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天後廟街6

關燈
在這太平亂世裏人人都如草芥,論有再大本事,在白人面前還不得夾著尾巴做人。如果洪爺真也這麽認為,淮真倒覺得他實在有些看得起自己。

入學成績在周五一早便托唐人街報童送了過來,協和學校考上四年級,遠東公立學校竟在最高的四年級,比她預計的更好一些。阿福洗衣鋪的眾人都高興得不行,說只消再念半年,考到外頭高中去,往後每天都能跟雲霞一塊出門上學。

只有淮真心裏頭有些擔心,協和三年級課程她大致看過,去學校勉勉強強能跟得上。倘若上四年級,恐怕就要吃些苦頭了。除了記性好點,她為數不多的優點包括掂得明白自己幾斤幾兩重。拿著這份入學通知,只好暗自怪自己考試時尺度沒拿捏妥當。

雲霞以為她仍為那天晚上那個救助會送去學校女孩的事情憂心,便寬慰她說:“放心,等禮拜六的堂會正式入了仁和會館,在舊金山地頭,都再沒人敢為難你。倘若有人那晚去了戲院認出你來,從此過後,也決計不敢多一句嘴。”

淮真這才想起,洪家父子回來了。

不過堂會之前,她倒是先看見了洪涼生。

立春一過,日頭拉長了些,溫度也回暖不少。不過舊金山的天氣,天陽出來前以及落山後,海風一吹,仍涼得透骨。淮真謹遵醫囑,每天六點起床沿企李街到薩克拉門托跑步,長陡坡上數個來回,返回都板街時已大汗淋漓。又因手裏拿著剛買的菠蘿油與咖啡壺,只好將毛線外套脫下來系在腰上。走在路上,突然聽見剛剛經過的一條巷道裏傳來一名洋婦的尖叫,爾後,一群男青年肆無忌憚的大笑起來。

淮真後退幾步,悄悄往巷道裏看了一眼。裏頭有一間漆藍漆的雜貨鋪,門口幾名唐裝青年將一名金棕肌膚的洋婦團團圍攏,用英文和她講些頗不尊重的話。青年們個頭都挺高,反襯得那白人女人身材有些嬌小。她似乎有些拉丁血統,頭垂下來,卷曲的黑色頭發遮住小半張臉俏麗臉蛋,一雙手捂住眼,好似有些羞憤,又像在抹眼淚。

正思索著是否要去找唐人街的巡警過來,垃圾箱一旁臟兮兮的毛毯裏蓋著的大胡子老頭動了動,伸腳絆了她一下。

淮真險被他絆倒,猛地收腳站穩,低頭去看那老頭。

那老頭緩緩說道,“瑪麗是新來的,昨晚拉了一夜的客,半個子都沒賺著,老母不讓她進門,在外頭凍了一宿,急瘋了了。”

淮真聽聞,又站定悄悄聽了一會兒。

老頭接著說,“下禮拜不知幾多白種闊人來唐人街歇腳,幾個大少爺們花五美金給這便宜貨一個去中華客棧傍大款的好機會,她哪敢不識擡舉。現在生意上門來,你可別瞎摻和。”

這老頭自己落魄潦倒,倒頗能道出一些唐人街時事經緯,淮真覺得倒是好玩。低頭去看,見他黑黢黢額頭上生著幾個癩疥,搞不好就是阿福口中那個癩疥王八。

她待要細看,裏頭青年似乎已經談妥價格,回身往外走。迎臉一個深紫唐衫高挑瘦削青年,垂頭點煙,銜著吸了一口,稍稍擡眼,立刻捕捉到她的視線。

洪涼生停步,挑著嘴角一笑,十足的二世祖相。

淮真被他笑得一個哆嗦,回過神,拔腿就跑。

一口氣跑過兩條街區不敢回頭,直至進了都板街,回頭去看,發現確實沒人追上來,這才緩了口氣。

說起來,洪爺這大閻王她倒不怎麽怕,卻有點怕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六少爺。

不過往後幾天倒再沒在街上碰著他,相安無事,一直到堂會那一日。

除夕的晌午,淮真與雲霞一塊上街去將最後一車衣服送返各戶人家,回到家中,掛上門牌,宣告今年阿福洗衣正式打烊,大夥明年再見。吃過午飯,季羅文也向服務的白人家庭告了三日假,背著籮筐,帶家裏兩個姑娘一起上天後廟街燒香祈福。

