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金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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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澤又擡頭看見那只紙鳶。

碧藍的斑斕,猙獰又美麗。

淮真摸索鑰匙開門,也跟著他擡頭,說,“昨晚掛上去時,我以為對面沒有住人……你有看到,對嗎?”

說話時,門哢噠一聲打開。淮真回頭,發現他沒在看紙鳶了,低著頭在看自己。逆著光,看不清臉,但她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神情。

那一瞬間,西澤靠近,用身體將她推進屋裏。

她眼前一花,整個背抵到墻上。

淮真用胳膊抵著他貼過來的寬闊胸膛,小聲提醒:“室友也許在家。”

西澤沒講話,湊近來要親她。

淮真聽見樓上響動,反抗了一下,“別……”

西澤躬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算放過她了。

淮真趁機踹掉鞋子,從他懷裏溜走。

西澤笑著跟上去。

昨晚幾個人宿醉,一大早又要去上課,起居室桌上散亂的餐盤還沒人收拾,酒瓶散落一地,屋裏彌漫著一股火鍋味。

她一邊走一邊將外套脫下掛在門後,磕磕絆絆穿梭過亂七八糟的椅子,摸索著推開浴室門。第一次來就給他看到這種仿佛龍卷風過境的宿舍情形,淮真實在有點無地自容。

覺察他跟了過來,淮真將浴室燈打開。因為供熱問題,熱水總有點忽冷忽熱。淮真將自己的洗發香波和香皂從櫃子裏挑出來遞給他,告訴他如果熱水太涼,等上一會兒就好了,也許三十秒,也許五分鐘。

傑西卡就是在這時候下樓來的。她見浴室燈亮著,探頭一看,問,“Waaizan,是你嗎?我以為你中午不會在家。”

稍走近兩步,她立刻發現這位纖瘦中國室友身後高大年輕男人。

白人女孩兒盯著西澤看了好半晌,目光落到兩人緊扣十指上,擡頭疑惑地看著淮真,眉毛聳起一邊,微微張大嘴。

淮真將西澤往浴室推一推,用背將門關上。

西澤扯掉外衣,突然想起什麽,沒有立刻打開淋浴,而是赤著上身趨近浴室門。

恰好聽見女孩兒拷問淮真:“這帥哥是誰?”

西澤挑挑眉。

然後聽見他的女孩兒說,“我、我男朋友。他從紐約過來找我……”

於是他笑了,很開心的去扭淋浴開關。

緊接著聽見白人女孩兒很爽快的說,“OK,隨你們進屋做什麽,只要不把房子拆了就行。順便,窗臺上有杜蕾斯,亞倫之前留下的。不過當心點,只有兩個。”

他後退兩步,果然看見窗臺上放著兩只紙袋裝美國產的,印有斯大林頭像的安全套。

傑西卡男友亞倫時常會來她這裏,淮真問她借亞倫的T恤和長褲時,被反反覆覆拷問了快十分鐘。

好容易打發走傑西卡去上學,淮真將衣服放在浴室門口腳凳上,回頭去收拾起居室。

西澤洗完澡時,淮真正系著藍色圍裙快步穿梭在起居室,將所有臟餐具拾進一只看起來比她還大的木盆裏,拿了一只抹布將餐桌擦得幹凈透亮。再從廚房出來,淮真圍裙已經解下來,端出一只剛烤熟的牛油果三明治。她將窗戶打開透氣,在櫃子裏翻找出火柴點上檀香擺在起居室。沙發上的毛毯早已經被拾走鋪上敞亮幹凈白色蕾絲沙發套,整間屋子幹凈明亮,帶著濕潤木頭的氣息。

淮真聽見響動,回過頭來。

亞倫沒有西澤高,但塊頭簡直可以用巨大來形容,淮真原以為兩人穿衣服尺碼應該差不多。那件亞倫穿著有些緊繃的暗紅色V領手織長袖外套,在西澤身上有點空蕩蕩,但是運動長褲卻短了很多,露出很長一截腳踝。

