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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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空闊的殿室內, 角落裏的瑞獸香爐裊裊生煙,青尾羽團扇靠在金壁上仿佛渾然天成的壁畫。亮堂的燭光下, 九階不高不矮的臺階上, 霍伯霖的神色卻模糊看不清楚。

臺階下霍雲霂還在跪著, 自說完那句話後, 兩人間的氣氛仿佛凝固一般,許久都未有言語及動作。

“皇叔, 你要朕如何做呢?”許久後, 霍伯霖的話似雲似煙,仿佛輕輕一縷風就能吹散。

霍雲霂僵直的身子陡然一松。

慕聽筠見過了安好的長姐,又坐了會兒便要出宮,一如往常, 公儀疏嵐就立在二重宮門口處等著,宛若青松,臉上的淡漠在瞧見她時極為自然的轉為柔和。

“累不累?”公儀疏嵐垂首在她額角啄吻,習慣性的撫了撫她的小腹。

慕聽筠搖頭, “沒甚累的,你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差不多了, 再過些時日,想必一切都會塵埃落定了。”

夫妻二人相攜緩緩走在宮道上,喁喁私語,日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 親親密密的纏在一塊兒。

將近年關, 冬雪漸漸多了起來, 樹梢枝葉上都壓著皚皚白雪,偶爾能在寂靜的夜裏聽見枝木斷裂聲,家中仆婢白日裏清理數遍的石板主道,尚未深夜便又蒙上一層雪。

慕聽筠被身體內反應憋醒時還有些茫然,緩慢的眨了眨眼才有了些許清醒,她蹭了蹭臉頰下厚軟的觸感,擁著她的男人臂膀動了動,繞過她的小腹將她擁得更緊了。

她實在是想去出恭,剛又動了動,就聽得男人啞沈的嗓音在她頭上響起,“兜兒?是想去凈室?”

“嗯。”她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應了,自從有孕後,她如廁的次數就越發多了,也總累得他一夜醒幾次陪她去。

公儀疏嵐將她放平後起身穿衣,而後將她的衣物取來,扶起她一件件將暖和的衣物套在她身上,方讓她出被窩。

被一路小心扶著進凈室的慕聽筠見他還站在門外,推推他,“你怎的還不走遠?”

“我不大放心。”公儀疏嵐微微斂眉,她肚子剛及五月,卻一日比一日大了,雖然大夫說這是正常的,但他看著總是心驚肉跳,生怕她一個不慎滑倒。

慕聽筠倒是沒覺得如何,只是覺得行動較之前不大便利,走路慢些就是了,可公儀疏嵐總是眉頭皺得死緊,但凡在家中,視線便一直不離她,帶的身邊的人都緊張起來。

眼看他又似昨夜那般,她無奈的用了幾分力氣推搡,“哎,你在這我別扭,只是在凈室而已,能出什麽事兒。”

感受到她小巴掌下的力道,公儀疏嵐無奈頷首,臨走前還不放心的叮囑,“有事叫我,嗯?”

“知道了知道了,夫子走遠點兒。”

依言退了好些步,那臉上薄紅的小姑娘才忙慌進了凈室。公儀疏嵐負手立在梅樹下,枝頭的碎雪落在他肩頭,男人卻巍然不動,眼神專註的盯著那緊閉的房門,心裏想的卻是,當在內室隔出一間房才是,凈房再近,這般繞出來,也會有些冷,更不提最近雪多,難免路滑。

“公子?”

公儀疏嵐回過神來,漫不經心的問:“何事?”

“剛傳過來的線報,京郊有動作了。”

“嗯,再等等。”

還等?這時候將那些妄圖顛覆朝政的歹人一網打盡豈不正好?久澤沒能想明白,但還是退出去傳話給暗衛。

門‘吱呀’一聲打開,昏黃的燭光洩出來,暈染在地板上。公儀疏嵐快走幾步,半扶半攬著她回到床上。折騰了一炷香,慕聽筠早已困倦不已,縮在他懷裏,眨眼的功夫就睡著了。

摸摸她微涼的發絲,公儀疏嵐親親她發絲,閉上雙眸。害她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這般輕易的抓了那些人,怎能解他心頭之恨。

況,只是異動而已,他要的,就是逼迫那些人無所顧忌的動手,這樣他才好將那些酷刑一一加註其身。

宣德八年,這一年的年關註定不平靜。年節的前幾日,突然爆出朝中一位重臣貪墨的大事,還未過一日,線報抵夙京城說是東山郡暴雪摧毀了不少城縣,然東山郡郡守卻照舊征收苛捐雜稅,擾得平民百姓苦不堪言。

朝堂一下更為忙碌起來,霍伯霖每日能睡兩個時辰就算不錯,奏章似飛雪一樣送進禦書房,幾人高的木門開了又合,來去皆是朝中大臣。只是國事堪憂,年關前一日前來和親的鶴慶公主據說是酒後賞雪掉進池子裏沒了。

“難道她身邊沒丫鬟跟著?”慕聽箏抿了口熱茶,看著描述鶴慶公主事兒的奏折,覺著這事沒那麽簡單。

霍伯霖猶疑片刻,還是說:“聽說東雁郡王去世的夫人是死在席羅國人手上,您說,會不會是?”