臨近年關,街上已熱鬧空前。商鋪還未關門,各家各戶已開始灑掃庭院街道,清空四邑同鄉會、以及各大族姓門匾上上一年的門神與桃符,關上門後,婦孺紛紛攜著小幼上天後廟請新一年的門神。

天後廟也迎來一年一度香火最旺的日子,焚香,祝文,焚帛,捋酒……佛龕前人來不絕,引罄聲裏,淮真與雲霞各執一對門神與桃符,等到阿福買來燃料、水與蠟燭,匯合以後,一同前去仁和會館。

立在斯托克頓街的高坡上,聞著寺廟香火氣息,十字交叉的唐人街上大紅燈籠與大紅橫幅的張燈結彩清晰入眼。每一盞路燈下都已掛上簇新的廣告招紙,大多數都與華埠小姐選美相關,上頭寫著歡迎市政府官員、外省、祖國游客前來的英文賀詞,仍有少許黃柳霜《龍女》電影宣傳未完全替換。

再往遠一點,唐人街外佇立的高樓將低矮唐人街包圍著,樓上飄動的四十八星旗更為惹眼,仿佛在提醒每一個人們——這幸福美滿的海市蜃樓,一寸寸土地,可都是建立在壓迫你們的帝國之上。

植根在這裏的華人,逢年過節,也無山川可周游,郊外也無寺廟可參拜。非自家天子腳下,無國無主,甚至不知究竟由哪一國神祇庇佑……只有層層森嚴盤剝的法治隔絕這四十條街巷。可面前經過的人們,每個人臉上神情都是怡然的。

抵達斯托克頓街,迎臉望見一座黃澄澄中式建築,頗為惹眼。一對木雕的獅子守衛著寬闊的門廊,門上還有個上馬石的石墩;門裏懸著一排半人高的大燈籠,左右兩側各有一句垂直雕刻的對聯:

“祥光涵萬裏,瑞氣普同仁”。

淮真低頭看那獅子,心下想著,北京胡同裏有些宅子外頭也有這樣的獅子,小的盈尺,大的逾丈,府邸主人身份不一,用的獅子尺寸也不一。這裏萬裏海外的一對獅子,也不知有沒有這種講究。

門後候著的一名士紳模樣的老者,見她打量獅子,便上前來同她解釋道,“別光顧著看獅子,來看一看這牌匾,識是不識?”

淮真擡頭,望見頭頂一只字跡斑駁、與會館堂皇頗不相稱的舊牌匾上寫著“仁和會館”四個字。

正不知何意,那老者接著說:“這坊上題的字,是光緒爺的禦賜。”見她不識,似覺無趣,便越過她,問阿福:“人都到齊了,還不進去?”

阿福四下一尋,問,“惠爺來了沒?我這小女第一遭來,我等一等惠爺一同進去。”

老者便說,“指不定惠爺正在裏頭等著呢。”

阿福猶豫了一陣,仍硬著頭皮,帶一家人一同進去了。

穿過門廊,走了進去,這才知道裏頭別有洞天,四層高樓裏,來客各自圍坐方桌前飲茶,低聲談笑,著白裏衣黑褂子的堂倌,來去自如,間或忙裏偷閑,倚靠在三樓闌幹上看些什麽好戲;幾名茶博士各執一只細長嘴大銅壺,穿梭於坐客之間,眼尖望見誰碗裏茶水空了,背負著的手掂了掂壺,壺嘴的茶水便半滴不漏甄滿瓷碗,撫撫衣角,腳步輕快地往下一處去了。

這滿堂的賓客,竟不顯絲毫雜亂,淮真暗自稱奇。再往裏走一些,一個中年人突然站起來,大喝一聲“好——”,爾後,堂中眾人紛紛鼓起掌來。阿福在角落尋找到一張四方桌,拉著一家四口趁亂裏坐下。淮真透過人群往堂中看去,只見原是一戶新開業銀匠鋪家的兩歲小兒新入的堂會,入會抓鬮,在一堆筆墨紙硯、珠釵、籌筒與美分中抓到一冊賬簿。

那小兒父親面有紅光,掬起洪爺遞來的酒杯,朝堂下一飲而盡。一眾人齊聲喝彩:“這小子將來必子承父業,江氏銀器後繼有人,大發大發!”