還好,不至於太離譜。

兩人相視了一會兒。

淮真笑了,說,你先吃點東西,我上樓去收拾一下東西。

西澤叫她等一下。然後走過來,將她抱在懷裏虛虛的摟著,頭擱在她頭頂,不肯松開。

一股茶香味立刻將她包圍。

淮真沒有辦法,只好牽著他的手上樓去。

樓上房間是屬於淮真與雲霞兩人的,床是上下床,雲霞睡覺不安穩,所以淮真睡上層。兩張小書桌正對窗戶,一張上寥寥落落的大學理科課本,另一張上摞了一大堆英文的中文的德文的書,文件夾裏夾了一頁又一頁鋼筆字書寫的英文段落。

淮真用紫色發帶將頭發松松綁成發髻,一邊詢問他計劃。

她笑著說,會不會有人突然出現在三藩市,將你綁回紐約去。

他也笑了。

但這不是個玩笑。在西澤的認知裏,阿瑟確實會幹出這種事情。他不能在三藩市久待,沒有身份卡不能乘坐客機,距離會議只剩下十六天,即使乘坐最快的交通工具,最晚也得今天或者明天出發。

“今天出發是嗎?”淮真一邊聽他講話,一邊打開衣櫃,多挑揀了幾件隨身的衣服,日用物品與現鈔。這些她原本也是計劃要帶回家過周末的。

最重要的資料,都揀出來,分裝進兩只牛皮紙袋裏,一起放入背包中。

做好這一切,淮真盯著西澤沈思一陣。

緊接著她問,“有什麽要緊的東西?我們可以去金融街買。”

西澤說,“都在這裏。”

淮真過了兩秒才回過味來,臉熱熱的,聲音也小了下去。“不過我們也可以去唐人街買,那裏可以買到比市場街便宜很多的東西。哦對,還得去跟教務主任請一個月左右的假。”

從花街這頭屋子出來,兩人最終還是去翻了對面宅子的籬笆。木頭籬笆已經倒塌,還沒來得及修繕,不過這也不歸西澤管。

隔壁的牧羊犬看兩個小人兒鬼鬼祟祟從地庫鉆進隔壁宅子,中途一直趴在二樓玻璃窗戶上沖他們狂吠。淮真看見那個被暴力踹掉的門鎖,總覺得有點擔憂。不過進去看到空蕩蕩的屋子,又覺得沒什麽可以挪走的東西。

西澤翻出一只郵差包,將墻體內保險櫃裏餘下零零散散的美金悉數裝進去。淮真坐在昏暗的客廳中間,捧著臉看他洗劫自己的公寓,忍不住笑出聲。

過了會兒,他又打開另一只保險櫃,從裏面摸出一串不知用來做什麽的鑰匙,幾張支票單以備不時之需。又盯著衣櫃看了會兒,從一堆衣物裏,揀了幾件最輕便,疊起來塞進自己背包裏。

輕裝上陣,非常會找重點。以及我男朋友真帥。淮真這樣總結。

做好這些事,西澤又從保險櫃裏摸出兩副飛行員墨鏡。他盯著墨鏡思考了一陣,自己戴上一副,又走過來給淮真戴上,趁機在她臉上又親了一口。

兩人走出倫巴德街時就是這樣一對神奇組合,引得路人頻頻回頭來看。直至到唐人街下了車,才將墨鏡都摘了下來。

離家越近,淮真心裏越有些緊張。午後,太陽曬得整條都板街昏昏欲睡,大部分店鋪老板都擡椅子出來坐在街面上打盹,一些勤勞的家庭主婦,趁著初冬時分太陽出來的短暫時間,將發潮的棉被棉襖拿出來在陽臺上晾曬。見了淮真,遠遠在二樓叫她季家妹妹。傳統而保守的鄰居們看到她手牽著個年輕白人小夥,露出略顯詫異的眼神。淮真像往常那樣,微笑著向他們一一問好,手卻緊緊攥著西澤不肯松開。

雇的三名女工在洗衣鋪裏晾衣服,阿福趁午間休息,蹲在家門口吸旱煙。走近前,阿福仍沒擡頭。淮真便問,“季叔,陳大哥還在嗎?”