“這種臣子家事也會有人跟你稟報?”慕聽箏似笑非笑,嚼舌根都嚼到皇帝這兒來,倒是好本事。

“咳,這事兒是皇叔與兒臣說的。”

慕聽箏一楞,眼裏有些點點笑意,“他何時也會說這些了,竟然還是對你說?”

“皇叔與東雁郡王也算相熟,午後在禦書房兒臣提及此事時,皇叔多說了幾句罷了。”霍伯霖親自將茶續滿,提起賢煜親王時言語間多了幾分親厚,如同他尚未發覺母後與賢煜親王有往事之前一般。

他願意親近霍雲霂,慕聽箏自然是欣慰的,她知關於那人的事從她嘴裏說出來不好,但還是努力讓話語淡然道:“皇室子嗣不多,無論如何,賢煜親王時真心為你著想。”

“兒臣懂的,請母後放心,”視線凝視著面前圈圈漣漪的茶,霍伯霖澀聲問,“母後,進宮前,您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慕聽箏從未想過他會問自己這個問題,認真想一想後,含笑道:“我只願小院一座,有夫可伴我燈下賞花,有子相依玩耍,如此漫漫數年。”

“……真好。”霍伯霖低眸,母後在這深宮果然還是不快樂的,或許當真可依皇叔所言。

慕聽箏眼神迷蒙了一瞬,仿佛真的見到了那種生活,只可惜,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東山郡和朝堂重臣貪墨的事,也不知何時漸漸傳滿了夙京城的大街小巷,書肆茶樓人人都能評斷幾句,風言風語四起時,又傳出一則流言,說是某日一公子上山禮佛,異象忽起,天邊似有彩霞宛如游龍,引得崇華寺住持相見,驚為天人。

不少人附和著信誓旦旦的說自己見著了,甚至還能將那公子的樣貌描述出來。久而久之,一路聽過去,會發覺那公子在這些人的嘴裏,是腳不沾地,白衣勝雪的俊秀男子,拂一拂衣袖便能踏雲而去的仙人。

慕聽筠聽說時在吃橘子,金燦燦的橘子皮剝去,露出裏面嫩而多汁的橘瓣,公儀疏嵐細心將白絲撥去後才塞進她嘴裏。她嘴裏鼓鼓囊囊吃著,手裏還自己剝著把玩,口齒不清的說:“這是仙人?腳不沾地也能是鬼嘛。”

“嗯,不過是街坊謠言,過不了幾日就沒了。”公儀疏嵐似乎並不在意,專心剝橘子。

慕聽筠手在桌下也不老實,一不小心戳破了橘子弄得滿手汁水,她瞄了瞄旁邊的夫子,狀似不經意的靠近他懷裏,手悄悄在他背後蹭了蹭。

還沒坐多久,久澤又過來請人,“公子,袁大人,荀大人來了,請見公子。”

“請到書房去吧,”扯過布巾擦擦手,公儀疏嵐彎腰吻慕聽筠隆起的小肚子,“乖,爹爹有事要去辦,不要鬧騰娘親。”

慕聽筠笑瞇瞇的擺手, “去吧去吧,早些回來呀。”她說著忽然朝久澤眨眨眼,後者茫然的看了眼弟弟,換來相同的目光。

他要走她還開心,搖搖頭,公儀疏嵐只當她又有什麽點子,出門時特地交代久安好好守著院子。兩位大人那不能等太久,交代完,公儀疏嵐便往書房方向走。

他的身後,久安瞪大了雙眼,手抖的指著公儀疏嵐的背影,幾次張口都沒能將話說出來。

於是,但凡公儀宰相走過的地方,身後總有幾個目瞪口呆的仆婢,跟在他身邊的久澤幾次想提醒,但一轉念想到夫人的眼神示意,還是低垂著頭當做什麽都沒看到。

書房裏,袁大人和荀大人見他進來齊齊起身行禮,待他坐下後,袁大人拱手道:“下官前來請教東山郡之事,明日朝堂上也好有個章程。”他們都是在官場待了許久的人,自然能感覺到如今朝堂上的暗潮洶湧,他們一合計,福宜郡主與皇家淵源頗深且伸手皇家寵愛,公儀宰相娶了郡主,且風骨極佳,定然不會對皇帝有二心,明裏暗裏已然有投靠的意味。

面向圍觀十年餘且與家中長輩年齡差不離的兩位大人,公儀疏嵐照舊神色冷然,淡聲道:“東山郡之事朝廷當派人前去查清楚為好,只是二位大人知曉如今朝堂情勢,明日請大人們推舉幾位良臣,最終決斷有陛下做主。”

“是,”袁大人猶豫稍許,還是問,“不知宰相大人可聽到外面的流言?”

公儀疏嵐摩挲杯壁,眉眼疏朗,“說到這兒,本官還有些事需要二位大人幫忙。”

相談好事情,公儀疏嵐忽而想起一份公文讓他們取走,率先舉步後,久不見身後動靜,疑惑回身。

“怎麽?”

袁大人輕咳一聲,剛想委婉些,耿直的荀大人已經大大咧咧地說:“宰相大人背後似乎有些東西。”

東西?公儀疏嵐不解,命久澤取一面鏡子過來,背過去一看,兩個嬌小的爪印赫然在衣裳,他苦笑不得的喟嘆,轉過身來卻面容正經道:“內子頑劣無狀,二位大人見笑了。”

竟是福宜郡主所為?不過轉念想想,依照外頭說的宰相大人極為寵妻的說法,倒也不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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