淮真才剛看了個明白究竟,喧鬧聲中,洪萬鈞突然撥開人群,往這一邊角落望過來,視線不偏不倚落到了淮真身上。

眾人隨之看來,霎時鴉雀無聲。

洪萬鈞突然開口說道,“初來乍到,既然來了,不如也來抓個周,圖個吉利。”

阿福慌忙說道,“我家這丫頭也不似兩歲小兒不懂辨物識物,這個年紀上,何故再玩這游戲?”

洪萬鈞笑道,“這丫頭,你說她是你鄉下兄弟家閨女,可誰知道她是個什麽來歷?要是唐人街因著她出了什麽事,是我洪萬鈞替她擔著,還是你季福替她擔著?”

洪萬鈞接著說,“沒人擔得住這風險,想居住在唐人街,也可以。會費一月三十美金,你替她繳?惠爺替她繳?”爾後看向淮真,“還是你自己繳?”

阿福正要起身講話,羅文掐他一下,將他按下去。

淮真站起身來。

洪萬鈞見狀,揚揚手,叫她上來。面目和善,卻有些不容置喙的意味。

淮真恐他後頭再拿什麽事借題發揮,輕拍雲霞手背以示安撫,毫不猶豫起身上前去。

滿座千餘人註視下,淮真再度站立到人群焦點中去。

只見一張供臺前幾米的長桌上,原本放著官印、桃木刀與慣常筆墨紙硯的玩意。待她上前來,桌上的東西不知何時已更換過了。此刻上頭,正陳列著幾樣物事:一張賣身契,一張婚帖,一只鐵質的聯邦警察內部狗牌覆刻樣本,以及一本《本草綱目》。

這些東西想來一早就準備好了,淮真心下立刻有數,明白洪爺要做什麽。

從賣身契到婚帖,這兩樣都是淮真與他打的賭,淮真僥幸贏了一回。此刻再被洪爺擺到臺面上,不過是向她提個醒,告訴她從前這兩身份是洪爺給她的,此後恢覆自由身,以尋常人家女孩子身份生活在唐人街,還得洪爺給她三分薄面;後頭狗牌覆刻,是警示她,不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與警察勾結;最後一本本草綱目,大抵是承了惠大夫面子,才在堂會上有這一試,結合前面幾個玩意,仍是想告訴她,不要以為得了惠爺照撫便與我作對。唐人街這地頭,我不罩你,出了事,惠爺也罩不住你。

淮真從這長桌前走過去,走到桌子最尾巴上,洪萬鈞正好立在她身旁。

洪萬鈞便問道,“你什麽都不取?”

淮真說,“不取。”

“想好了?”

淮真點頭。

洪萬鈞這才一聲冷笑,往香堂處取來一只拇指大的杯酒,遞給她。淮真接過來,仰頭飲盡,從咽喉辣進肚子裏去,整個人立刻有些發懵。頭腦袋沈沈的走下堂去,心裏頭卻輕松不少。

混沌中,只聽得堂上漸又熱鬧起來,有人在上頭替洪萬鈞念著祝詞,擲地有聲地說:

“我們從中華到美國,變換了政府生長養育,覆操著各異的方言,然而今日再次相會,如兄如弟……你們與我聚首,一視同仁。因我們有同一希望與同一命運。所收經費,用為房租、薪水、工食。尚有餘存,留辦善事。遇鄉人口角爭鬥細小情事,由館力為勸解,使各相安……”

淮真喝了不下四杯雲霞遞來的烏龍,直到半場堂會結束,才勉強醒了點神。

年三十下午,年長的人們仍得留下來,一齊前往同鄉會吃茶。婦女打牌,男人們喝酒,小孩兒們留則吃糖果點心,晚些時候一齊喝牛肉湯,都是往年慣例,阿福與羅文都得一齊去。年紀與雲霞淮真相仿的,要麽惦記著出去唐人街玩,要麽就是念了高中,仍還有課業得回去完成,都需得趕緊回家去。

