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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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眉辭職了,律所新招了一個保潔員分擔張姐的工作量,段星河則頂上了前臺的空缺。

聶菡私下對梁遷說,這幾天來找她咨詢的客戶幾乎都簽了委托協議,比莊眉在的時候成功率要高,算來算去,應該是段星河的功勞。對於這背後的原因,聶菡是這樣解釋的:因為她專做婚姻家庭糾紛,當事人多是女性,而段星河這樣的帥哥對於廣大婚姻不幸的女同胞來說,兼具養眼和安慰的作用,客戶一尋思,反正都要找律師,簽了興邦之後還有這樣一個錦上添花的好處,何樂而不為呢,所以最近她的案源滾滾而來。

梁遷對此嗤之以鼻,調侃道:“那你不得請他吃飯啊?”

聶菡對著化妝鏡塗口紅,叭叭地抿嘴唇,像一只驕傲的孔雀,半晌才說:“那必須的,我要拜托他對我的女客戶們好一點,多笑笑,說不定案子就更多了。”

段星河繼任莊眉的工作崗位,還是前陣子梁遷極力促成的,他只想著給段星河換個輕松點的活兒,根本沒考慮可能帶來的後果,現在聽了聶菡的三言兩語,突然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感覺,忍不住留意起段星河在新崗位上的表現。

興邦每天都有客戶上門,有的是尋求法律咨詢的,有的已經簽了委托協議,來找律師討論案情,人多的時候,段星河根本沒有喘息的功夫,要不停地引見、泡茶、添水。

當初莊眉做前臺,笑靨如花,聲音嬌軟,溢美之詞張口就來,深受一眾委托人喜愛,梁遷卻不以為然,覺得莊眉的風格有點過於誇張和輕浮了,不像個正經律所的前臺。

段星河做得就很好,他禮貌周全,臉上表情很淡,不太熱絡但也絕不諂媚,符合現代陌生人社會對於人際交往的要求——尊重的同時又保持距離。

自從接任前臺一職後,段星河就不再穿著T恤牛仔褲之類學生氣的服裝了,改換襯衫西裝和皮鞋,他身材修長、眉清目秀,這麽一打扮,立刻散發出成熟魅力,換崗第一天就引來一眾同事圍觀,梁遷也在其中,抱著胳膊笑而不語,心中充滿莫名其妙的驕傲。

反正他看段星河是相當滿意,根本沒考慮過段星河越耀眼,別人也就越垂涎,被聶菡一提醒,才後知後覺地產生了危機感。

辦公室的門開著,不會見當事人的時候,梁遷樂意讓房門敞著,一來方便跟賈斌溝通,二來方便觀察段星河的行動。他手頭上新接了一個案子,正是之前出具過法律意見書的綠鑫公司,對方決定跟承包商較真到底,委托他寫一份再審申請書,遞到最高院巡回法庭去,看看有沒有改判的可能。

梁遷心中已經有了草稿,也不急著動筆,悠哉游哉地翻著建設工程糾紛的指導案例,想找幾個類似的用來說理。

段星河領著兩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他門口經過,聽腳步聲,是拐進了聶菡的辦公室。他合上書,踱步到門口看了一眼,剛站定,段星河就從聶菡辦公室出來了。

梁遷問:“當事人?”

段星河點頭,說是聶律師以前的客戶,介紹了一個朋友過來,看樣子也是想咨詢離婚。

梁遷倚著門框,微微歪著頭,居高臨下地端詳段星河,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將臉型的輪廓勾勒得深邃而鮮明。他是好看的,劍眉星目,小麥色皮膚,唇峰尖尖的,整個五官散發出一股粗獷但不傷人的英氣。雖然曾經被F大同學非官方認證為十大校草之一,但梁遷自己對外貌並不在意,除了籃球比賽的時候加油聲音大一點,他不覺得享受到了什麽福利。此刻面對著段星河,他突如其來地開了竅,覺得有必要釋放一下魅力,似笑非笑地說:“你別偏心啊,下次有咨詢離婚、收養、繼承的,也往我這兒帶帶,這個月沒收入,吃不起飯了都。”

段星河容易騙,看梁遷說得那麽認真,已經信了一半,猶豫道:“可你不是做房地產案件的嗎?”

