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過街門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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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即使知道自己耀眼,也有心知今日要伴落葉,當陪襯。

而有人,即使已是綠葉襯花紅的,也能不輸於人,搖身一變成為獨樹一幟、萬眾矚目的琴葉榕。

雖然知道後者貽弄風情,但好歹也為她身上這同款旗袍正了名。

淮真佩服,但確實羨慕不來。

“剛才過去了二十四個女孩,很美,有看到麽?”

西澤淡淡道,“沒。”

淮真道,“她們穿的都很好看。那麽晚點我帶你去選票那裏看看佳麗畫報?”

他放下餐匙,“不感興趣。”

淮真一回頭,見他已經放下餐匙起身準備離開,於是問道,“不等朋友?”

“我邀請了。然後她掉頭跑開,剛才就在這裏,飛快的,頭也不回。”

淮真楞了一下。

朋友?

朋友。

她強壓下想要微笑的嘴角,輕聲說道,“抱歉……”

“一身離奇古怪的衣服,然後跑回來,像一陣風一樣,跟我說抱歉。”

淮真低頭想了想,又發出邀請,“是否去都板街走一走?街上很熱鬧。”

過了起碼十秒鐘,西澤才緩緩問道,“難道你之前不是這樣打算的?”

淮真誠懇說道,“兩周前我有征求過你的意見,但一直沒得到回覆,我就在想,你可能並不感興趣。以防冒昧,所以再詢問一次。”

“我從未說過不。”

“或者至少告知我你已經來了唐人街。突然打開門走出來,還是吵得正起勁時,怪嚇人的。”

那一刻,刻薄與咄咄逼人統統從西澤臉上消失了。

他突然無意識的笑起來,然後低頭問,“嚇人嗎?”

聲音輕到離譜。

淮真從那陰晴不定的一聲笑裏聽到了一種奇異的寧靜,一種平等的宣誓,一種恬然,像一粒石子掉進水中會發出叮咚輕響那樣順理成章。

淮真聽到自己心裏也異樣安寧,笑著說,“反正來了,不是嗎。”見他因躲避陳貝蒂不及,身上仍穿著客棧備給客人睡覺時穿著的松軟衣褲,又說,“我帶你去新的房間。舊房間的行李已經帶過去,現在已經可以更換。”

新的房間在二層走廊盡頭,從哪裏,透過雕花的窗戶圍欄看出去,可以看見墻邊生長的一小排矮竹,是老板最喜愛的房間。在今天,也能最近距離接觸佳麗們,條件得天獨厚。

淮真立在門口說,“我去一趟樓下告知領班,以防他以為我偷懶。”又說,“我在時鐘下面等你,時間你隨意就好。”

“我沒有那種‘隨意’的時間。”他又回到那種慣常的冷傲,“十分鐘後見。”

房門關上。淮真笑了笑,飛快走開。

雖然知道那堵門已經關上,卻仍覺得身後有道目光,帶著點好奇,一點探究,還有一點對未知世界的捉摸不透。

雖然不知引起這變化的契機是什麽,但總不會是壞事。

穿過長廊時,一道大門突然打開。一個靚麗女孩扶著門內銅球,微微探身,小聲詢問,“這位妹妹,能否幫忙一下?”

她一擡頭,辨認出那張在畫片上出現的典雅臉蛋,點點頭,笑著說,“文心姐,不過我只有十分鐘時間。”

黃文心訝異的“啊”一聲,笑道,“季家妹妹,我有聽文笙講過你。”

想了想,又說,“三樓八號房間,請尋一下約克·科納。”爾後湊近前來,輕聲說,“我的緊身胸衣忘在他哪裏了。”

爾後微微收回身體,淮真看見她臉有些發紅。

她微笑著說,“稍等我。”

到大堂告知領班帶客人去街上參觀集會,得到同意後,立刻沿扶梯飛快跑上三樓去。

尚未尋到八號房間,便看見長廊上一男一女正倚靠在墻上,相對談天。談天進行得不錯,以使得那女孩發出愉快的咯咯笑。

“她這幾天凈忙著出風頭,哪裏會有時間搭理你?不過唐人街上有很多好玩的,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

淮真聽出這聲音,以為黃文心有事先叫陳貝蒂上樓來取內衣。

以防萬一,她仍上前打斷兩人談話。

那白人男子回頭來,臉上仍帶著未散去的愉悅笑容:“請問什麽事?”

淮真道,“文心有東西落在你這裏了。”

約克“噢”一聲,拍拍腦門,推門進房尋了一陣,轉身出來,十分貼心的將一條用黑色男士毛巾包裹的東西遞給淮真,嘆口氣,“還好,她一定急壞了。”

陳貝蒂歪歪靠著墻,不著痕跡的翻了個白眼,覺得十分沒趣,轉身就走。

淮真謝過約克,轉身離開時,聽見耳後聲響:“嘿,你去哪裏?不是要同我多聊一些文心小時候的趣事嗎?”

淮真搖搖頭。

要提醒文心提防著貝蒂?