他說,“和雲霞與你季姨在裏頭聊天。”

淮真探頭去看,果然裏頭正笑鬧著,其樂融融的。

阿福說,“妹妹先進去,我有話跟他談談。”

淮真回頭看一眼西澤,說,“我還是留在這裏吧?季叔講不了太多英文。”

西澤也看著她,然後說,“我講廣東話。”

阿福笑了一下,“那好。”

這場合對於保守的阿福和西澤來說意義不同,不知兩人溝通會不會順利。淮真心裏有些忐忑,一步三回頭。直至看到西澤學著阿福,以那種被英文報紙批評過無數次非常不雅的中國勞工姿勢,走到離墻幾尺遠的地方蹲了下來。

看兩人就這麽聊了起來,淮真才算放了點心。

屋子裏聊天內容也是她與西澤。在這之前,雲霞與陳少功已經講了不少西澤的好話。

也多虧了他兩,當淮真提及西澤想帶她去哥倫比亞大學的會場,最晚明早出發,羅文也沒有十分反對。

陳少功說,“季二妹妹給唐人街爭光,遠在東岸都聽說了這件事。不是這樣,六嬸也不會這麽急催我告假回三藩市相親。結果還是晚了一步,這小子運氣真不錯。”

淮真心裏感激,對他笑了一下,說陳大哥少年英俊,又極善為人處事,實在太自謙了。

陳少功又提了一些乘火車去東岸註意的事,比如內華達沙漠常年高溫幹燥,今年在市區新建幾個賭場,三教九流很多,得小心些。以及聖路易斯附近河流沖垮了橋梁,到那裏得轉巴士繞行到下一站。

最最重要的是,幾乎所有列車廂都隔離了白人和有色人種。如果要買同一車廂的車票,也許需要向華人旅社求助購買車票。

講到這裏,陳少功說,“白人應該不會了解到這個,我出去同他聊一聊,順便看看季叔和我們這位白人小夥聊得如何了。”

羅文倒是沒說什麽,只說去去給她收拾點行李。淮真怕羅文又像上次那樣,將鍋碗瓢盆都給她備齊活,忙將她拖住,說一路都是大城市,不愁路上買不到。最後淮真拗不過,仍讓她在背包裏塞了一百多塊零錢,一小袋菊花茶,“萊索爾”黃盒子消毒水,幾個蘋果香蕉,還有一小截幹臘肉。

最後她拉著淮真千萬叮囑,“自己保護好自己,別給他占了便宜。”

淮真忙不疊答應著。

比起這個,雲霞比羅文要實在多了。聊天中途,雲霞說要買點東西出門去了一趟。回來時,趁羅文不在,一把將淮真拽到秋千上,拉開她的背包,往裏最裏層塞了一沓Crest鋁盒安全套。

然後小聲跟她說,“我剛特意去金融街買的,跟安全套售賣機那種七十五美分便宜貨可不一樣……一共二十只,應該夠用了?”

姐妹兩還沒說上幾句話,阿福與羅文一同進屋來。顯見他與西澤聊得還不錯,臉上有點愁雲散去的意思。只跟淮真說,“該囑咐你的,你季姨都囑咐了。該警告那小子的,我也警告了。小姑娘出門在外,有個年輕力壯的男孩陪著總會安全不少。記得常借電話機給家裏撥電話報個平安就行。”

說完,他又沈默了。一家四口,三個人都看他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的抽煙。

抽了半晌,他又擡頭責難道,“楞著做什麽?陳少和那小子去華人旅社詢問車票,羅文趕緊去肉店買幾斤肉,做一桌好吃的。指不定吃過晚飯,這兩小的就得趕著坐車去。”

羅文也慌起來,答應一聲要出門。淮真拉拉雲霞的手,說我和姐姐去買菜,時間趕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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