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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之紫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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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聽箏出生那天, 剛好江南大旱後落下第一場甘霖, 解了無數人的燃眉之急。若是平民百姓家, 這時日出生的孩兒, 最多熱鬧一場,然她出生於寧國公府, 世代襲爵的公府, 外加戰功赫赫的外祖家為背景, 自然會被眾多有心人誇得無以倫比。

她年歲尚小時,還曾為自己出生的好時辰沾沾自喜過, 但她後來卻無比厭惡這些讚美之言。

寧國公與寧國公夫人雖感情並不和睦,但對於慕聽箏這個長女卻也是極為疼愛的, 雖然接連有弟弟出生, 她照舊是家裏最受寵的長女。本該在父母身邊受到庇護, 能挑嫁好人家的她,偏生在十四歲那年,遇見了霍雲霂。

紫薇花樹下的偶然一見, 自此成了兩人心甘情願編織出的牢籠,束縛了彼此一生。

慕聽箏十三歲時,便已然容貌出色,被讚是夙京城的姝色無雙,提親的人絡繹不絕,但皆被寧國公夫人以年歲尚小, 希望多留兩年回絕了。

安安穩穩在閨閣裏待到十四歲,慕聽箏每日琴棋書畫耍的聊悶了, 幹脆帶著丫鬟雲盞偷偷從後門溜出了寧國公府。

“姑娘,咱們去哪兒?”雲盞跟在慕聽箏身後,亦步亦趨的邊走邊問。

“聽說硯秋園的紫薇花都開了,咱們瞧瞧去。”慕聽箏婉笑,眼睛裏閃爍著顯而易見的欣喜。

雲盞一猜便是,自家姑娘與旁的姑娘就是與眾不同,不愛牡丹芙蓉,卻是愛那紫薇花,見著綴滿枝頭的粉色花團就欣悅不已。

硯秋園據說是一位富商為了心愛的妻子所建的,內有二十八塊花圃,每塊花圃幾近一個跑馬場,其間清溪繞假山,竹屋點綴,每過兩條路就有石桌竹椅被安置在路邊,足以讓人走累了後歇息。

慕聽箏走得很慢,雖說紫薇花圃只有一塊,但其他的花也有綻放絕艷時,她一路上賞賞看看,偶爾會在周邊無人時掀開帷幕去細嗅花香,心脾俱醉。

將近紫薇花圃,她已經瞧見了那在枝頭顫巍巍的粉紫花朵,眼睛一亮,她腳步也愈發輕快,幾乎算是迫不及待的蓮步快移,往那花圃行去。

七月的紫薇花,正是盛開時,被花壓彎的枝椏,徐徐清風襲過,點點花瓣飄落在地,仿佛一塊天然軟毯。慕聽箏每一步都舍不得踩,若不是雲盞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盯著,她約莫會忍不住蹲下去撿一些出來塞在香囊裏。

忽然又是一陣清風,花瓣紛紛揚揚隨風飄舞,慕聽箏隨手捉了幾朵,放進香囊裏後,再擡手,卻見一個風箏飛到自個兒手邊,順手就撈住了。

“姑娘,這是哪來的風箏?”雲盞奇怪的問。

慕聽箏搖頭,翻來覆去打量這個風箏,看著布料,應當是有錢人家做的,不過也有些年頭了。

她從風箏架上發現一根斷掉的絲線,似是被什麽劃斷了。

“約莫是哪家的孩童在這兒放風箏?”雲盞不確定的問。

慕聽筠搖頭,“應當不是吧……”剛說完話,一股猛烈風吹來,一時沒抓緊,風箏脫手而出,又掛上了紫薇樹枝頭。

慕聽箏忙墊腳去取,反倒被落了滿發的紫薇花,而這一幕,恰好被追來的賢王霍雲霂瞧見。

“嘶……”一朵調皮的花碰到了她的眼珠子,登時酸疼的她眼淚都溜出來了。

雲盞手忙腳亂的拿帕子出來替她拭淚,孰知手不慎一松又掉了地面,這下主仆是徹底楞住了。

慕聽箏只得用袖子揉眼睛,揉了兩下就被按住了,她愕然的擡眼看去,面前一清雋男子朝她淺笑,遞過來一只帕子和一壺水。

“都是新的,還未用過。”