她拿不準自己是否會太過於多管閑事。不過在交還胸衣與粗針圍巾時,她仍忍不住告知黃文心:“剛才在樓上,我看見約克與你兒時朋友在聊天。”

黃文心笑了一陣,“他在打聽我的醜事吧?這個約克。”

從圍巾中尋出胸衣,又漫不經心笑道,“謝謝你。”

淮真朝她微笑致意,轉身離開。

別人情侶之間的事,大概是不需要她操心的。

擡頭一看,八分鐘過去。

仰身往長廊一個探頭,果不其然,那道門十分守時的打開,然後西澤走出來。

白色襯衫與紅色長褲,外罩紺青粗針線衫——什麽都是寬松而飄忽,好像身體從衣服裏消失了一樣靈活自在。若非淮真親眼見過他赤裸脊背,此刻她一定會覺得他瘦到沒有形狀;事實竟然正好相反。

跳脫的色彩,在這人身上卻沒有絲毫的違和感。往常穿著森森然的黑白灰色調,總覺得那樣才對,才與他完美融合,然後陰冷氣質的得以被衣著消減;

但其實他好像本來是透明的,所以才能隨心所欲給自己著色。

淮真猜測,今天他心情一定很好。

待他大步走進,淮真詢問,“有想要先去的地方嗎?”

“我對唐人街沒有絲毫了解。”

西澤突然想起什麽。

——我這輩子絕不會踏進唐人街半步。

立誓至今不到一個月,持續毀約三次,每一次都為著同一個人,不同理由。

他不知究竟哪裏出了問題,但就是忍不住想來一看究竟。

“那麽你就只好跟著我走了。”淮真說。

西澤看她一眼,順理成章,不帶半點猶豫的跟了上去。

就好像兩天前安德烈同他說,“凱瑟琳與黛西這兩天想去你那裏借宿,方便步行去唐人街。”然後告訴他,“如果你願意,可以去我預訂的客棧——最近很熱鬧,那個女孩在那裏做侍應,應該會十分忙碌,所以我請她單獨為我這間客房做游客向導。”

他毫不猶豫答應下來,而且竟然在昨夜……

失眠了。

然後更加覺得莫名其妙。

午後太陽正好,從陳設古舊的喧嘩客棧一路走進鼎沸人聲裏頭,四周擁擠人群與販售畫片、選票的吆喝聲裏,那小小綠色身影一路撥開人群,怕拖他後腿似的不時加快步伐。

看見那頭發柔軟翹起的旋曲發梢,西澤強忍著想輕輕碰一碰的沖動。

陡峭的斜坡上,一個白人小男孩大哭起來,指著遠處鮮果檔嚷嚷:“我想要菠蘿。”

高大威嚴的白人父親皺眉告誡:“我和媽媽的建議是——要先吃午餐。”

那小孩不理會,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賴來。

父親一臉嫌惡看著兒子,撒開手將他扔在地上,轉身就走。

弟弟站在哭泣的哥哥身旁試圖安慰他。

媽媽輕輕將弟弟抱起來,說,“哥哥做錯了。不能向他學。”爾後也隨著丈夫闊步離去。

周遭華人婦人見狀,皺著眉頭耳語,“哪有這樣做人父母的?”

婦人瘦小傴僂,以棉布繩捆住一個三歲大小孩,背在背上,以撥浪鼓哄著。

小孩道,“阿婆,要吃醬鴨脯。”

婦人立刻答應,“好,阿婆給囝囝買鴨脯嘍。”

那年紀相仿的白人小孩坐在地上,見無人理會他,擦擦眼淚,站起身來,尋著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的父母親,快步追了過去。

淮真有些心情覆雜,回頭詢問,“你小時候也這樣被父母親丟開過手嗎?”

西澤回神,“家裏兄弟太多,人人被迫從很小時候起懂得如何爭奪。暴力解決無效的情況下,據理力爭比胡攪蠻纏有效得多。”

淮真道,“也會一到二十一歲,便被丟出家門迫使自立?”

“一般來說在西部才會這樣,東部人有太多家業要繼承。”西澤臉色沈下去,“我倒是希望二十一歲立刻就被扔出去。”

不遠處,一名洋婦從嬰兒車裏艱難拆取出一張臟兮兮黃澄澄的尿布,站在太陽底下、人群當中有些舉棋不定。嬰兒車內仍在哭鬧不止,洋婦四下焦急巡視,一見到人群中著綠色衣服的淮真,立刻兩步上前,將她截住,以英文詢問:“我看見廣告招紙說,路上看到綠色旗袍的女孩或者黃色唐裝的少年,可以向她求助。”

淮真駐足點頭。

婦女松口氣,“請問在哪裏丟棄垃圾?”

孩童伴隨乳臭味的新鮮排洩物氣息迎面而來。

淮真望著華埠街道滿地果皮紙屑,與黑乎乎不明固液摻雜在一起,不知該如何告訴她,華埠的垃圾收納桶並不是特別管用。

稍稍想了想,同她說,“沿著都板街下一個路口,右轉,走兩百尺,可以看到一家洗衣鋪。”

見那婦人神色游移,又補充道,“我想,當垃圾扔掉,還是有些可惜了。五分錢,可以替您立即清洗幹凈。”

那婦人權衡一陣,點點頭,推著嬰兒車快步走了。

西澤突然用英文糾正,“我想,不是我下沈。”

過了兩秒,她還沒搞懂自己哪裏沒講對,“I sink?”