雲霞需去鼓樂隊練習,淮真也要去中華客棧熟悉一下未來兩天要做的工作,兩人一道出了仁和會館大門,冷冷清清的街上突然響起一聲口哨。

一回頭,尚未見著人,先響起一陣京腔。

四下一找,只見洪涼生一身黑色唐裝,吊兒郎當在巷道出口堪堪一倚,便擋住大半條去路。低頭玩著只鼻煙壺,漫不經心的說,“什麽都不挑,你倒是目無俗物。去勞什子大賽賺那幾個鋼镚做什麽?跟著你小六爺混,不愁吃不愁穿,要什麽有什麽。”

洪涼生擦完鼻煙壺,收起衣袋裏。舉頭,開始打量淮真,目光有些不遺餘力。

雲霞擋在淮真前頭,氣勢倒很足,“今天當著眾人面,你爹都同意讓淮真留下了,你別賴皮啊。”

洪涼生指指自己鼻子,“怎麽樣?”

淮真想起那天在巷子裏的事,說,“你請那拉丁女孩子去中華客棧,是因為葉姑娘的墨西哥男友要來嗎?”

洪涼生頗不屑道,“關她什麽事?”

她說,“凈找些歪門邪道,還不如光明磊落和人公平競爭。”

“我競爭誰,她?”他笑了,偏偏腦袋打量淮真,“那日戲院,滿堂富貴皆相關,獨你一個事不關己,氣定神閑。你可比她有趣多了。”

雲霞忙說,“別人已經有男友。”

“我還沒問呢,那天那白鬼小子挨我那幾下,挨得還過癮不過癮?下回再讓我見著他,給他賞個更過癮的。”

洪涼生背負著手,繞著兩個人轉了個圈,“為女人花錢都扣扣搜搜的壞家夥,究竟哪點好?”想了想,笑著問,“床上功夫好?”

雲霞道,“六少,您可尊重些!”

淮真呆立半晌,突然想起什麽,笑出聲來。

洪涼生停下步子,“什麽使你這麽開心?”

淮真笑著問道,“聽說六少吸大煙。”

“偶爾。”

“常去妓館吧?”

洪涼生偏偏頭。

淮真說,“別的我沒見過。但六少這麽放浪形骸,恐怕再好的功夫也禁不起折騰。”說罷低頭,周身摸了摸,發現換了身衣服,沒摸到惠氏診所的名片,只好沖他抱歉一笑,“治不舉,我聽說惠大夫是一流的,下回六少過來,我請惠大夫給你開幾服‘生精露’或者‘壯陽久戰丸’之類的秘方……你可別不好意思。”

“我的姑奶奶,惠老頭子凈教了你些什麽……”雲霞捂著額頭,覺得她黃段子講過頭了,扯了她幾下,叫她住嘴。

淮真興頭上來了,甚至替惠老頭打起廣告來:“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田。沒有雨露,草木不能生長,沒有海水,魚蝦不能生存,沒有生精露,就不會有……”

遠處有人過來,雲霞嚇了一大跳,將她嘴死死捂住,使了勁的將她拽走。

洪涼生站定在原地,也沒追。被雲霞捂嘴拖走的時,餘光裏,淮真似乎見著他緩緩噙起些許微笑來,遠遠望過來,眼神極有力。

中華客棧在薩克拉門托主街上,一共三層中式樓房,一樓餐廳供應早中晚三餐,二三層樓有大而顯著的招牌,上頭霓虹燈亮著的“chop suey(炒雜碎)”是北美著名的中式菜品之一。

入住客棧的除了應邀以及慕名而來的政客富商,二十四名華埠小姐也要一同入住中華客棧。因為來客眾多,且不再限制於中國大陸來客,客棧菜單統統更換為英文菜單,不大懂英文的客棧侍應也都遣去後廚幫忙。

一同去客棧為周五來客服務的,包括淮真在內有二十二人,男女各占一半,大多十六七歲年紀,在遠東公立中學念書,只有兩人外出念了高中。他們主要職責包括將晚餐早點送往客人指定的房間,用流利英文,為點菜有困難的客棧客人介紹中國菜式,以及在他們需要時,可以帶他們去唐人街參觀導覽;所有人都需要記得當天入住每一名已有預約的貴客的姓氏及房間,在禮拜六一早將客人送往華埠小姐大賽的賽場,便結束客棧工作。之後,可以選擇去大賽現場觀看,或者去為外籍游客作導覽解說。