“我十項全能,跨個界不行啊?”梁遷的嗓音懶洋洋、輕悠悠的,像羽毛似的掃在段星河身上。

段星河這下知道他是在逗人玩了,嘴唇抿了幾下,最終無奈地笑了,說了聲“我去給聶律師的當事人倒水”就走了。

過了幾分鐘,段星河捧著一個托盤敲開了聶菡辦公室的房門,片刻後,又和一個穿淺藍色長裙的女人一同離開了。

梁遷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麽。這個女人是聶菡以前代理過的客戶,想必是對聶律師印象不錯,這次自己的姐妹也要離婚,就兩邊做個人情,介紹彼此認識。雖然是姐妹,有些婚姻生活的細節卻也不方便傾聽,因此就跟段星河一起回避了。

“劉女士,我帶您到前臺的沙發那邊坐一會。”段星河領著女人從梁遷的辦公室門口走過。梁遷聽到女人問他,你是新來的吧,之前沒見過。

兩人的說話聲越來越低,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不聞。梁遷敲了幾行字,拿起案例匯編翻了幾頁,手腕上的表盤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怔了一會,驀地站起來,從抽屜裏翻出一包速溶咖啡。

興邦律所有好幾臺飲水機,前臺左手邊就有一個,梁遷端著杯子來沖泡咖啡時,劉女士正在跟段星河討論“文化墻”上掛的一張民國時期的結婚證書。

劉女士對這張破舊的結婚證很感興趣,問段星河是從哪裏弄來的。段星河歉疚地表示自己不清楚,於是梁遷趁機插話,說是所裏一位律師祖傳下來的,很有紀念意義。

“是嘛!”劉女士擡起頭,光亮秀氣的一張臉,眉毛彎彎的,是個挺漂亮的女人。

段星河介紹道:“這是梁律師,我們所的合夥人。”

“喲!這麽年輕就是合夥人了,真厲害。”劉女士讚許的視線落在梁遷身上,有意與他攀談,指著墻上另一份舊文件問,“這個是什麽?”

那是一份清朝末年分家析產的契約,從G省博物館裏影印的,是相當珍貴的法制史資料。梁遷簡單地講解了兩句,慢慢移動到段星河身邊,看見被幾張草稿紙掩蓋住的司考輔導書。

“民法?”他小聲問。

“嗯。”段星河站在大理石桌面後邊,右手小拇指若有若無地勾著黑色水筆,故作從容:“隨便看看。”

“梁律師主要做哪方面的案子?”劉女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梁遷回過頭,禮貌地一笑:“房地產。”

“是嘛!”對方很感興趣,立刻就開始咨詢她叔叔的表哥的朋友最近卷入的糾紛,梁遷心中不耐煩,又不能流露,隨意應付了幾句,這時段星河問,“你下午不是要出庭嗎?”

“是啊,要做準備去了。”梁遷趁機脫身,走出五六米,回頭看了段星河一眼,只見他悄悄翻開了桌子上的輔導書。

中午十二點,興邦律所逐漸喧鬧起來,同事們互相招呼著,成群結隊去吃午飯。

“梁律師,丁律師,走了,吃飯。”聶菡敲了敲左右兩邊辦公室的門。

梁遷、聶菡、丁普寧三個,都是興邦年輕一輩的優秀律師,平時關系不錯,大家都在所裏的時候,經常做個飯搭子。

丁普寧三十出頭,濃眉方臉,比梁遷還高幾厘米,外貌看著頗具威嚴,其實私下裏性格寬厚,很好相處。他主要從事刑辯,尤其專攻於毒品類案件,在漁州一帶小有名氣。

“今天去哪吃?”聶菡日常苦惱於這個問題。

“我都行,”丁普寧看向梁遷,“梁律呢?”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律所門外,一群同事正在那裏等電梯,段星河也在,跟幾個行政人員待在一起,雖然縮在角落,依舊鶴立雞群。