“謝謝公子。”眼睛著實難受的緊,慕聽筠也不推辭,道聲謝後用水濕了帕子覆在眼睛上。

霍雲霂有些意外的挑眉,原以為她會拒絕,沒曾想她好不扭捏,倒是有幾分颯爽。

“多謝公子。”慕聽箏矮身福了福,又作勢墊腳要去取風箏。

如她所料,男子很快阻止了她,並且長手一伸,好像沒怎麽費勁就將風箏取了下來,而後他並未將風箏給她,而是後退兩步,慎重而誠懇的行禮道:“多謝姑娘相助。”

助什麽?慕聽箏有一瞬的茫然,看到他仿佛寶貝一般將風箏放在身後護衛模樣的人手裏,這才恍然,搖首道:“我並未幫到公子什麽,若是要謝,亂花總會迷了眼,也當是小女謝過公子。”

“如此,就相抵罷了。”隨著她的搖頭,帷帽上垂下的幔紗輕晃,模糊間能瞧見她小巧精致的唇和下巴,既是只是匆匆一瞥,卻也足夠讓霍雲霂平靜多年的心湖多了一絲漣漪。

霍雲霂身後正巧是一顆蕃廡紫薇花樹,花瓣飄飄灑灑落在他玉冠上,肩膀上,為他的俊雅又添了幾分色彩。平心而論,他並不是慕聽箏見過最好看的男子,卻是她見過極賦有氣質之人。

“姑娘?”雖然看不透那帷帽,但霍雲霂總覺的這位姑娘再盯著自己看。

慕聽箏瞬然回神,略有歉意道:“公子容顏極佳,氣質斐然,小女不甚看呆了去。”

她話音一落,不僅是雲盞呆住了,就連被人奉承多年的霍雲霂也楞了楞,難道他沒回夙京城的兩年裏,女子都這般大膽直白了。

而雲盞默默在心底哀嘆,好在有帷帽遮擋,這麽不知羞的話若是讓人知曉是自家姑娘說出來的,還不知會被排編成何樣。

“……謝姑娘誇讚。”

慕聽箏也察覺到自個兒言語不大妥當,輕咳一聲道:“這……紫薇花開得極美,公子也喜歡?”

“自是,紫薇不與春花爭艷,生在繁花很少的此時,倒是別有一番景趣。”且它的艷並非一朵之艷,而是一團一簇,看著就讓人心生好感,就好像……面前這位姑娘一般。

躊躇片刻,霍雲霂還是沒忍住出聲詢問:“敢問姑娘芳名?”

“嗯?呃,小女名喚木珍。”縱使對面前人生不出惡感,慕聽箏也知道名字是不能隨意道出的,幹脆編了個假名,反正此人她從未在夙京城見過,或許是城內商賈,那再見的機會就更小了。

“真是巧,在下名中亦有一字喚‘霂’。”他堂堂賢王還未搭訕過女子,憋了幾息,才幹巴巴說出一句話。

慕聽箏聞言忍俊不禁,他身後的近衛也是心底無奈,這天底下姓‘木’的多了去了,王爺怎的連好聽的話也不會說!

“這花看著很是絢麗……”見她沒說話,霍雲霂又擠出一句話來。

從他的言語間能瞧出是個不大與女子打交道的男子,慕聽筠無端感到滿意,她及時驅趕了這種想法,含笑著接話:“是啊,每年紫薇花期,這硯秋園內的紫薇花堪稱花中絕美,十分賞心悅目。”

“是,據說常有詩人來此,做了不少絕佳詩句。”霍雲霂敏覺到她的興趣隨著這句話似乎高昂了些,立馬舉了幾個例子出來,不知為何,他就是想與這位木珍姑娘攀談。

慕聽箏也被他說的詩吸引住了,不時問幾句。兩人邊談邊走在紫薇花樹間的鵝卵石小道上,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

“姑娘,時辰不早了。”雲盞都快急死了,再不回去,這天可就要暗了,屆時夫人遣人來請姑娘去褚玉居用暮食可怎辦,而且,雖然姑娘與人相聊甚歡,但他是男子啊!