“……think.”西澤躬身示範。

淮真學著動作咬舌,“s……think?”

他想了想,又問,“唔該?”(廣東話:謝謝。大意問她:謝謝要怎麽說)

淮真被這突如其來的英文音標課程驚呆了。

然後開口:“3……3Q?”

西澤看她一眼。

淮真慌忙改口,“Thank you.”

“Garbage, not cabbage, not luggage.”(垃圾,不是卷心菜,不是行李。)

淮真小聲道,“我知道他們的分別。”

“我聽你講錯起碼三次。還是說你不打算在美國講英文?反正你不在乎,在唐人街,溝通只用廣東話,偶爾講講德語就夠了?”

淮真戰戰兢兢,“好的。我記住了。”

西澤垂頭看她,“你這該死的英文究竟哪裏學的?”

淮真:“……”

該死的義務教育,和該死的上輩子是個平翹舌不分的四川人,她有什麽辦法?

這兇巴巴的嚴厲相讓淮真仿佛回到初高中噩夢一樣的物理課堂。以防他再思索出什麽石破天驚的錯處,遠遠望見賭徒之街門口拉起華埠小姐彩旗,淮真立刻對投註表示出極大的興趣。

“想要去投註一次嗎?”

“……不感興趣。”

淮真從衣袋內摸了半晌,發現旗袍並沒有衣袋。

倒是西澤遞過來一枚五十美分。

她接過來。

在街對面研究半天告示牌:“華人男孩覺得這三個很美,白人老頭覺得這兩個很美。”

“你覺得呢?”

“這一個Angela Zang氣質很好, 但我覺得喜歡她的男性不一定會很多,而女性很少會來參與投註。”淮真想了想,擡頭問,“你覺得呢?”

一個男人像探聽好了什麽消息似的,“買朱莉兒!”

店主懶洋洋道,“朱莉兒一賠十,和伍文芳持平。”

男人道,“剛才有個白鬼闊人買了五千美金,選朱莉奪得皇後桂冠。”

突然一群華人男人從隔壁賭場一湧而上。

淮真嘩然,“這是什麽資本手段?”

西澤笑了,“投你喜歡的就好。”

淮真嘆息,有效資源掌握在極少部分人手裏,我等屁民也只能湊個熱鬧圖個開心罷了。

忽而大批男士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幾間選美皇後投註的賭場門面圍個水洩不通。

淮真攤開手心,西澤順勢順走那五十美分,輕松撥開人群。

“哪一個?”老板問。

“Angela Zang。”

眾人大聲哄笑。

“五十美分。”西澤面不改色,爾後兩只夾著兩頁薄薄二十五分抽獎單,穿過人群走出來。

淮真鼓掌。

再往前走一點,不知不覺已走到過街門樓。

人群從遠處停靠的纜車、寬闊馬路上停泊的汽車中走出來,不斷的湧入這道路狹小逼仄的唐人街。

西澤突然停下腳步。

一輛杜森堡model J停在街邊,一名高大金發男士繞至後側,將車門打開,請出後座兩名女士。

淮真先看到一雙細長緊致的銀色高跟鞋與一雙長腿。爾後,線條優美,大胸翹臀的兩名金發女士依序優雅的步出車外,摘下金棕色太陽鏡,四下打量唐人街內景。

其中一名略微娃娃臉、面容精致的女孩遠遠望見身高與外形在人群中都頗為惹眼的西澤。

她招了招手,高聲喊道:“小赫伯特!”

安德烈與凱瑟琳都隨之望過來,向他招一招手。

見狀,安德烈先於眾人闊步過來,女士們踩著高跟鞋小心跟上。

待走近一些,那娃娃臉女孩敏銳的發現西澤身旁的綠色衣服、小巧別致的東方女孩子。

五個人裏,只有淮真是生面孔。

兩個白人女孩子都等著安德烈或者西澤發話。

安德烈回頭向兩人解釋,“This is……”

爾後頓住,微微瞇眼看向西澤,似乎有些難以措辭。

西澤接過話來,“This is my girl.”(這是我的女孩)

語氣淡淡的,好像在介紹說“這是我新買的電腦”之類的詞匯,吐詞恰到好處親昵熟稔,又不過分,讓人無法質疑其真實性。

那女孩便沒笑了。

倒是凱瑟琳大聲笑著,像是要緩解尷尬似的向淮真遞出手來,握了握,“嗨,真是個好消息。你好,請問他好相處嗎?”

“還好,”淮真一邊講英文,一邊小心看西澤一眼,確認他沒有對自己的口音十分不爽以後,接著笑著說,“你們看起來好像並不十分相像。”

凱瑟琳接著大笑,“不像?謝天謝地!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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