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風月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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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莫斐便來到王爺的書房內。

上官拿著一個棋本自己打棋譜,見他進來,嘴角一絲笑容隱而不化:“莫斐,昨兒晚上睡得可好?”

莫斐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這才笑嘻嘻答道:“回稟王爺,原以為必死的任務忽然就這麽輕巧地揭過去了,是故小人昨晚睡得極好。”

得到這個回答,上官似乎有些意外,他又問道:“難道不是還有更危險的任務嗎?”

莫斐乖巧地回答道:“刺殺卓不群是我畢生的心願,如今能人選成為任務中最關鍵的一環,小斐感激涕零還來不及呢,又怎會睡不好?說起來,還要謝王爺如此看得起小人呢。”

話至此處,莫斐再次盈盈下拜。上官看了他半晌,緩緩將手中的一粒棋子摁人棋盤之中,又沈喑了半晌,這才開口道。

“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這到底“如”了怎樣的“此”,才叫“甚好”?然而王爺既沒有解釋,莫斐也沒有問。上官放下棋本轉過身來,危襟正坐道:“莫斐,從今以後,便由我來告訴你該如何去引誘皇上。你昨日那扇子舞本是極好,但要想拿住皇上的心,還太過稚嫩。希望在未來的半年裏,你能夠脫胎換骨,至少夠得上一代名伶,才能計劃下一步。”

莫斐微微失望道:“還要半年啊……”

上官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我知道你性子頗為自負,對自己的才能也很自信。但我須告你一點,這皇上絕不是好對付的一個人,就你昨天的表演,哄著玩玩倒還可以,要讓皇上對你一見傾心,那就想的太簡單了。”

“卓不群此人,貴為一國之主,擁享天下絕色,什麽樣的人他沒見過?什麽樣的事他沒經過?只那偌大一個後宮,已是鶯環燕繞,妃嬪無數。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為了能留住皇上的心,她們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比起這些妃嬪,你並無一點優勢,所幸有我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密友在,對他的喜好還算略知一二——”

上官忽然轉過頭來,正色道。

“莫斐,你須記住。卓不群是一個真正的強者,所謂強者,就有自己的專屬怪癖。”

“其一,不是獨一份兒的,他不喜歡。”

“其二,不是別人搶的,他不喜歡。”

“其三,輕易就能得到的,他不喜歡。”

“要想得到男人的心,下等辦法是百依百順,中等是若即若離,上等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

莫斐喃喃重覆著,似有所悟。

“正是。就是要做到求而不得,才能將卓不群玩於掌間。”

“王爺。”莫斐苦笑道,“王爺派在下難道不是去引誘皇上嗎?如果在下還要他求而不得,又如何談得上引誘呢?”

上官淡淡道:“那也只能給他身子,不可以給他心。”

莫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畢竟什麽話也沒說。這時候上官沖他招招手,吩咐他在棋盤對面坐好。

“要說這勾引人的功夫,最主要的就是靠眼睛。你並非絕色,所幸眉端眼角頗有幾分風流婉轉,若是能將眼神練得滴水不漏,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來來來,你把我當成皇上,且看過來。”

莫斐心中一動,只見上官那雙細致美好的眼睛已落在自己臉上,他連忙打點了十二分的精神,好好地看了回去,只是——

“啪!”上官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額頭,恨恨不已道:“盯個人直如你般爭強好勝,還談什麽情說什麽愛啊,直接跑外面打一架算了!再來!”

“記住,眼神一定要放柔軟,不管對面坐的是誰,只當他就是心中牽掛的那個人。”

只當他就是自己喜歡的人……

莫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睜開,這一次就十分不同了。

那眼神既憂且嘆,一層水光瑩瑩波動。明明那麽近的距離,卻好像站得很遠似的,讓人……不禁想要把他扯過來,親近之,輕撫之……

上官目光閃動,不由微微傾身向前,嘴唇也緩緩壓了過去——

莫斐本來扮得極好,見上官忽然壓上,不由身子一僵,整個人都仿佛不會動了一般,只睜大眼睛木僵在那兒,既沒有躲避也沒有迎合。

上官擡起手,沿著他的下頜輕觸向上,肌膚入手柔滑,滋味妙不可言。然而他的手卻並沒有過多停留,而是一路撫至眼角,然後在額頭正中——

重重地彈了一個暴栗。

“啊!好痛!”

上官的手勁兒豈可小視,莫斐抱著額頭悲聲道:“為何出手傷我?”

上官冷冷道:“我還什麽都沒做,你就一臉呆滯身體僵硬,這樣的表演也敢到皇上面前去現?你還是早點回家洗洗睡吧。”

莫斐心中不平,忿忿道:“可是剛才那就是我的真實反應啊,才不是表演吶!”

