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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生千萬別只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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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德烈看來,姜允的態度過分自信,顯得魯莽。

可公主卻並未因此而惱怒,反而神色認真的在思考他的提議。

姜允坦然註視著公主,那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若是對她態度卑微,她反而會不屑於自己的提議。

只有強勢自信的態度,才能撬開她脆弱的防備。

這頓美味的烤肉大餐並沒有持續太久,在安德烈愈發焦急的催促下,三人匆匆告別牧民,踏上了歸途。

“我真的可以要求他放下公事來陪我?”路上,公主疑惑的盯著姜允。

姜允面帶微笑:“當然,皇子殿下此時或許正站在城堡門口等待您。”

“並且舉著弓,預備射殺跟在您身後的我們倆。”安德烈沒好氣的小聲補充。

公主被他逗樂了,嬉笑著反駁:“我哥哥脾氣很好的。”

此後,公主給他們倆講了不少洛戈殿下年幼時幹的蠢事,以證明自己的哥哥是個和藹可親的人。

二人聽得面如死灰——這下真要被皇子滅口了……

回營地的途中,會繞過一片小山谷,第二次經過這段路途,姜允莫名升起一絲顫栗感。

他警惕的打量四周,眉心漸漸蹙起——

這片山石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山谷,仔細看,周圍的山石堆砌工整而規則,很像是人為造就的景觀。

身在其中,姜允很難辨別出陣型,彎彎繞繞轉過幾個路口,他心裏才漸漸確定,這確實是個人造的迷陣。

這個石陣顯然不是伊爾薩軍隊所為,可在這荒無人煙的邊塞,還有誰能無聲無息的造出這樣龐大的迷陣?

一路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卻沒有遭遇任何異常,如來時一樣,三人輕而易舉的走出了這片山谷。

姜允舒了口氣,走出不多遠,又回頭望了一眼。

就是這下意識的一瞥,眼前所見驚得他頭皮一麻——

薄霧之中,一個黑影正蹲在一座小山石之上,與三人不過兩丈的距離,悄無聲息的隱在山峰背陽的縫隙裏,看不清面容,雕塑般直直面向他們。

見姜允回頭,那黑影陡然繞過山壁,閃電般鉆進了山谷之中。

姜允天生對危險敏感,那人的氣息,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安德烈急於趕路,並未察覺他的異樣。

幾人回到集中營,姜允本想告退回牢房,以撇清“協助公主出逃”的罪名。

然而公主很感激他方才的一番勸導,硬是邀請他去城堡頂樓,一同享用下午茶。

姜允只得應允。

城堡頂樓依舊是白色大理石形成的主色調,邊緣有雕琢精美的黃銅裝飾。

會客廳進深三間,燈火敞亮,兩列石柱被雕刻成倒立的水滴形狀,蔓延至屋頂,展開一片花瓣似的天花板。

姜允在公主對桌落座,仆人端上冒著熱氣的茶水與甜品。

交談之中,他的餘光不斷瞥向拱形的大門,舉著茶碟的手微微打顫,銀器間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有種預感,洛戈就快回來了,那種莫名的顫栗感一陣陣席卷而來。

就在此時。們被輕緩的推開。

公主興奮地擡起頭:“哥!”

姜允“唰”的站起身,同一眾男仆齊齊轉向洛戈殿下,九十度躬身問安。

軍靴踩過地板,一雙修長筆直的長腿躍入他眼簾,停在長桌邊。

姜允不敢再向上看,一旁的男仆上前替皇子殿下褪下外套,彎腰恭敬的後退。

公主大概是迫不及待想實踐姜允的建議,隨即蹦跳到洛戈身旁,仰頭興奮的打招呼:“今天回來得好早!”

姜允沒聽到洛戈任何回應,只看得見他步伐慵懶的繞過軟椅,坐到了桌邊。

於是,姜允再次看見了那張臉——

果然是那個人,那張臉漂亮得極富侵略性,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洛戈面無表情,一雙淡金色桃花眼眸看向空無一物的桌沿,一旁男仆立即端上茶碟,謹慎的放在殿下的視線範圍。

姜允終於明白公主為什麽覺得“哥哥根本不關心我”。

原本他還猜想是因為小姑娘心思敏感,不體諒長輩的艱辛,現在看來,是他把洛戈殿下想得太人性化了。

公主似乎早習慣了哥哥這樣冷漠的態度,仍舊主動坐到洛戈身旁,熱情的對他介紹一旁站著的姜允。

姜允低著頭,心臟跳到嗓子眼,然而,洛戈並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只是安靜的聽妹妹說話,偶爾會側眸瞥公主一眼。

