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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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六人,回時……無人。

這一場爭奪,可以說是玩家完全的勝利,他們可以覆活,而又得到了神兵,幾乎沒有損失。

至少從物質的表面上看是這樣的。只有真正執行任務的那六人,和親眼見過那場慘烈的戰鬥的玩家們,才知道這場勝利贏得有多讓人痛苦。

那天池冶敬就那樣毫無生息地躺在地上,一批又一批的奶媽輪換著上來對著他讀覆活技能也毫無起色,歲白幾乎要發狂的時候,池冶敬的名字突然慢慢地亮了起來,像那天破曉的晨光,燦燦地照亮了整個世界。

歲白那一刻眼淚都飛了出去,這個從懂事起就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的男人,在池冶敬身邊哭得潰不成軍。

可是池冶敬還是沒有醒過來,他空有亮起的名字,血條卻仍是空空如也,陷入一種假死的狀態。歲白想了想,抱起池冶敬連日連夜地趕向了萬花谷。

而宣友於他們五人都選擇了回營地覆活,在長安裏接受早已準備著的玩家們的治療。他們五人傷得也不輕,盡管血都加滿了,卻只能躺在床上靜養,好幾天都下不了床。

……

春蘭秋菊夏清風,三星望月掛夜空。

不求獨避風雨外,只笑桃源非夢中。

在長安外的秦嶺之中,有一個叫青巖的地方,地處山嶺之間,與世隔絕,四季如春,終年繁花似錦。當年東方宇軒在山中迷路,恍惚間誤入此間,嘆西部山間竟有如此仙處,於是招納賢士在此居隱,並命之為——“萬花谷”。

“萬花晴晝海,南疆五毒潭”被稱為天下奇景,其中萬花的晴晝海乃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花海,而清澈的落星湖就是花海的眼睛,幾舍茅屋,便是谷中居所。

這個如墜星的湖泊中有一個小島,島上有一個人,世人送他一個惡名——活人不醫。

活人不醫,那死人還需要醫麽?不知情者以為他冷血無情,明明擁有高超的醫術,卻沒有身為醫者該有的仁心,而他也不在乎這些外名,安然地呆在落星湖中煉藥研究。

他就是藥聖孫思邈的首徒,活人不醫的萬花谷大師兄——裴元。

“你們既然懂得找我,也自然知道我的規矩。”裴元在歲白他們過來前就一直忙碌著碾藥草、煮藥、寫藥方,盡管聽到人的腳步聲,卻連頭都沒有擡過一次。

“求裴先生出手相救,我這位朋友的病,實在不是尋常醫師能夠治得了的。”歲白懇求道。

“我說過,我有我的規矩,活人不醫。”斐元神色仍是淡淡的,寫藥方時一縷青絲調皮地滑落到宣紙上,裴元伸手將它勾到了耳後。

那手白玉無瑕,修長美麗,那是一雙能夠起死回生的醫者的手,它能救池冶敬,可它卻不救。

歲白定定地看著這個儒雅的萬花大師兄,開口道:“我為醫者,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勿避艱險、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我雖不是萬花之人,卻十分欣賞這段話,直至今日仍能牢記在心,”一大段文縐縐的誓詞背出口,歲白見裴元終於擡頭看他,眼裏還帶著幾分詫異,接著字字緊逼,“這是萬花入谷弟子的誓詞,敢問是與不是?”

“……自然是。”裴元也清楚他接下來要說什麽,輕輕地嘆了口氣,擱下了毛筆,攏了雙手,擡頭靜靜地回望歲白,神色不改,溫和而淡然。

“萬花子弟都起誓一心赴救含靈之苦,裴先生身為萬花谷大師兄,卻稱活人不醫,難道這誓詞只是貴谷頌之即忘的笑話麽!”話到最後,已是咄咄逼人,厲聲對峙。

“我萬花醫術乃是尋求醫術的至境,平常人的病,自有平常醫生理會,我們自不能斷了天下醫者的生路。”裴元緩緩開口,聲音澄澈清雅,像落星湖的水,像水面上的風。

“我曾無欲無求,濟世天下,卻害得天下醫者斷了財路,毀了他們的生活,與害人無異。所以我的誓言與其他萬花子弟不同,我對著天下醫者起過誓,從此活人不醫。”

