了笑,輕聲說:“梁遷,真的不用麻煩你,我已經找好房子了。”

梁遷早已習慣他的心口不一和拒人千裏,經過這段時間的摸索,他得出了跟段星河相處的最佳方式——臉皮厚加蠻橫。段星河表面高冷,實際上性格很軟,只要強行要求某件事,他多半會妥協。

“你多看兩家怎麽了,反正我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每月還交物業費。”梁遷刷了卡,領著段星河進入小區。

段星河安靜地跟在後面,視線小幅度地左右掃視,打量著錯落有致的花木和嶄新的物業設施,表情肅穆。

梁遷介紹了小區的布局,去地鐵站的路線,最後來到三棟四單元,上十一樓,掏出鑰匙開門。

陽光把滿室簇新的家具照得異常明亮,段星河跨過門檻,在梁遷的帶領下四處參觀,公寓總共九十平,兩居室帶一個書房,南北通透,視野遼闊,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木香,家具也都齊齊整整,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這是……新房?”段星河迅速做出判斷。

梁遷含糊地“嗯”了一聲。

“我不能住這,謝謝你梁遷。”

段星河往門口退,從梁遷身邊經過時,試圖抓住他的手拉他離開,短暫猶豫後又放下了,勸道:“我們走吧,對不起,耽誤你時間了。”

梁遷不動,朝對面的落地窗努努下巴,“再看看,我覺得這挺適合你,老同學友情價,一個月八百,怎麽樣?”

段星河皺了皺眉,他向來不善言辭,苦惱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你這是新房!”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虎,兇得很可愛。

梁遷早有預料,大大咧咧地笑:“新房怎麽了?你沒聽說嗎,房子必須住著才有人氣,空著有什麽意思。”

“給你弄臟了,到時候你怎麽住……以後結婚……”

梁遷歪著頭,瞇眼打量段星河,痞裏痞氣地拍他肩膀,“你還挺為我考慮的啊,結婚,我喜歡男的結什麽婚!”

“那,”段星河仍是猶豫,“萬一呢。”

“就住這吧,當幫我忙了,平時打掃一下衛生,”接下來的十分鐘,梁遷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終於讓段星河的態度產生了軟化。

也不奇怪,開發商留給拆遷戶的搬家時間本來就短,段星河忙著上班,多半還沒有找到合心意的房子,梁遷的提議他很難拒絕。

“那房租,再商量一下吧。”

被殘酷的現實折磨得所剩無幾的自尊,還在段星河身上掙紮,梁遷低頭看他,心臟仿佛紮進**針,傷口細小,但疼痛劇烈。

“不用了,你幫我做做衛生就好了。趁著明天周末,直接搬過來吧,要我幫忙嗎?”

“不用,真的不用,”段星河堅決地搖頭。

“那行,”梁遷交出所有的備用鑰匙,斬釘截鐵地告訴段星河別擔心,在律所裏他什麽也不會說,他們只是簡單的同事加租客的關系。

段星河略微笑了笑,似乎覺得這個形容很滑稽,他接過鑰匙,緊緊攥在掌心裏,鄭重地再三道謝。

兩人離開小區,天空飄起了小雨,打在臉上癢癢的,很清爽。潮濕而晶瑩的雨點催生了一些浪漫的幻想,梁遷心血來潮,邀請段星河陪他去買車。

“你不會拒絕我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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