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天後廟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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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澤並不知自己此時的憤怒與迷茫來自於哪裏,卻不由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內華達時,有一次西部人打趣“該死的東部佬”:你看他們總是彬彬有禮,但上帝知道他們幾乎討厭除了他們自己以外的一切;他們會為自己犯下罪過而感到生氣,所以他們非常喜歡生氣。

“以上你都如此篤定,那麽你在不解什麽?”安德烈問。

不解什麽?

他想了想,說,“這個華人問我是不是不討厭她——以一個朋友的語氣。”

安德烈笑了,“你是覺得她不該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發現你不應該討厭她?”

“我覺得不對。我從沒有試著正視過他們……一直在從事下等工作,一直是奴仆,講話時不願正視你,語氣永遠卑微,你始終只能見著他們低下頭去的頭發尖。可是為什麽有人會像你我,像私立中學的尋常女學生,講話時註視你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做事有條理邏輯。即便英文並不太好,我仍覺得她是不同於舊金山華埠的少數人。所以,親眼看到當她回歸那個臭名昭著的社區並活得游刃有餘時,我竟然會覺得不可思議……安德烈,你認識她的。如果你親眼見到,你一定也會覺得難以置信。”

“不送回華人社區,還能怎麽辦?否則你以什麽名義資助她直到高中、甚至大學畢業直至嫁人?”安德烈低頭思索一陣,問道,“那張售價八千美金的畫,可以給我看一眼嗎?”

“在外套裏,可以叫華爾特帶上來,”西澤艱難的將深陷在沙發裏的自己拔出來,支起身子喊:“Walter——”

拉丁仆從很快將外套帶上樓給西澤,西澤將畫片從大衣內袋取出遞給他。

“你隨身攜帶著。”安德烈擡眉打趣道。

“為什麽不?八千美金,我恨不得放進玻璃櫃陳列起來。”

安德烈笑了,“後悔了嗎?”

西澤想了想,很確定地說,“暫時還沒有。”

安德烈垂頭鑒賞,“很……有異域風情。”

“你認得這是誰嗎?”

“在舊金山,你跟我都認識的亞裔不多,”他拿遠看了看,點評道,“氣質有些像……但是好多華人女孩子都長這樣,有一點點,面目模糊,讓人無法一眼辨認的清秀。”

西澤說,“點評女士長相是否不太紳士?”

安德烈為自己的失言有些懊惱,自嘲道:“舊金山市最近有一場華埠小姐大賽,市政府邀我去做評委,最近一直在鍛煉我點評女士相貌的才能,所以……”

“什麽時候?”

“華人新年的禮拜六,情人節的第二周,”安德烈想了想,又補充道,“參賽的女孩們都是英文十分流利的大學生。”

“噢。”

安德烈笑,“周一我會去一趟唐人街。”

“嗯,”西澤見他話沒講完,又問,“去做什麽?”

安德烈晃了晃畫片,“拜訪一下聖瑪利亞號上的這位朋友,一起嗎?”

“不了。”

“為什麽?”

“禮拜一白天聯邦警署會趁機進行一次唐人街人口調查。”

“我是說晚上,八點左右。”

西澤只好坦言:“以一個朋友,或者是什麽身份……我不知怎麽面對她。”

“或者是情人?”

“……”

安德烈身體微微前傾,將畫片交還給他:“你怎麽告訴她如何告訴向唐人街親人解釋你和她的關系的?”

西澤漫不經心的說,“戀人。”

安德烈笑了,“你與我們家的父輩與爺爺輩的男士們,誰會少了情人?我父親在越南與加拿大都有不止一位,據我所知,阿瑟爺爺,也不止三位吧。即便傳聞到東岸去,也沒人指責你。”

西澤指指自己,“是,每個人都有情人,所以外面傳言東岸的歐洲男性移民從第一代起甚至對印第安人圖謀不軌,所以後輩們一半以上都有黑色頭發與黑色眼睛。然後為了偉大的白人家族的事業,離開駐地後,摟著同樣高貴的白種太太,輕而易舉將這群女人拋諸腦後——多麽體面而優雅。”

“像你和我的父親。”安德烈知道他並不喜歡種說法,笑著說,“這一輩人裏,小時候只有你跟我常在一起騎馬打球,我們兩都沒有母親,性格都不太好相處,因為自小只有父輩們教導,很晚才懂得人性裏柔軟美好的部分。‘世界太危險,所以孩子需要兩個父親’,我不像你一樣在家中受寵,也沒有一個鼎鼎有名的教父,你去了內華達以後,我孤獨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一次,偶然去了唐人街……紐約的唐人街,不像舊金山這樣著名,像香港九龍的彌敦道一樣令人眩暈,但是我喜歡那裏。西澤,了解以後你會明白……”

“安德烈。”西澤及時打斷他,微微瞇眼打量這位舊友,“我記得,上中學的前一年,學校裏有一些男學生時常去紐約的唐人街——有時回家很晚,有時夜不歸宿。”

“我只是想告訴你,即便共和黨人有堅決的排華立場,但是他們從未斷絕過與華人的接觸。就像即使聽說你在舊金山唐人街使用了支票,穆倫伯格也並沒有人為此譴責你。因此你更不該感到有任何不適與介懷。你好好想一想,禮拜一不去,情人節後一周也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安德烈微笑著將畫片還給他,起身,推門出去前問,“明早一起去禮拜?”

