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金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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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真這一病,從禮拜六起便向浸信會請假,一直到禮拜五,卻覺得將禮拜六的布道也給錯過,實在有點對不起布力梨神父照常發給自己的工資。病雖沒好徹底,早晨六點喝一劑退燒藥便去了斯托克頓街的浸信會。

陪著童子軍唱詩,結束了也才九點鐘,半小時後還有一個月來一次的青年球隊。

合上琴鍵蓋打盹,旁邊毛玻璃的窗戶外陡然一聲熟悉的聲音:“唷,怎麽就瘦成了這樣?”

擡眼一看,小六爺立在毛玻璃外,跟立在霧裏似的。

她沒勁兒講話,只沖他笑一笑,偏過頭接著睡。

小六爺笑得不行,“跟誰沒失過戀似的,小兩年前也頭回情場失意,難過的不行,你看我現在不挺好的嘛——小六哥現下手頭大把年輕英俊,走,立馬帶你相親去。”

她實在困得不行,揚揚手說,“小六爺,我睡會兒,待會兒還得幹活呢。”

他若有所思,“噢,既要幹活,那今早上你家來找你那白人,我也叫他回去得了。”

淮真騰地擡起頭來。

小六爺哈哈大笑,用英文對遠處講了句,“先生,她在這裏。”

一邊說著,毛玻璃外紫唐衫的影子走遠了。

又走來一個灰大衣,篤篤的敲了兩下毛玻璃,盯著她友善微笑。

眼睛不是黑色,是藍色。

淮真稍稍楞兩秒,才將這張臉與華盛頓市政廳裏著灰領帶的新娘父親對上號。

玻璃窗框銹蝕了,現下打不開,她從椅子裏起身,忙對窗外人說:“先生,我立刻出來。”

哈羅德笑著說,“別急,外面太冷,我在浸禮會福音堂等你。”

琴室外就是福音堂,布力梨神父與修女嬤嬤們與大學青年球隊、母親會與男青年一起學正道。她摘下風衣還沒及披上出門,在門廊便被哈羅德攔住。

浸禮會常有訪客,大多常在角落裏站著說話。

哈羅德邊走邊感慨說,“這真是個說話的好地方,上帝都替你掩飾。”

兩人走到福音堂角落,哈羅德突然很抱歉笑了起來,“你們到紐約時,我有提出想見見你,他拒絕了。沒想到第一次見面,仍舊沒有經過他允許。”

淮真不知答什麽,只說,“你要是上我家來,我該做一桌好菜款待你,可是我一整天都得在這裏工作。”

“我因公來,很快得走,恐怕來不及吃飯。”哈羅德很爽朗地笑,笑得遠處幾個聽福音的青年都回過頭來。笑了一陣,他又說,“真可惜,許久都沒同華人一起吃過中餐。”

在他笑時,淮真便想,原來西澤的嗓音也是遺傳自爸爸。

哈羅德突然垂頭看著她的右手。

淮真也低頭,發現他看的是自己手上戒指。

她慌忙摘下來,說,“我是不是應該將這個還給你?”

哈羅德推拒,“不不,女士,你誤會了。它已經是你的了,而且很適合你,所以不免多看了幾眼。”

淮真將戒指攥在手心。

哈羅德笑道,“也許你聽我講完,再決定也不晚。上禮拜你有致電去國會大廈?”

她稍稍吃了一驚,“我從朋友律師事務所借公事打過去的電話……給他添麻煩了嗎?”

哈羅德道,“沒事的,別急。懷爾德曼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在香港那年,他做過駐港總領事。這是懷爾德曼先生告訴我的,這事連西澤也不知道。”

淮真小心地問,“他還在生氣嗎?”

哈羅德笑,“當然,他那個脾氣。”

淮真背轉過身,將臉擋起來,深深懊悔,“他來找我時什麽都沒有了,有的只有我對他的信任……都是我的錯。”

“人之常情,不怪你。”哈羅德突然講起中文,講完一句成語,立刻換了回來,“在你們去特區之前,他信任過我能對付他祖父,同時也過分信任他自己的感覺,認為無論何種情況下,他祖父都不會傷害你。但其實他錯了,而我也無法用任何蒼白語言來扭轉阿瑟在他心中令人尊敬的地位,除非有一天他可以親自去看看。”

淮真腦子已經給燒成一團漿糊,哈羅德這番話,連通溫先生講過的話,漸漸為她黑洞洞的內心打開出口。

哈羅德留時間給她慢慢思索了幾分鐘。

她脫口而出,“去香港?”