洛戈生就一雙淡金色的桃花眼,看人時,天生帶著股炙熱的專註,卻偏偏能把拒人千裏的冷漠掛在臉上。

公主一長段“個人演講”結束後,洛戈終於淡淡對公主開口:“鞋臟了。”

鞋臟了?這三個字,與公主說的那堆話,似乎沒什麽關聯。

姜允掌心出汗,偷覷洛戈的神色,想讀出他的言外之意。

公主卻沒想太多,聞言便低頭看自己的雙腳——

棕色的綢布鞋面上確實汙跡斑斑,鞋幫上還有幹燥發白的汙泥。

公主不以為意,擡頭笑道:“我一會兒去換雙鞋。”

皇子垂下眼睫,沈聲道:“這裏氣候多雨,下次出營,記得穿皮鞋。”

話音一落,姜允背脊一寒——這家夥怎麽會知道公主出過集中營?!他不是才回來嗎!

公主歪著腦袋看洛戈,沈默片刻,才委屈的開口:“你怎麽知道我出過宮?我都讓他們不許說的!”

姜允再次看向公主的雙腳,腦中迷霧漸漸散去,明白過來——

這個少年,自踏入會客廳的剎那,就已經註意到了公主鞋上的汙漬。

憑借細致入微的洞察力,單看鞋底的變化,鞋幫上的汙漬,怕是連公主走了幾裏路,都已經被他大致判斷了出來。

也就是說,洛戈從進屋那一刻起,就已經生氣了,所以才一直壓抑著情緒,聽完妹妹的絮叨,才開口提醒她——“鞋臟了”。

這句話並不是單純的想打發妹妹去換雙鞋,而是暗含責備——你又私自出宮了。

姜允低下頭,心跳如雷,忍不住浮起絲欽佩,更多的還是那種莫名的畏懼排斥感,始終無法壓下去。

公主被拆穿後絲毫不感到羞愧,嬰兒肥的胖臉鼓成小包子,扭來扭去的抱怨,說自己在宮殿裏的生活有多麽無趣。

眼見洛戈神色始終有些不悅,公主急忙將滾燙的山芋拋給了姜允——

“哥,你還沒見過我的新朋友呢!”

“怎麽會沒見過?”洛戈扯起左邊唇角,頭也不擡的譏諷:“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賭神先生。”

“!!!”姜允心中一萬頭獅子咆哮著狂奔而過!

騙人的吧!

這家夥從頭至尾根本沒看過他一眼啊!什麽時候發現是他的啊!

“哥哥也認識他?”公主對此很興奮:“他真是個有意思的人,今天還教了我很多事呢!”

洛戈側頭看向她,一本正經的詢問:“教了你什麽?如何用一副牌騙光哥哥口袋裏最後一枚硬幣麽?”

姜允:“……”

身為伊爾薩戰神,您這麽小心眼真的合適嗎?

公主一頭霧水,剛欲詢問,洛戈便側頭下令,將姜允“請”出了城堡。

沒想到,竟如此輕易的全身而退。

被押送回營地的路上,姜允還覺得僥幸,兩次撞在皇子的手裏,都沒有任何閃失。

然而,這個結論,他下得太早,洛戈殿下的心眼,遠比他想象中更小——

洛戈只是沒當著年幼妹妹的面發飆。

姜允剛被推進牢房,處罰的通報就緊隨而來。

皇子下命,遣他去校場做實戰陪練。陪練的意思,就是每天給伊爾薩的士兵當活靶子打。

接到這活的人,很少能全身而退,就算僥幸能保住性命,也得缺條胳膊少條腿。

——

沒了姜允在身邊,公主氣勢弱了一截。

她屁顛屁顛跟在洛戈身後,走進書房,不知該如何開口。

書房裏僻靜無聲,洛戈翻閱軍報,公主低頭靠在窗邊,發呆。

兄妹倆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氣氛,沒有人打破沈默。

以往,妹妹最多眼巴巴等上半個鐘頭,就會自覺無趣的走出書房,找仆人陪伴。

今天卻不一樣,倆鐘頭過去了,妹妹的視線仍舊如芒在背。

洛戈疑惑的側眸看過她幾次,終究沒有開口問一句。

直到夕陽西下,公主站在窗前的月光下,眼裏漸漸浮起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苦悶與無望。

“您的哥哥也才剛成年,沒有人教過他怎麽去當一個好哥哥。”

姜允的話還在腦中回蕩,公主註視著那個冷漠的背影——

究竟是不會,還是,他根本就不想當一個好哥哥?

