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堪薩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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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這裏遇見熟人,實在是淮真意料之外的事。

她起床是在七點半鐘,天色昏暗和舊金山六點半鐘的唐人街昏昏沈沈的早晨不相上下。樓下收音機裏的聲音聽起來像個石庫門洋房深處懶洋洋的太太,說從東邊一路往西走的大雨剛剛才離開大鹽湖區,但暗沈沈的天讓人覺得這場雨始終有些陰魂不散。

淮真是想著早起將床單收拾妥當,將壁爐的灰桶去花園倒掉,順帶在今天出發前去附近鎮子,或者鹽湖城買一點鮮花之類的帶來送給努南太太,但她實在沒想到自己是最晚起的一個。

下樓時,廚房和餐廳飄出來一股烤姜餅的味道。西澤穿了深色襯衫和一條剪裁合體的白色長褲,赤腳穿著拖鞋站在一扇虛掩著窗戶的窗簾背後,註視著昨晚車子陷入泥坑的方向。西澤一早就聽見動靜,直到她走近了,才回過頭叫她去廚房吃點早餐,那裏有努南太太烤的姜餅和熱好的牛奶。

淮真點點頭,從銅壺裏倒了半杯牛奶,從廚房的早餐籃裏取了一只姜餅小人,吃掉以後,才回過頭來問他是不是汽車被人發現了。

西澤說不太確定,因為早晨五點有人來撳門鈴,詢問努南太太知不知道鄉道上拋錨的車是誰的,借口說道路狀況很差,汽車堵住了他們的去路,希望能聯系到車主人將車挪走。

“努南太太沒有說我們在這裏。”

“是。等人走之後,她才上樓來,那時我正好醒了。”

“撳鈴的人還沒走,對嗎?”

“對,看那輛紅色阿茲特克。”

淮真盯著遠處湖邊郁郁蔥蔥的樹枝下兩輛車,“也許正在盯著我們從這裏出來。”

西澤說,“早晨借這裏的電話打給拖車公司,半小時後會過來將車拖去最近的加油站。”

“我們怎麽出去?從窗戶?”

西澤死死盯著那抹紅色,似乎有感而發,“一旦有新面孔出現在鄉下小鎮上,立刻成為所有窗戶背後每一雙眼睛的焦點。”

淮真補充說道,“尤其是滿是曠野的美國小鎮。”

西澤莫名笑了起來。

兩面臨海,內陸是一望無垠的平原,不止新手運好,上帝也賞飯吃。

“努南太太出門去是……”

“她在衛理公會結識了幾位華人,想去問問是否有人願意幫我們。作為安全擔保,我將汽車駕駛證,車匙以及身份卡都交給她,問她需要什麽,她說也許用你的會有效一些。”

淮真點頭,“應該給她的。”

西澤又說,“我給她的是照相覆印本。”

淮真楞住,“你什麽時候搞來的照相覆印本?”

西澤說,“教父房間裏有一臺,你沒有看見嗎?努南太太人很好,她說照相覆印本更好。”

淮真承認她被西澤縝密的行事風格驚住了。

不過聯系到為什麽流落至此,他們兩的關系也就太好猜了。排華的是白人,但華人可不會。

淮真一時間百感交集,臨到頭只會說,“真謝謝她。”

“她說她丈夫去世那幾年,蒙受了鹽湖城華人社區在衛理公會許多華人照顧,她很樂意和華人相處。”

淮真看了他一眼。

西澤也低頭看著她,過了會兒才頗不要臉的承認,“我也很樂意接受華人的幫助。”

淮真沒說話,掉頭走進廚房,打算再吃一只可愛的姜餅小人。

西澤在後頭笑著追問她,“’t I?”

她站在廚房裏說,“我討厭你們這種偽善的政黨愛好者。”

電話就是這時響起來的。

兩人相視一眼,緊接著西澤大步走進暗沈沈廊道,將掛壁電話接起來。

他很謹慎的說了句hello,然後擡眉盯著她,示意她過來。

淮真輕著腳步趨近前來,不由得屏住呼吸。

西澤握著聽筒仔細聽了快十分鐘,表情慢慢松懈下來。

“Professor, would you mind telling your full name?”他盯著淮真,對聽筒問,“ Yue Nin, right?Sorry, sorry, thank you. She’s here…I’ll ask her.”

他捂住話筒,很輕聲地問她,in,記得嗎?

她說,啊?

他接著說,Angel Island,那個女孩的爸爸,想起來沒有?

她微微睜大眼睛,他——

他指指聽筒,他看到你的身份卡,說很感激你給他女兒的幫助。另外他說他在金山時報讀到過,猶他大學華人教授都知道你。如果我們願意,他立刻駕車前來,一小時就會到。但他也許會有一些別的事想和你談談。

淮真點點頭,她想不會是什麽壞事。

西澤詢問過她的意思後,才向陳教授轉達了他的意思,並對他致謝,才掛斷電話。

那輛福特車在一小時後駛入茅舍,貼緊大門停下來以後,走下來一名手持文明杖的中年男人。他身後跟著個女孩兒,穿著時下女中學生很常見的襯衫毛線衫與牛仔褲,頭發也燙成三七分的波浪卷,走起路來看起來有點雀躍。

等努南太太帶著兩人進來,那女孩直接撲上來就給淮真一個美式大擁抱,很開心的說,“珍玲媽媽打電話到家裏來說是你時,我還不相信!”

