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電報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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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開始,淮真六點起來,和雲霞推著一只裝滿幹凈衣服的板車,按著地址挨個送去。通常來說,七點多些時候能趕上回家吃早餐。雲霞去上課的白天時間裏都和天爵一塊兒守在店裏,閑時便翻翻歷史地理書,事多起來,有時在前店記記賬,有時在院子裏和阿福一塊兒搓洗衣服。

一開始阿福不讓,說姑娘手金貴,搓出老繭來不好看,拗不過淮真執意要幫忙。第二天,阿福從雜貨鋪給淮真帶回一副打漁用的麻手套讓她洗衣時戴著,也不貴,洗過晾幹就好,這才兩全其美。

洗衣賺錢並不需什麽成本,也不像別的白人洗衣鋪要額外的花銷用以支付肥皂的費用:都板街與冚尾善街交界處有四五棵幾十年前種下的皂角樹,但凡唐人街的華人皆可摘去自用。皂角樹年歲和唐人街一般老,如今株株蒼翠挺拔,如今竟也像種下它們的華工父輩一樣蔭蔽後世子孫。

人多時,一天三百餘件衣服,往常都經阿福一人之手一件件仔細搓幹凈,再搭在繩上晾起來。阿福手快,一下午功夫,晚飯後再抓緊點時間,到晚上睡前一準都能洗幹凈。幸而洗衣鋪規模不大,再大就得多雇人手了。衣服一定要洗的夠幹凈,不能壞了口碑;淮真手又生,一下午時間,只能洗上三十餘件,天爵也偶爾搭把手搓上十來件。但一來店不能沒人看著,二來,天爵搓衣服的手藝也實在令阿福嫌棄,除非實在忙不過來時,通常都不讓他進後院。

阿福仍開心得不得了,直說閨女就是比臭小子好。再念念書,那更是好的不得了。

搞清楚這件事,淮真也大概明白為什麽天爵工錢這麽低了。手這麽笨的夥計難找,肯安分守著這十五塊錢過日子的夥計也難找。

周一夜裏送去的食盒在第二天一早就還了回來。淮真開門時,這空空如也小盒子就已躺在地上。往對面一瞅,那開門的老頭卻頗為無賴,連看也不帶看她一眼,哼著小曲就進去了。

於是當晚上門,淮真特意提早半多小時去。店裏客很多,問診間隙,淮真抱著食盒往門口長椅上一坐,望著外頭,不吭一聲。惠老頭也只在她進來時看她一眼,後頭只當是她空氣。

上門來的病人當中有位婦人笑著打趣道:“這不是阿福家二閨女麽,來惠伯這裏作學徒哇?”

淮真也認出這是士作頓街新開面包店的老板娘阿芳,立刻改換笑臉稱呼道:“芳姨好,季叔說開春了診所忙,知道惠大夫辛苦,煲了魚翅湯叫我給他送來。等到他八點收工,一定得看著他喝了才放心走。”

惠老頭吭哧一聲,冷著一張臉道:“你現在拿過來,我立刻就能喝給你看。”

後頭仍等著兩三病人。淮真於是說,“我怕您忙不過來。”

芳姨一揚手,“沒事,吃飯要緊。”

淮真笑著嗳了一聲,揭開食盒蓋,將那碗魚翅粥親手給惠大夫端了去。

惠老頭執起那手可盈握的瓷碗,舉至嘴邊,一面給芳姨有風寒病的母親開藥方:“此陽虛外感,風寒閉塞腠理,致經脈氣血不通故也。宜用……”

說罷,他略作思索,仰頭飲粥。

淮真看在眼裏,笑道:“好喝嗎惠大夫?”

惠老頭哼了一聲,沒理她。

淮真接著說,“我季叔還說,惠大夫但凡喝了他的魚翅粥,就會答應我來診所做幫工。現下您都喝了兩碗了,可不能欺負我年紀小,出爾反爾呀。”

惠老頭猛地一通咳嗽起來。

後面一眾病人也都掩面直笑。笑了會兒,有人說道:“是啊惠大夫,這小姑娘聰明伶俐,能幫您不少事呢,哪裏會添麻煩?”

連帶芳姨一通勸,惠老頭經不住,只說:“依了,依了,這麽上趕著找活幹,明日便來!”