上官忽然擡起眼睛看了莫斐一眼,卻沒有說話。而莫斐自知失言,不由將頭頸僵硬地轉至一旁,臉卻自己紅了。

想來一定又會被他取笑了吧。

莫斐正自慌亂,忽然聽到對面說“雖然青澀,但也有些味道”,於是,前言不提,上官將話題轉至他處。莫斐有些詫異的轉回頭,看著他那喋喋不休的樣子,怔怔出神。

這樣又過了許多時日,上官把個莫斐調教得如同水一般柔軟順從,又如同鋼一樣無堅不摧,自信不管他面對何種情況,都能夠應對自如了,於是上官轉攻舞蹈,費了不少心思將莫斐原有的扇子舞再次提萃,加出多種變化來,力求一次將卓不群納人囊中。同時,他又要求莫斐力必要豁得出去,要風情,要魅惑,要巧笑翩然,要風姿入骨。

莫斐直如個私塾學生般,把毛筆擱在翹唇上,底下還晃悠著雙腳。

“先生(竟連稱謂都改了),你的意思就是讓我極盡挑逗,最好能讓下面的男人都沖上來,把我扒光了才好,是這個意思吧?”

上官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本子,淡淡道:“收起你那嬌懶的模樣,這個不適合你,實在讓人倒胃口。”

莫斐忿忿地收了顏色,過了一會兒,忽而又展顏笑道:“先生若是不喜歡這樣兒的,學生明天再換個新鮮的,以搏先生一笑。”

上官皺著眉頭道:“你在我面前越來越沒大沒小了,是不是打算到皇上面前也一並如此?”

“這樣不好麽?難道我見了皇上要跟過去一樣,兩股戰戰,腿不能立才好?”莫斐狡黠地辯解道。

“那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卓不群此人最重品級,你在他眼中始終都只是一個戲子,只是一個豬狗不如的下等人,如此而已。”

莫斐緩緩地住了笑,看著上官的背影,眼中一時哀婉。

上官轉過身來,神色還是淡淡的,似乎並沒有看出莫斐的異樣。他招招手讓莫斐過去,與他細說舞蹈的幾個要點。

“這舞雖是獨舞,卻要仿佛與人合演一番,要眼中有神兒,心中有人兒。比如這一個下腰,要做得仿佛有人攬著你的腰一般,淒絕,艷美,柔中帶剛。”

說話間,上官扶住莫斐的腰,要與他示範。莫斐緩緩下腰,而頭顱則高高揚起,露出一截兒雪白的頸項來。他那柳葉兒一樣的眼睛只開了一條縫,而在那縫裏,卻是隱隱神光流動。額頭、鼻子、嘴唇,都像是流線一樣寫意向下,從那微微敞開的衣襟裏探了進去……

上官扶住莫斐的那只手莫名一緊!

而後,他放開了莫斐,笑盈盈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錯不錯,下面的自己練吧”,然後就一步一搖地走了。而莫斐亦註視著他的背影,許久才緩緩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容止,我要與你說,剛才王爺摟著我的時候,那個地方頂到我了喲!

他雖然一臉假正經,其實也被我誘惑了不是?

叫他以後還瞧不起我,叫他以後還無視我的存在……

莫斐興奮地坐在容止屋中,直如勝利般喜形於色的想要把今日之事與好友分享。只是他左等右等不見容止回來,正自奇怪,忽然看見文亮在門口探頭探腦。

“文亮,你為何在門口張望卻不進來?”

“我看見屋中有燈光,還以為容止回來了呢,沒想到是你啊。”

“是啊,我已經等了他這半日了,也沒見他回來,真奇怪啊。

“小斐你不知道嗎?”文亮指了指東邊,故作神秘道,“容止被王爺叫過去陪侍了,估計今晚啊……他是回不來了……”

“……”

“我們這些人既然入了這行,又進了這個地方,將來會怎樣心中多少有數,只怕是不得善終了。如若像容止這樣被王爺寵幸,倒是上佳的出路。餵,你說王爺會不會從此把容止收了,留在身邊不讓他走了?”

“……”

“小斐,你為什麽不說話?”

“……”

“……我只是覺得……十分突然……”

“也……十分歡喜……”

文亮又絮絮叨叨說了半晌,一邊羨慕他人一邊自哀自怨,而莫斐只是微笑聽著,並不插話。又等了一會兒,莫斐說自己有些乏了,於是兩人相互告別,各自回屋。

待文亮離開後,莫斐默默轉身,望向院墻外那一截兒燈火輝煌的飛檐。

這一望,便是多半個時辰。

待他終究離去之時,卻是月上寒枝,星灑清池。

第二日,容止果然從東邊回來,下車的時候,動作十分難耐。

“容止,還是讓我來扶著你罷。”

莫斐輕輕巧巧地把手從容止的腋下穿過,扶住了他的身子。容止回轉頭,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而莫斐笑容不變,扶著容止一路回到房間,又服侍他躺下後,撐著床沿笑道——

“以前都是你照顧我,這次可算讓我照顧你了。你乖乖躺好,餘下的事就讓我來做吧。”

容止一把拽住他,眼睛裏全是哀傷。

“小斐,你聽我解釋,我對王爺並無……”

莫斐拍拍他的手,柔聲道:“你無須對我解釋,也無須對任何人解釋。王爺……若是喜歡你,是你的福氣……”

容止只覺得一顆心仿佛刀絞一樣,越看他這番笑著,越覺得心中難過。他抓住莫斐放在床邊的手,十分艱澀道:“小斐,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喜歡上王爺了?”

莫斐緩緩住了笑,將容止的手掰開,細心掖進被窩裏放好。然後他擡起眼睛,註視著窗外的那一抹春光,淡淡道——

“我這一生,註定只關風月,無關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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