半晌,她小聲開口:“哥,我想吃牧民家烤的羊肉。”

洛戈視線沒擡,語氣平淡:“怎麽不遣人去買些回來?”

“我想自己去,順便出宮散散心。”

“可以,讓哈裏斯帶隊跟著你,別跑太遠。”

沈默。

“哥,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次?”

話終於說出口。

洛戈蹙眉,回過頭,面帶歉意的張了張口,似乎想拒絕。

視線撞上妹妹委屈的目光,脫口而出的話卻變成:“你想什麽時候去?”

公主眼睛一亮,興奮的開口:“明天一早就去!傍晚再回來!”

又一陣沈默。

洛戈垂下眼睫,不再直視妹妹的小胖臉,不看就不會心軟。

“聽著賽拉,你知道,這趟出來不是在郊游,哥哥有很多事要做,抽不出太多的時間陪你。”

公主眼裏的光澤,一瞬間就滅了。

他給她希望又拒絕,心裏的委屈加倍。

外頭想起敲門聲,兩下,管家的嗓音傳進來:晚餐已經準備好。

洛戈站起身,邁開長腿走到她身旁,背脊挺直,彎起左臂,胳膊肘朝向她。

那是邀請她一同出門的姿態。

賽拉沒有反抗,擡手挽住哥哥的臂膀。

還是那個性格溫順的小姑娘。

晚餐有烤羊排,這讓賽拉想起牧民家的烤羊腿,立即開心的笑起來。

如同多數的孩子,她的憂傷也很容易被沖散,一點快樂的回憶就足以。

賽拉擡起頭,瞇起眼睛對著哥哥笑:“牧民家的羊腿更美味,可我只吃了一小塊,其他的分給了那家的一對兄妹。”

“是麽。”洛戈報以一個標準的微笑,讚賞妹妹的慷慨。

賽拉一臉艷羨的繼續回憶道:“他們家妹妹還很小,啃牛排都不會,是她哥哥一片一片將肉撕碎,餵給她吃的!”

賽拉越說越開心:“她哥哥還抱著她在帳篷外瘋跑,向風箏一樣……”

漸漸的,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上的笑容消失,轉為無措又洶湧的悲傷。

“她哥哥還會給她模仿羊叫聲……”

說到最後,賽拉茫然無助的看向洛戈,嘴唇無法抑制的顫抖,眼眶紅的像兔子。

“我也想要那樣的哥哥。”

嗓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她猛地站起身,捂著臉說“抱歉”,轉身慌亂的沖向洗手間。

關上門,捂著嘴,將哽咽聲壓到最低。

哭泣過後,心情平覆,賽拉洗幹凈臉,對著鏡子擺出不符合年齡的優雅姿態,轉身走出門,回到餐桌前。

不敢去看洛戈的臉,她低頭規規矩矩拿起刀叉,看向餐盤。

一霎那,她瞳孔驟縮——

餐盤裏的那塊羊排,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片撕好的碎羊肉!

與那牧民家的少年哥哥撕出的肉片大小幾乎相同,餐碟裏的骨頭卻不知所蹤。

賽拉難以置信的擡頭,一眼就看見洛戈餐桌前,橫著一條光溜的骨頭——是哥哥為她撕好的?

洛戈側過頭,一雙帶著笑意的淺瞳看向她,承諾般認真的開口:“準備好你最美麗的裙子,賽拉,明天一早,我們去加納湖玩一天。”

賽拉捂住嘴,剛擦幹的眼淚,再次抑制不住的湧出來,模糊了眼前那雙溫柔註視自己的淺瞳。

洛戈擡起手,拇指擦過妹妹胖嘟嘟的臉頰,溫聲催促她用餐:“菜快涼了。”

親人之間,付出與承受,仿佛都理所應當,感謝與歉意總是藏在心底——

對不起,讓你攤上我這樣的哥哥。

想帶你回國,送你回父母身邊,所以得盡快平定戰局,沒有陪你的時間。

賽拉乖乖拿起餐叉,小口小口的享用哥哥撕好的羊肉。

有句話也藏在心底——

從小就想告訴全世界,我的哥哥是洛戈·伊爾菲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麽為此而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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