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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舊金山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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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真醒來時,壁爐的火剛熄滅不久。絲絨沙發上已經沒人了,桌上放著一籃子軟歐包和一壺牛奶。

鑒於淮真在早餐後近兩個小時才睡醒,所以等歐包吃到嘴裏時,已經是硬面包。

麥克利剛好從陽臺經過,透過窗戶向她問了聲好。她立刻起身來,拉開門向他詢問昨晚那兩個女孩的情況。

“羈押在一層營房裏了,我可愛的女士。”

“聽說要等聯系到那個女孩的父親。”她試探地說道。

“女孩有一名聯絡人,早晨通輪渡時就已經過來錄了口供。但那人也只是中華會館負責接送華人前往火車站的一名職員而已。”

“那名教授有聯系上嗎?”

麥克利搖搖頭,“很不幸。”似乎有些不忍,又補充道,“不過聯絡到了另一名女孩的母親,那名教授的妹妹。這位女士表示一周後可以抵達天使島。”

淮真望著對面營房黑洞洞的窗戶發了會兒呆。

過一陣又問他,“她們的早餐也是軟面包?”

“服役做苦力的女囚輪流為營房裏的華人烹飪食物。我想會是面條一類的食物。但說不準,有時有人會偷懶……”

“我能去看看她們嗎?”

麥克利有點為難。“也許需要先問過西澤的意見,他現在正在審問辦公室裏,也需要等上半小時。”

淮真點點頭,“我明白。”

麥克利正打算離開,回頭來看見餐桌籃子裏仍剩下四只面包,問她,“我幫你扔掉?”

她搖搖頭,將面包籃子護在懷裏說,“謝謝。不過我想留著它們。”

麥克利盯著籃子陷入沈默。

幾分鐘,他改變主意,沖她揚揚手中鑰匙:“來,我悄悄帶你過去,再去通知西澤。不過請不要聲張。”

行政大樓建在移民站背後五十米的山坡上,地勢較高,穿過中間天井,需要拾幾十級臺階上去,才是大樓一層。

因為來美國的女性華人遠遠少於男性,因此,沒有通過天使島的婦女都羈押在一樓大廳最裏面幾間屋子,二樓大部分房間都用來關押男性華人。一層空出的房間,有的用作廚房與洗澡房,有小小一間用作活動室,可以下下棋或者在裏面舒展筋骨。

進門第一間屋子是檢疫房。淮真與麥克利進去時,在走廊上,恰好遇見二十來華人少年剛剛洗了澡,跟著移民局警察去檢疫房接受傳染病檢疫。他們赤裸上身,有一部分穿著白色麻布褲,有的還沒拿到更換的褲子,陡然看見進來了個女孩,已經事的十三四歲少年嚇得立刻拿雙手擋住關鍵部位,害臊地躲到旁人身後。

剛進門便猝不及防撞見許多赤條條的男孩肉體,淮真也嚇了一跳,只好假裝很見過一些世面,跟在麥克利身旁目不斜視的朝走廊裏走。

淮真問:“這一層住的不都是女士嗎,為什麽不讓男孩們穿好衣服?”

麥克利回頭看一眼,“噢,他們的衣服實在太臟了。人越來越多,換洗用的幹凈衣服根本不夠。”

淮真仍想說什麽,一眼瞥見晦暗長廊盡頭的大門口坐著個精神抖擻的白人婦女。

麥克利立刻上前,與羈押房間門外的白人婦女聊了幾句。

白人女士將羈押房的沈重木門打開,淮真才知道,分配不上褲子穿,在這裏真不算太大的事——不足四十平的小小羈押房,房間裏密密麻麻排放著上中下三層床架,中間用僅容一人側身同行的通道隔開,幾乎沒什麽容人轉身的空隙。

看守女士最後一個進去,摸索到房間最深處,倒也方便直接從外面離開。

幾乎每一張床鋪都睡著一名華人婦女。因為沒有太多活動空間,她們有一些坐在床上吃早飯,或者做著手工活。她們大多很木訥,也許是因為有陌生人進來,屋裏幾乎沒有人交談。膽怯的眼神,從每一張床鋪上方,可憐巴巴,又滿懷希望的落在兩人身上。淮真起碼看到不下十雙哭腫的眼睛。