梁遷想了想,說:“食堂吧。”

本棟寫字樓的四層就是一家私人食堂,叫做艾火餐廳,去年開起來的,和樓上許多公司都有長期合作,興邦律所以“提供法律咨詢服務”為條件,為員工爭取到了相當實惠的價格,平時律師助理、行政人員等經常在那裏用餐。

正是飯點,食堂裏熙熙攘攘,不同公司的員工混雜在一起,非常熱鬧。聶菡沒帶飯卡,梁遷大手一揮幫她買了最貴的套餐,三葷兩素加個雞腿,被聶菡念叨了半天“你這是在害我長胖”。

艾火餐廳的布置跟大學食堂差不多,四個人一桌,丁普寧率先打好飯占了座,遠遠地沖他們招手。

梁遷放下餐盤,不動聲色地尋找段星河的身影,剛才在盛湯的窗口前他們還遇見了,但是周圍人太多,沒機會說話。

“三位律師今天怎麽想起到食堂吃飯了?”興邦律所的“大內總管”鐘露帶著兩個行政人員占據了隔壁桌,笑嘻嘻地調侃他們。

聶菡回答:“因為梁律師突然想吃食堂的炸雞腿。”

梁遷笑了笑,他已經看到了段星河,段星河端著不銹鋼餐盤,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朝鐘露他們這一桌走來。

鐘露笑著招呼道,“小段,來坐這!”

段星河離餐桌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張紫慧突然殺了出來,端著一碗雲吞面,指著鐘露旁邊的椅子問:“小鐘,這裏沒人吧?”

“呃,”鐘露有點尷尬,一時也分不清張紫慧這麽做是有心還是無意,訕笑了幾聲。

段星河腳步一頓,明顯不願讓上司為難,視線環視著食堂,尋找僅剩的空位。

梁遷喊他:“段星河,來這裏。”

段星河端著飯菜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在梁遷對面坐下,依次跟三人打了招呼。

梁遷說:“聶菡,你不是要請段星河吃飯嗎?也沒個表示。”

“那必須吃大餐啊,怎麽能吃食堂呢。”聶菡將單獨盛著雞腿的塑料碗推給段星河,笑出了兩個小酒窩,“來,梁律師請我的雞腿,我先借花獻佛一下,等你有空請你吃桂仙樓。”

段星河摸不清狀況,梁遷便把背後的原委簡單解釋了一遍。聽完後,段星河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明明是聶律師業務能力突出,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梁遷揶揄道:“你傻啊,這個鐵公雞從來一毛不拔,趕緊抓住機會敲她一頓,吃飯的時候記得叫上我。”

丁普寧補刀:“見者有份。”

聶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抽了一張紙巾捏成團,作勢要砸梁遷:“到底誰是鐵公雞!”

說說笑笑間,食堂逐漸冷清下來。丁普寧下午要去看守所會見,草草吃完就走了,聶菡想喝隔壁商場的水果茶,也離開了,最後只剩下段星河跟梁遷,還在蝸行牛步。

段星河吃飯很斯文,斯文得甚至有些一板一眼,嘴唇小幅度地蠕動著,不發出一點聲音。

梁遷說:“你以後跟著聶菡做案子吧,這麽討女孩喜歡。”

段星河不以為然:“聶律師明明更喜歡你吧。”

梁遷聽出了弦外之音,心中五味雜陳。“我和她只是戰友情而已,況且,我喜歡男人,你不是知道嗎?”

你還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段星河不自在地笑了,沈吟片刻,又問:“那,你交男朋友了嗎?”

他的聲音很微弱,“男朋友”三個字也講得生澀,但是整體的神態是鎮定的,梁遷猜不透段星河的心思,經常如此,他已經習慣了,索性把自己當作一朵落花,隨便被流水沖到哪裏去。

“曾經想過,後來沒成。”

這就是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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