聽到提醒,慕聽箏倏地回神,又在那一刻想到娘的嘮叨和厚厚的佛經,立馬告辭道:“天色快暗了,的確該歸家了。今日與姑娘交談,受益匪淺。”

“哪裏,姑娘學識淵博令在下佩服。”霍雲霂停住意猶未盡的話意,十分守禮的向她作揖告別。

慕聽箏回以一禮,匆匆忙忙帶著雲盞走了。

等她們背影全然消失,霍雲霂面上才恢覆淡然,低聲吩咐道:“去查查‘木珍’這個名字。”據他所知,這夙京城內,可沒有姓木的大戶人家,可通過方才的交談,這位木珍姑娘的談吐顯然不是小門小戶養的出來的。

果不其然,暗衛沒一日就將關於‘木珍’的人和消息傳遞過來,霍雲霂一一看了,無一符合他昨日所見的‘木珍’。

“看來,是騙本王的了。”霍雲霂既有些無奈,又有幾絲慶幸,幸好那姑娘不傻,沒有隨隨便便就把真名給了人。

只是,他是當真想知曉她的名字呵。

之後他就沒再讓暗衛刻意去查,他有預感,他還會再遇見尤愛紫薇花的‘木珍姑娘’,雖然一連幾日都未在硯秋園見著她。

過了半月,宮裏唯一的小公主長晴公主十二歲壽辰,鬧著非要在賢王府辦,霍雲霂一向對這個親妹妹沒轍,自是同意了,並遣了不少人幫忙。

八月初,天氣漸漸燥熱,為著能讓賓客舒爽些,長晴公主的壽宴被安排在晚間竹林前,燥了整日的空氣終於有清風流動,為來往之人帶來些許涼意。

慕聽箏被禁足了多日,難得有能出來的機會,自是不肯放棄,悄悄遞了信讓與她交好的表妹傅融兒,讓她來寧國公府尋她一同去公主的壽宴。

寧國公夫人瞧見坐在花廳乖巧喝茶的傅融兒就是又是女兒為了出門出得主意,傅融兒甫一開口,她就同意了,且叮囑道:“箏兒有時候委實貪玩了些,融兒若是見了就攔一攔吧。”

“是,姨母,融兒會看好箏表姐的。”傅融兒與慕聽箏年歲相同,只差了三月,身子較之慕聽箏差了些。

寧國公夫人也溫容說了會兒話,才讓她到女兒的院子去。

習嬤嬤過來上茶,見她眉間有些愁容,問:“夫人是在擔憂大姑娘?”

“眼看著她就要及笄了,可放眼夙京城,我卻沒見著能配得上我的箏兒的。”兒女的婚事最是費神,兒子們還小,可女兒年歲不小了,這一年求親的人可是越來越多了。

“其實照奴婢看,讓大姑娘自個兒選最好,夫人在旁邊掌掌眼,可隨時提點幾句。”

寧國公夫人歪在軟榻上,嘆息,“只能如此了,她若是不歡喜,嫁過去又豈能如意。你瞧瞧融兒,這才十三,家裏就已經相看婚事了,聽說若是無意外,年底就要定下了。”也就箏兒,鬧著不願意嫁人,還說什麽要在家裏做一輩子閨閣姑娘,這不是胡鬧麽!

拿著燙金帖子進了賢王府,繞過影壁,慕聽箏的眼前豁然一亮。原本賢王府的規格就極大,據說是照著賢王出宮建府前的停楓宮建的,當今聖上極為信任這位胞弟,幾乎每月都有許多賞賜。

而今夜長晴公主壽辰,自是又花了一番氣力妝點,燈火通明的賢王府無論是遠看近看,更是富麗堂皇。

“箏表姐,這賢王府當真氣派啊。”傅融兒眼裏閃著羨慕,身旁不時經過朝她們行禮的婢女,身上的衣料似乎比她的還要好。

傅融兒是寧國公夫人母家一個庶女的女兒,母親嫁得是祭酒,雖為正妻,但好文官多清貧,平日裏的衣著擺件還不如她母親在母家時好。她小時候常常到寧國公府來,很是羨慕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箏表姐,也羨慕她的清雅氣質和談吐,只是她私底下再如何學,都學不會箏表姐這樣。

慕聽箏聞言,維持著笑容小聲與傅融兒道:“這只是賢王府,皇宮可比這兒更華麗多了。”

真的啊……皇宮那處地方對於傅融兒來說,就像是仙人住的地兒一般,是想都想象不出來的,可是箏表姐雖然只比她大了三個月,卻進宮有五六次了,真是……好命啊。

壽宴的座位是按照世家貴胄排的,傅融兒本應當連個末尾小位也無,但慕聽箏說她是親近的表妹,又讓人添了矮凳坐在她旁邊。

傅融兒動也不敢動的坐在那兒,面前的琉璃杯盞在燈籠光芒下流光溢彩,讓她連碰觸也不舍,待慕聽箏與相熟的人打完招呼後,她低垂著頭小聲詢問:“箏表姐,我坐在這兒,當真不會有礙?”