“和三個只要湊在一塊就喋喋不休二十歲女人一起去市區?”西澤想想就頭大,斬釘截鐵,“不了,明早吃早餐也請不要把我計算在內。”

雲霞當晚倒是睡了個好覺,卻沒能逃脫第二天一早的說教。

一開始,阿福只是圍繞著“下回再敢晚於八點回家,立刻申請送你回開平相親去”對雲霞進行一番恐嚇,雲霞默默聽著,羅文則間或幫腔一句:“搬去奧克蘭那個黃家大女兒,念大學時交往了一名同校學生,聽說不等畢業就要結婚。你讓她回去相親,一來耽誤一年學業,二來到時候回來還得花一年時間重新歸化。女孩子就這兩年最好,你由著她多出去玩玩。”

結果當天正午一過,淮真與雲霞送了衣服回來,黃文笙的媽媽就從奧克蘭趕來了,美其名曰“與老鄰居敘敘舊”,沒說上兩句,就開始全方位的、毫無包袱的向季太太抖起自己的成功學來。

一開始是說自己家在奧克蘭的咖啡館與公寓:“當年整間店面,連帶公寓一起買下來也才八千塊錢,統共一百八十平方碼呢。那會兒人少,便宜,現在社區大了,人也多了,聽說隔壁小裏小氣的鋪子月租也要一百五十塊……哎喲當年火災時,咱兩家一起去那邊避難,年底你就該一塊兒留下來,上銀行借一些也好,將奧克蘭那所房子買下來。鄰裏街坊都是白人,還不必交會館會費,說出去也受人尊敬些。”

然後又說起自家大女兒:“那一個,哎喲,這不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嗎?說是畢業去英國接著讀,就在那裏結婚……這大學光學費都夠嗆,還好她自己讀書好,爭氣,男朋友也對她好,一定要替她支付生活費與一半學費。我們也不是出不起,只是既然要結婚,那也是半個家裏人了,這樣一來文笙念大學也能輕松一點。”

一陣難以自抑的“呵呵呵呵”聲裏,羅文面目抽搐的奉承:“文心太優秀了。”

“優秀,哪裏優秀,就是生的能好點。這不,人還在哥倫比亞念書,使館電話都打到學校去了,請她過年回來參加市政府辦的華埠小姐大賽……這多久不見,這是雲霞吧?總聽文笙說起雲霞學業好,長高了不少呢!”

襯托得雲霞“長高了不少”的淮真往後縮了縮。不失禮貌的微笑著聽了一會兒這位太太一通發洩她的成就感。

羅文道,“也就這點好,否則早早嫁人了。”

待羅文要細說,雲霞在後頭扯扯淮真,兩人正準備逃離中年婦女攀比女兒現場。

後腳還沒邁出去,那位呵呵笑得黃太太又高聲問:“這小閨女是?”

羅文立刻說,“小的這個是從家裏那位清遠鄉下過繼來的二丫頭。”

淮真站定,沖那位太太一笑。

那位太太也不知是否違心的誇讚道:“生得倒好,有些小家碧玉的清秀模樣。”

羅文趁機說:“有名白人青年,從香港回來,就喜歡她這模樣的,在船上一路追到唐人街來。”

那太太又將淮真上下打量著,倒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東岸來的白人,不大看得起人的。真心難說,相處可得仔細點。”

羅文又輕描淡寫:“追了一路,三不五時請聯邦警察上門送花來,搞得街坊四鄰都知道了,可這不還沒答應麽,家裏管教嚴。”

這回輪到淮真有點抽搐。

羅文又輕輕松松扳回一局,揚揚手,放兩個小的上樓去了。

雲霞嘆口氣,“我媽就這樣,總愛虛榮。”

黃太太一直聊到晚上七點才走,羅文留她吃飯,但沒留住。可想而知,這場婦女茶話之戰,羅文大抵是險勝了。

淮真第二天要早起去兩所學校分別作入學測試,吃過飯一早就上了樓去,打算臨時抱一抱國文科目的佛腳。大抵淮真成了羅文今天抵擋外辱的有力武器,從晚餐起便待她出奇的好。看書途中,還特意給她打了豆漿,外帶腌鴨脯,美其名曰“咀嚼有益於記憶”。

她倒不知自己究竟記住了多少,但是腌鴨脯是真的好吃。

臨睡前,雲霞打著過來考驗她功課的幌子來跟她講小話。

兩人穿著睡衣趴在窗前,雲霞無不苦惱,“雖然從前日本人跟我們一起上遠東公立學校,可是別人政府願意替別人爭取平等機會,讓日本小孩從小就能和白人一起上公立學校的機會。如果不是上了高中,我都不知道我們和韓國人與菲律賓人自小便被白人隔離出去上學。”

淮真安慰道,“以後所有人都會發現,是他們錯了。”

“淮真,還好你找人救你逃出來了——上周,遠東公立中學送來一個女孩,也是人販子拐過來的,她打電話向救助會尋求援助,救助會的修女們將她拯救出來以後,打算送她去上學。她十六歲,不會講英文,不能上高中,但是白人的教會中學不能收留她。修女們送她去遠東公立中學,裏面孩子都欺負她,扔石頭打罵她,家長聽說她是救助會送過來的,立刻向學校打電話舉報,說‘怎麽能讓一個援助出來的妓女與他們的小孩在一間教室念書?這是誤人子弟的。’我和文笙,早川一起去救助會看過她,她穿著白色床單,眼角胳膊都是傷,也不知道是誰打的,看我們的眼神特別無助,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做錯了,”雲霞輕輕將她摟著,眼淚滾到床單上,“淮真,還好你找人將你救出來,後來還來了我們家。你一定要好好念書,考上高中,以後還要念大學。咱們不會叫別人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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