當晚淮真拎著食盒回家,以為這事已經穩妥了。哪知第二天上門,惠老頭卻現場演繹什麽叫倚老賣老,翻臉不認人:“無憑無據的,我幾時說過?你拿證據來。”

倘若真將芳姨等人找來當證人,倒又顯得未免小題大作。淮真只恨自己年輕,識人太淺,不知年逾花甲的老頭臉皮也能如此厚,只好勸誡自己:下回一定要逼的他親手立個字據。

哪知周四是診所休息日,一日未見惠老頭,淮真悶悶不樂熬到禮拜五,事情才見出現了些許轉機。也不知是因西澤特意交代過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繼周日將她送回唐人街,隔了五天,聯邦警察又來上門拜訪了。

詢問也與往常沒有太多區別,四名警察將洗衣鋪四人分開問話,問題大多有關於淮真今後生活起居與學業相關。問過以後,四名警察核對無誤,方才離開。

隔了一陣,警察又折返回來,手裏拿著從車裏取出的英文日報紮的紫色風信子遞給淮真。小小一束,不甚起眼。

“西澤希望能約這位女士禮拜六下午四時去下城區喝咖啡,會提前等在在薩克拉門托街,並於八點以前送她回來,希望能得到應允。”

阿福與羅文都笑道,“好的,好的,長官。”

等警察一走,淮真突然瞥見對面雜貨鋪門口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一名穿了大紅襖子的女仔探出了頭,看樣子已探聽了許久的對話。

淮真一個眼光掃過去,她立馬靈活的鉆回黑洞洞的雜貨鋪裏頭,掩上木板門時,門板磕出一聲不小的響動。

羅文臉色一黑,扭頭往屋裏走。

淮真明白她為什麽生氣。唐人街人人都知道,白鬼警察的造訪幾乎意味著準沒好事,也因此,但凡警察上門,街坊領居也都密切關註著,準備接收到第一線報,好口耳相傳互知鄰裏。萬惡白鬼警察捧花上阿福洗衣鋪的門,若是傳出去,洪爺與街坊不知該怎麽看待季家人。

倒是阿福與雲霞,他們兩人越是不在意,淮真便越覺得心裏過意不去。直至晚飯快要上桌,她只借口今日客人名字記岔了,自己呆在鋪子裏改記錄簿,得晚些時候再上去。只因但凡回想起往常那熱熱鬧鬧的氣氛,倘若少了點契機融入,倒更加映襯得她像個邊緣人物。

惠老頭子就是在這時候上門來的。前腳跨過門檻,一進來問門神淮真:“你季叔呢?”

淮真一楞,忙起身說:“在樓上準備晚餐。”

惠老頭子道:“快些帶我去找他。”

樓道陡而漆黑,淮真怕他摔了跤,便掌了只蠟燭照著引他一塊兒上樓去。

上樓見了阿福,惠老頭立刻問道:“阿福,也不知是我眼神不好了,還是這白人報紙字越印越小,整個看不清。誰來替我認一認,念一念?”

雲霞剛下去洗手,在淮真後頭鉆出來,先撓一下她的腰,說,“就說下頭沒見著你,原是跟惠伯一道上來了。”

惠老頭一聽,便將報紙遞給她道,“雲霞,你來認一認,看看都寫了些什麽?”

雲霞擦擦手,從淮真一側擠過去,上前接了報紙念道:“女士接受男士邀請去約會,應該註意什麽?請讓婚姻專家史密斯來告訴你——”

雲霞猛地頓住。

惠老頭趨身向前,“都告訴了什麽呀?”

雲霞直樂,“這個我用不著,得給用得著的。”說罷便將報紙卷成一團,直往淮真懷裏塞去。

惠老頭接著回頭看向淮真,一臉訝異:“哎喲,誰要約會去?”

連阿福也笑了。

淮真臉漲得通紅:“我英文很差,看不懂!”

惠老頭說:“用得著,用得著好啊!雲霞,妹妹不會,你替她逐字譯在旁邊,懂點外國男女約會的洋規矩,還能順帶學點英文,豈不很好?”

頓了頓,他接著又說,“去了,也別忘給他講講咱的規矩:在唐人街上護著咱唐人街的閨女,還用不著白人插手。”

淮真給他繞了進去,一下還沒咂摸出個意思。

倒是阿福立刻聽懂了,大聲笑道:“淮真,還不快謝謝惠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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