二三層客棧與一樓餐廳已經提前兩天閑置出來,進行十分徹底的清潔過後,依次在門上貼好住客名牌。一層樓也重新布置出了舞池與舞臺,並雇用了唐人街最著名的華人樂隊以及從中國請來的雜技團進行表演。

大致流程介紹完畢,客棧老板帶大家從一樓到三樓熟悉兩遍,告知禮拜五早晨前來客棧的時間以後,便為眾人分發了統一服裝——一條淡青色的旗袍與一雙白色低跟鞋。

淮真心頭大笑,原來是真的要穿成一根蔥,也怪不得惠老爺子。

所有事情交代完畢,客棧老板突然將淮真叫到一旁,遞給她一張名牌房號,說,“三百一十二號房間的克勞馥先生特意點名,所有客房裏的早餐、晚餐,以及第二天的解說都交由你來安排。”

對她這麽放心?

淮真倒是一楞,只好點頭答應。

當晚便向客棧老板要了一份菜單拿回家研究了一番,優先將左宗棠雞,炒雜碎,揚州炒飯與西湖牛肉羹從菜單上劃掉了。

然後將早餐統統更換成一盅兩件的蒜蓉雞腳,豉蒸排骨,油泡蹄子,奶黃包,糯米雞與一壺菊普、香片、水仙、鐵觀音或者英德紅茶,佐以一些幹貝蝦仁粥以供選擇;晚餐則是廣東茶樓最典型的冷盤、熱魚湯、二熱葷與蒜蓉龍蝦海參鮑魚與蝦醬通菜的搭配。

第二天將這份菜單帶去給客棧老板,竟難得了老板一番誇讚。

爾後淮真又特意問他要來一份二十四名參賽的華埠小姐名單,回家向阿福、雲霞與羅文搜集熟人好玩有趣,又無傷大雅的笑料。以便第二日有人問起來,除開點評女孩子外貌,她有一些別的玩笑話可講以外,也不至於冷場。

某次問及黃文笙的姐姐黃文心,雲霞突然想起,“有個叫陳貝蒂的女孩子,跟你一起在中華客棧做侍應,她來找過你沒有?”

淮真搖頭,“不認識。”

雲霞有些擔心,“她也算優秀漂亮,從小跟黃文心一塊長大,事事都愛跟文心比。後來文心考上大學又交了男友,可把她嫉妒壞了。前幾天她還來跟我打聽你,問我你怎麽跟安德烈·克勞馥先生熟識的。我怕她起什麽歪心思,就沒有理她,說你的事我不清楚。”

淮真搖頭,“沒來找過我。”

雲霞這才說,“但願是我多想。”

過年難得幾天假期,阿福洗衣兩個女孩子各自忙活自己的事,都沒好好吃上幾頓飯。時常從鼓樂隊或者客棧回來,坐在二樓餐桌旁,對著一盤已經涼了兩個小時的餃子,默不作聲一通狼吞虎咽。等餓勁緩過來了,兩人才回過神,看著彼此大笑起來。

經過這幾天折騰,淮真不僅沒成功健體增重,反倒和雲霞一樣,整個人又消瘦了一圈,叫阿福氣的不行。

直至禮拜五前夜裏,雲霞與淮真一起在屋裏,各自換上鼓樂隊的大紅馬甲黑長靴,與餐館侍應的淺綠旗袍,站在穿衣鏡前先各自愁眉苦臉了一陣。

雲霞說,“我第一次作鼓樂隊領隊,帶著一群女孩子們穿過大半個舊金山呢……還邀請了早川君來唐人街。要是讓他看見我像個大頭蝦一樣游街示眾一整天,我簡直不要活了。”

淮真安慰她道,“沒事,我還是蔥呢。我倆一塊,整個蔥爆大頭蝦。”

爾後兩相對視,又都笑得不行。

雲霞又問,“那個與聯邦警察很熟的白人會來麽?”

淮真道,“誰?”

雲霞擰她一下,“別裝蒜。”

淮真回過神,這才想起西澤來。

說起來已經快兩周沒見著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