淮真花了點時間才認出那是陳曼麗,呆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陳小姐變更美了。”

她摸了摸頭發,“珍玲帶我去燙的。”

淮真說,“看來你們相處的很不錯,真替你高興。”

身後那位中年人和努南太太站在一塊兒說了會兒話,見她擡頭來看自己,解釋說,“過會兒車裏也許坐不下許多人,所以珍玲沒有來。”

淮真不知這位陳教授興的是美國還是中國的社交規矩,怕他覺得自己在中國規矩裏不夠止雅,於是沒敢貿然上前同他握手,只點一點頭,說,“謝謝陳教授。”

這時努南太太將姜餅籃子從廚房提出來,笑著說,“太久沒有這麽多客人啦?來,都進屋來,來起居室吃煎餅說話。”

陳教授帶了一只紙袋紮的白蘭花來,淮真本以為那是一捧,等努南太太歡天喜地的將它置在起居室窗臺上,她才發現那是一盆一枝獨秀的白蘭花。

進屋去之前,淮真低聲對西澤說,太不可思議了。

他說什麽不可思議?

這種感覺幾乎從未有過,好像她從前早晨十點去盧浮宮,在不用排隊的學生入口遇到了多年未見的初中同學。

她想了想,輕聲對他說,it’s just like when I found I love you. (就像當初我發現我愛你。)

Unbelievable, right?他說著,嘴角可見的彎起來。

(真不可思議,是吧)

直到進屋,兩人仍保持著一點微笑。陳曼麗一刻不停的看著她和西澤,絲毫不顧陳教授在一旁不停的咳嗽。

幾人圍著沙發坐下來,陳教授很簡短的詢問西澤他們現在是什麽狀況,遇上了什麽麻煩。

他說他們打算去哥倫比亞,但他不能搭乘飛機,被人從火車趕下來,投宿旅店也遇到一點困難。汽車停在外面,今天似乎也有人循著車牌找到了。

陳教授很認真的聽了一會兒,突然問他:哥倫比亞,哪一個哥倫比亞?

西澤笑起來,說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淮真不解,what do you mean by bia?

陳教授很快地岔開話題,問她是不是打算去參加那個跨文化教育的會議對嗎?

她說是的,無論如何也想嘗試一下。

陳教授沈思了一陣,說可以幫他們,有幾種選擇,看看他們可以接受哪一種。

一種是,他開車載他們去鹽湖城灰狗巴士站,他們可以購買從鹽湖城到任何地方的車票。

另一種是,他母親有一輛閑置的汽車,他可以將車牌換給他們,繼續駕車前往目的地。

緊接著他問她,“你知道洛克菲勒基金會嗎?”

淮真點頭,“我知道。三年前洛克菲勒出資‘美國學術團體理事會’,在紐約發起‘首屆促進中國學會議’,希望美國人多了解中國歷史文化。”

他略帶褒獎的看了她一眼,然後點點頭,說,“美國對中國了解實在太少。”然後擡頭看了西澤一眼,對他說了句抱歉。

西澤說,“沒關系,甚至可以講得更深刻一點。”

那位太太和教授都笑起來。

淮真等著他的後文,感覺呼吸都提了起來。

陳教授接著說,“猶他州華人社區一直很關註這件事,時常和我們來往的,有一位公理會的恒慕義先生,曾在燕京大學任教。英文名叫Hummel William,你知道他嗎?”

淮真幾乎脫口而出:“恒慕義博士正在編寫《清代名人傳略》,是不是?”

陳教授點點頭,“他最近在普羅蒙特雷金釘博物館,明天中午的飛機到堪薩斯城,去獨立城。他也讀過你寫的那篇行醫錄,覺得內容可以再充實一些。他在美國學術團體理事會很有發言權,也許他能給你講講普洛蒙特雷,甚至能給與你更多幫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訂明天中午同一班飛機去堪薩斯城。他中文不錯。”

西澤輕輕捏了捏淮真的手。

她點點頭。

陳教授看向西澤,又換作英文說,“至於你,小夥子,我可以將車牌換給你,你自行駕車前往堪薩斯城。我有個朋友在那邊o集中的區域開了連鎖旅店——”

西澤立刻說,“Yes.”

陳教授笑了起來,“我這位朋友的旅店對所有人種都很友好,但是……”他咳嗽兩聲,“o區附近風氣不太好,你們知道的。”

西澤毫不猶豫又是一句,“Yes.”

陳教授正了正色,點點頭說,“記得提前致電預訂,旅店地址我也會留給淮真,你們可以在那裏會和——你可別比她到的晚。”

他笑著說,當然。

交待完一切,陳教授又詢問努南太太是否可以借電話一用。努南太太說請便。

爸爸一走,陳曼麗終於忍不住拉著她的手問,“很早之前珍玲和她媽媽就告訴我,她們都覺得他喜歡你,要不是今天看到,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們說的是真的——”

西澤:“……”

她好像完全忘記西澤是能聽懂一些國語的,高高興興地接著往下說,“而且,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會私奔那種人——”

西澤終於忍不住,用那種廣東話音節組成國語句式的發音問她,“會私奔的是哪種人?”

陳曼麗嚇了一跳,看表情,好像之前壓根就把他當成了舞臺劇的背景板,比如墓碑十字架,或者倒掛墻上的蝙蝠那一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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