陳曼麗與劉珍玲躺著的小小隔子間尚未滿員。陳曼麗在下鋪,劉珍玲睡在她上面。跟隨兩人的仆婦並不在這裏,聽說剛被叫到對面去問話了。

淮真一擡頭,便瞥見劉珍玲背後木頭墻上,以繁體字刻著一首詩,應該是從前羈押在這裏的女孩留下的:

“美例苛如虎,人困板屋多。

拘留候審多制磨,鳥入樊籠太折墮。

慘莫訴,呼天嘆無路。

過關金門難若此,飽嘗苦味悔奔波。”

陳曼麗本斜靠在床上刺手帕,一見淮真,立刻坐起來。

劉珍玲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白慘慘地躺在上鋪,側臉對著淮真,突然地說,“出生在加利福利亞,天生比中國人高一等。也天生比白人低一等。”

這話淮真實在沒法接。只瞥她一眼,說,“我生在中國。”

爾後淮真以四川話輕聲問陳曼麗:“吃飯沒?”

她搖頭,“說沒煮我們的份。”

淮真將裝了歐包的籃子遞給她。

“謝謝,”陳曼麗接過來,朝上鋪看一眼,又說,“我叫不動她。不曉得她咋子了,昨晚哭了一晚上,你幫我問一哈好不好?”

淮真敲敲床鋪的木頭板,“吃點歐包作早餐。”

上頭氣若游絲一句,“我不吃,留給她們吧……”

淮真想了想,說,“移民局聯系到你媽媽了,她應該下周就到。”

過了一會兒,一聲哭腔響起:“我……肚子好疼。”

“吃壞肚子了?”

“不是……”她聲音越來越小。

淮真問陳曼麗,“你見她吃過啥子沒?她鬧肚子了。”

陳曼麗哎呀一聲,“葵水來了是不?”說罷,將床尾一只竹箱籠打開,尋出一只繡了四郎探母的刺繡月經帶,敲敲上面床鋪,塞進劉珍玲手裏。

劉珍玲捏在手裏一看,氣地甩手便扔了出來,“這種老古董我姥姥都不用……”

淮真嚇得伸手一接,才不致使月經帶掉在黑漆漆的地上。

陳曼麗有些委屈,“新嘞,我都舍不得用。”

淮真替她向上鋪那位轉達了意思,半晌沒聽到動靜,又說,“你不用,你媽媽來之前這些天也沒人能給你洗床鋪。”

她微微支起身子,看了淮真一眼。而後氣弱了一些,“那……那你還給我。”

麥克利沒聽懂女孩們的談話,也不知那條刺繡棉布做什麽的,仍高高大大的立在一旁等著。劉珍玲手執月經帶,有些委屈看了這高大白人一眼,張了張嘴,縱講得一口流利英文也不知該如何出嘴。淮真見狀,便立刻起身,打算與麥克利一起離開羈押營房。

剛轉身,便聽見後頭喊了一聲,“等一下。”

然後聽見陳曼麗問道,“要是我被爆紙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去?”

淮真突然楞住。

爆紙,是冒名頂替美籍華人的“紙兒子”這行生意創造的廣東行話,她怎麽會知道?

“你從哪裏曉得‘爆紙’的意思?”

陳曼麗張了張嘴,沒說話。

淮真看她一眼,沒接著往下問,幾步小跑跟上麥克利。

離開麥克利不經意地以英文問道,“她叫住你,都說了些什麽?”

“她問我,能不能幫上面女孩買點東西帶過來。”

“什麽東西?”

“女孩子……的東西。”

麥克利便不再多問。

淮真出了一手心的汗,竟然比她自己經過海關時還要緊張。

臨近十點,西澤仍沒得空,只好委托麥克利送另兩名值夜聯邦警察與淮真同車返回市區。

快到唐人街時,途徑哥倫布街的O.M.俄德商店,淮真請麥克利將車停在路邊。

俄德商店距離唐人街不過五分鐘步行時間。下了車,她飛快跑進商店,以二十美分價格,買了兩袋最便宜的Southall’s Towels一次性衛生巾,裝在紙包裝袋裏,交由駕駛室裏的麥克利,請他幫忙帶回天使島移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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