“不會,我與長晴公主見過幾次,她雖為公主,但脾性極好,”慕聽箏說著看了看傅融兒,無可奈何道,“說了多少次了,融兒表妹莫要妄自菲薄,你很好。”

“箏表姐,你不要安慰我了,在座的都是貴女,而我……”傅融兒只覺無形的壓力壓在頭上,讓她擡不起頭來。

慕聽箏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有的人只是生的好罷了,可是你看每個人都是兩只眼睛一個嘴巴,又有什麽不同呢,融兒表妹才學絕絕,容貌不俗,其實沒比旁人差多少。”她早就不時提點著這天性自卑的融兒表妹,奈何無論說多少次,她好像都聽不進去。

“嗯,放心吧箏表姐,我不會給你丟臉的。”傅融兒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只是目光還是不敢往別處看。

慕聽箏在心裏嘆氣,見又有相熟的姐妹朝她走來,只得暫且放棄勸說她,彎唇起身迎向同在書院讀書的姐妹。

只是傅融兒再想安安穩穩坐到宴會結束,也抑制不住身體的變化。過了大半個時辰後,傅融兒湊近慕聽箏道:“箏表姐,我想出恭。”

“嗯?那我帶你去吧。”雖說她也不識得路,若是讓靦腆的表妹獨身一人,難說會發生何事。

設宴是在後院,凈室離宴席稍遠,婢女將她們帶到小路外後,就守在了外面。

慕聽箏是在傅融兒進去後又覺得自個兒肚子也不大舒坦,隔著房門說有些不雅,就囑咐領路婢女告知表妹,她帶著雲盞匆匆往另一處凈房去了。

可那領路婢女還未守一會兒,又被人喊了過去。

從凈房出來的傅融兒左右沒看到人,心慌意亂的在附近走來走去,她並未帶丫鬟過來,於是一個人在偌大的王府裏越轉悠越害怕。

也不知是轉到了何處,她瞧到不遠處有幾個人,忙快步走過去,只是離那幾人還有一段距離,就被攔了下來。

“姑娘可是公主壽宴的客人?”攔她的護衛見她只是個弱女子,溫聲詢問道。

傅融兒怯怯點頭,餘光瞥見那唯一坐在石桌前飲酒的男子是,眼睛一亮,真是好生俊俏的男子,好似從畫裏出來的一般。

她忍不住紅了臉,還想偷偷看幾眼,那男子已然轉了過去。

“既是走錯路了的,尋岸,將這位姑娘送到宴會去吧。”坐在石桌邊飲酒的霍雲霂淡淡吩咐道。

尋岸領命,走到傅融兒面前,作勢帶路。

慕聽箏回來尋表妹的路上又遇見了同去凈房的好友,相聊了幾句,再回離開傅融兒的地方,既沒見表妹又沒見那領路婢女,還以為是回去了,哪知回到宴席上也沒見著,等了一刻後還是未見著人,她柳眉皺起,決意去尋人。

一路上問了幾個婢女,這才問道一個似是見過的,只是聽描述,似乎是往前後院間的花園去了。

慕聽箏忙拎著裙擺匆匆往那兒去,她走得太急,轉過彎時不留神撞上了一個人。

“對不起,是小女不慎。”慕聽箏忙矮身致歉。

但半晌她也沒見立在面前的人吭聲,疑惑的擡眼一瞧,竟是半個多月前在硯秋園遇見的人,更讓她始料未及的是,那人竟然擡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我還以為在做夢,原來竟是真的。”霍雲霂從容不迫的收回手,昏暗的夜色掩飾了他眸底的驚喜和思念。

這言語,聽起來有些暧昧。慕聽箏禁不住臉紅心跳,她勉力穩住自己,出聲問:“公子怎的在此處?”這裏是賢王府,雖說長晴公主在此舉辦壽宴,但邀請的皆是女客,她心驀然一跳,難不成這人是賢王?

她心底的這個念頭剛蹦出來,霍雲霂就開口回道:“我是…來給賢王送文書的。”

“文書?”

“是,我在翰林院。”霍雲霂勾唇,他也不知為何,並未說出自己的身份。

這也是讓他後來想起會懊惱的時候,若是當初坦然了身份,及時上門求娶,他還會與她錯過十多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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