哈羅德點點頭,“你令他感到憤怒,感到被捉弄,但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則阿瑟絕對會想象得到,但凡懷爾德曼手下的軍事助理國務卿,通常在上任半年內,都會被國務院委派到具有極特殊遠東貿易、情報環境與英美關系的香港,或者新加坡做總領事,助理國務卿也有權利欽點隨行助理官。”

淮真慢慢地說,“如果他願意去,他就能了解到母親真正的……”

哈羅德鄭重地點頭,“離開香港前,我手頭所有產業都轉到他母親名下。因她識字很少,這些年一直委托沙遜洋行的摯友替為照管。除此之外,還有一大筆先施股份,幾處尖沙咀房產。在她母親去世一年後,摯友在廣州找人購買一份紙兒子,將他在香港出生時的姓名登記在冊,從西雅圖入關,打通關系,讓這個ID也得到美國認可。離開美國這些年,便經由這個香港、美國兩地認可的中文名字,陸陸續續將一部分財產暗中轉到遠東,連帶她母親的遺產,二十年前起就已歸在他中文名字戶下。這些年我一直在煩惱,應該如何將這件事告訴他……紐約花旗銀行和他談過以後,直到第二天,我才終於想明白。”

淮真有點疑惑,“第二天發生了什麽?”

“第二天,你成了哈佛大學恒慕義博士的學生。這位教授,一年之中,起碼有七八個月,都攜帶妻子在中國傳教,近十年以來,半數以上的時間都在嶺南大學與香港大學。我本想著,離開穆倫伯格,你去哪裏他便跟著你去也好,興許會吃一點苦頭而已。但是我險些忘記他那位祖父,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你。我知道在婚禮上有什麽在等你們,但我沒有告訴他。因為連我也才想明白,只有讓他祖父放松警惕,我才能想出由頭,暗中將他送往遠東。‘天高皇帝遠’(他又講了一句中文),之後會發生的一切便都是阿瑟與我的父子惡戰,而不會使他的惡意隨時隨地降臨到你身上——這是我作為父親能給予的、不傷及他的最大自由,對你卻實在不夠友好。我很抱歉現在才告訴你,即便西澤至今也被蒙在鼓裏。

“他有告訴過你那個名字對嗎?傅雲出,在美國與香港都是認可的。在殖民地上他一定會用到那個ID,而倘使他從華盛頓出關前往遠東,那麽,即便在香港,你們的婚姻也是有效的。往後再同他回國,經由美國海關,這個只在特區有效的婚姻,會被整個美國大陸所承認……”

淮真呆呆盯著哈羅德,喜悅來的太突然,整個有些懵了。

哈羅德微笑道,“別開心太早,在他去香港之前,我與你都沒法將這一切告訴他。至今他仍舊不大願意理我,可想而知他對這件事有多憤怒,尤其是對你……即便副助理國務卿先生點名要他去,他仍舊有拒絕的權利,所以……”

淮真說,“我就是單純為他高興,不為別的。”

哈羅德哈哈大笑起來,“恒慕義博士已經與我通過電話,他說仍得先征求你的一間。所以女士,你願意申請同恒慕義博士前往嶺南或者香港嗎?”

她仰頭盯著天花板,不知該怎麽才能使自己不至於開心到掉淚。只好擋住眼睛狠狠點點頭。

哈羅德微微躬身,語氣輕柔,像哄小孩似的那樣說,“那我們等等看,看他氣消以後,願不願意跟隨Er先生去英國殖民地。”

作為西澤的父親,哈羅德有權為他做任何事。

可是淮真卻仍舊忍不住,用她因感冒與喜悅、鼻音濃重的嗓音說,“謝謝你為他做的這一切。”

“我也很開心他能遇見你,可愛的女士。他兩歲以後,便再沒接受過來自父親的教育。但是作為父親,我希望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愛任何想愛的人,做任何想做的事,這興許就是我唯一能給他的東西。”

她吸了吸鼻子,接著問,“那麽你呢?”

哈羅德摸摸腹部,“說實在的,他那一拳可真夠狠的,害我一個月才好……始終上了年紀。”

淮真被他這冷不丁的笑話搞得笑出聲來,又頗抱歉的說,“我是說,倘若他去了香港,讓阿瑟先生知道,你怎麽辦呢?”

哈羅德微微瞇眼,像是有些感慨,卻也像是早已做好準備:“我也有我的妻子與家庭,還有我的父親,不知與他和解需要用上多少年。”

浸信會的禮拜六福音尚未結束哈羅德便匆匆離去,淮真用後院銅水盆洗了個臉,竟然還趕上了十點鐘來的唐人街青年球隊。

燒仍然是燒著,但那番談話後,她心都飛了起來,鋼琴越彈越快。兩小時福音結束,球隊青年目瞪口呆的盯著她,一個賽一個的滿頭大汗。

連布力梨神父都忍不住打趣她說:“今天有什麽好事發生嗎?你幾乎將四分音符都彈成了八分音符。”

她仍舊不自知,茫茫然的笑問道,“有嗎?”

一旁的加西亞冷著臉,陰陽怪氣的說,“得了報紙Dragon Daughter的讚美,真是追求者無數,比華埠小姐還風光。”

淮真不解,“誰追求我?”

除了一個拉夫·加西亞,實在再沒別人了。

加西亞說,“我都看到了,一個金頭發的——中年男人!跟你在福音堂竊竊耳語!”

淮真仍舊帶著鼻音,聽他這麽說,陡然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加西亞說,“你笑什麽?”

她實在懶得同他解釋。合上琴鍵蓋,夾著福音樂譜,一溜跑出浸信會,在斯托克頓街禮拜六陽光下的市集裏飛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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