“即使你的朋友尋常醫生難以救治,但誓言不可違,你且找別人吧。”

裴元醫術過於高超,又自以仁心救世,反而害得無數醫者失去謀生的手段,裴元才知道,竟是自己救人的醫術害了人,最後被當時所有的醫師逼著起誓,卻從此背上了活人不醫的惡人名號。

若是別人能醫,歲白又何至於找上裴元!問遍整個萬花谷,所有人竟是對池冶敬這種情況束手無策,藥聖次徒阿麻呂看了眼池冶敬,搖著頭對歲白說——這世上恐怕只剩藥聖孫思邈與首徒裴元能救他!

藥聖孫思邈閉關多年,早已不醫治世人,不知其行蹤。只剩了住在落星湖的裴元,此人卻發誓活人不醫!

歲白狠狠地閉了閉眼,難道池冶敬真的無人能救了嗎?!

阿麻呂說過,池冶敬這種狀態,十日之內得不到救治,必死無疑。

這種死,就是真真正正的死。歲白這才知道,原來玩家也是會死亡的。他們最大的倚仗覆活技能,竟也沒法救池冶敬!

歲白抱著池冶敬離開了落星湖。只有他們兩個人進了萬花谷求醫,其他人不允許進來,池冶敬身邊只有歲白,歲白身邊也只有躺著的池冶敬,別無所依,何況從來都是別人依靠他,哪有人給歲白依靠呢?

十天時間,到底要怎樣才能勸動裴元?古人最重誓言,誓言一立,至死不破。不管歲白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對裴元這種無欲無求的人來說,都只是淡然一笑置之,歲白沒有辦法。

池冶敬第一個號玩的是萬花,玩得最好的也是萬花,最喜歡的門派仍然是萬花,最喜歡的風景自然就是萬花的花海,甚至池冶敬每天下線上線都是在萬花花海,盡管他現實中好奇心很重,還十分好戰,跟遺世獨立的萬花氣質大不相同,穿越後反而很少玩萬花了,但歲白卻覺得池冶敬在某個方面像極了萬花這個門派。

尤其是他擡著頭看著劍三各地美得不真實的風景的時候,他安靜得能融在風裏。

就像他現在極其安詳地躺在花海裏面一樣,一陣風就能帶走他。

十天太短了,時間又過得那麽快。

歲白沒有再去勸說裴元,反而開始帶著池冶敬到處游覽萬花谷的風景,往往在一個亭子裏、山谷間、碧河畔、懸崖邊,一呆就是一天。

萬花四季如春吶,時間好像從來都是靜止著的,永遠不會流動。

可是十天卻一眨眼就沒了,他還沒來得及帶著池冶敬看盡萬花的美景,那美景永遠會在,池冶敬卻只剩這一天的生命。

池冶敬的名字還是亮著的,可是他空空的血條漸漸縮短成了一丁點,本來就沒有血,卻連空著的血條都能縮短,這是游戲裏聞所未聞的景象,再縮下去,池冶敬就沒有血條可言了。當血條消失的時候,池冶敬恐怕就會永遠的消失了吧。

所以到了第十天,歲白突然又帶著池冶敬來到了裴元面前。

他把池冶敬輕輕地放在裴元面前的石桌上,神色溫柔地替池冶敬抹開了遮住眼睛的碎發,然後右手從背後抽出一把刀,手很穩,沒有一絲的顫動。

裴元還沒來得及疑惑,沒來得及說什麽,什麽都沒來得及。

歲白突然手起刀落!

池冶敬的名字瞬間就暗了下去!

“你!”裴元瞳孔瞬間放大。

“活人不醫,現在,他死了。求裴先生救他。”歲白臉上濺著池冶敬的血,他面無表情的跪了下去,一字一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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