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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燕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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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佑二十五年正月初九,新年剛過,百姓們還沈浸在闔家團圓的氛圍之中,宋轔率二十萬人馬,輕裝簡行,一路疾襲,不到半月,已到了狐子嶺上的燕回城外。

大軍集結之時,宏佑帝尚在宮中酣睡未醒。秦姬就坐在宏佑帝身邊,註視著這個胖大臃腫的中年男人,目光空洞,就像一個被抽去靈魂的軀殼一樣,冰冷而不帶絲毫感情。

魏皇後早早便起來了,她讓人將宋軻捆在自己跟前的椅子上,直直的瞪著他。

宋軻鬧了有半個多月了,自從知道宋轔要去狐子嶺平叛,他就開始跟魏皇後鬧騰,吵吵著要跟宋轔一起北上,非要跟隨兄長,上陣殺敵不可。魏皇後哪裏肯讓他去,勸了幾日,宋軻還是執意要去,魏皇後幹脆將他鎖在房中,任由他怎麽叫喊吵鬧,也不放他出來。

母子倆相對無言。宋軻被捆得結實,他嘴裏塞了麻核桃,說不出話來,只能不住的嗚嗚哼叫,在椅子上掙紮扭動,表達著他此刻的憤怒心情。

魏皇後面無表情,她平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像看著自己在這皇城裏唯一的希望一樣,臉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一雙眼睛也古井無波,沒有半分波瀾。

百官代宏佑帝送大軍出城,一直送至十裏長亭,劉同淚染袍襟,滿朝文武也唏籲不已。

宋轔甚至沒有在將士們面前說什麽激勵、鼓舞的話,同室操戈,本就沒什麽光彩的,此次去狐子嶺,是與他們一脈相承,同是東離將士的人交戰,再說什麽奮勇殺敵,誓師明誓的話,都改變不了他們要與曾經的同袍兄弟,自相殘殺的事實。

宋轔只與將士們說了一句話,“退者殺!不聽將令者殺!亂殺俘虜者殺!騷擾百姓者殺!除此之外,想法子保住你們自己的性命,想想家中的父母妻兒,一定要活著回來!”

不少人因為這話句落下淚來,他們中很多人都是才剛入伍的新兵,訓了不久,就要上戰場,面對即將開始的血淋淋的廝殺,即使心中再怎麽害怕,此時也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戰場之上,除非死了,否則只有前進一條路走。

眾將士大聲唱喝:“殺!殺!殺!”聲音激亢嘹亮,經久不絕。

“開拔!”

宋轔一聲令下,一馬當下,上了官道。阮雲卿緊隨其後,緊跟著是一千鷹軍和六千太子六衛。再往後以聶鵬程為首,騎兵先行,步兵在後,最後面是糧草輜重和無數弓弩、火炮。

不一日到了狐子嶺,進山不久,遠遠已望見一座孤城,牢牢卡在兩山之間,與周圍的崇山峻嶺形成一處半天然、半人工的隘口。

早有人送了信去,燕回城的守將司馬鴻得到消息,早派人守在山口,等著宋轔的大軍過來。

兩邊匯作一處,小校將宋轔等人迎進燕回城裏,司馬鴻等候多時,見了宋轔,連忙翻鞍下馬,抱拳拱手,躬身施禮道:“殿下金安,恕末將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禮。”

宋轔也急忙跳下馬來,雙手相攙,扶起司馬鴻,笑道:“戰時不必拘禮。宋轔還沒有謝過司馬將軍,堅守孤城百餘日,擋住賊寇五十餘萬大軍,為東離守住半壁江山。”

說著話宋轔就要朝司馬鴻躬下身去,司馬鴻哪裏敢受太子的大禮,急得臉紅脖子粗的,慌道:“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宋轔不顧司馬鴻制止,還是向他行了半禮。這禮是他替宏佑帝行的,司馬鴻以一人之力,數萬人馬,將這座燕回城守得固若金湯,讓馮魁吃盡了苦頭,費盡了腦筋,光大將就折損了十餘人,兵士就更是死傷無數,拖住了他南下的腳步,讓關內的百姓免受戰火之苦。

這一禮,司馬鴻完全受得起。

“請殿下先去驛館歇息一晚,待明日我將府中的家眷挪至別處,再請殿下移駕到我的都督府裏居住。”

太子親征,司馬鴻壓根就沒太指望,宏佑帝那副模樣,他的兒子再強又能強到哪兒去?只要來了以後不給他添亂,再多帶些兵馬、糧草和武器過來,司馬鴻就已經很知足了。從剛才開始他就戰戰兢兢的,謹小慎微,一言一行都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意思,生怕惹惱了這位太子殿下,耽誤了守城大事。

宋轔哪會看不出來,他聞言便笑道:“司馬將軍說的哪裏話。如今戰事吃緊,還做這些無謂之事做什麽?兵臨城下,不拘哪裏,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了。我與三軍將士在城中紮營即可,司馬將軍的好意宋轔心領了,咱們還是先上城防,看看工事去罷!”

司馬鴻簡直大吃一驚,他嘴巴張得老大,真有些不敢置信。往日裏京城來個什麽欽差、巡撫,傳旨的太監,都牛氣得不得了,一個個鼻孔朝天,只恨不得把眼睛長在腦袋頂上,看人都是白眼珠多,黑眼珠少,一說話拿腔拿調,聽得司馬鴻這個爆脾氣直想磨牙。

沒想到太子倒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不但不講究吃住,還這般顧著正經事,趕了這麽些天路,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來了頭一件事不是歇歇,反而是要自己領著他去看工事。

工事強弱與戰局發展緊密相關,宋轔能說出這樣的話,足見其心系戰事,是個做正事的人。

司馬鴻舉目觀看,見宋轔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鳳目龍姿,凜凜有帝王之風,霸氣天成。不禁呆了半晌,心中半是仰慕,半是疑惑。

聶鵬程看他楞在當地,以為司馬鴻還轉不過彎來,急忙上前解圍,拍著他的肩膀笑道:“你個黑胖子,幾日沒見,還學會溜須拍馬了?太子不講這套,你也別跟這兒浪費時間了,咱們在京城就惦記著前方戰事,都心急著呢,你還是快帶我們上城樓要緊。”

司馬鴻與聶鵬程曾在肅州道打過幾年交道,算是熟人,聽了他的話,這才回過神來,忙讓人吩咐下去,中午燉肉烙火燒,告訴城裏的將士們,太子帶援軍來了,今日大夥改善夥食。又讓親兵回府送信,告訴家裏人不必搬了,還回原處居住。

他顧自忙了一氣,這才親自領著宋轔上了城樓,燕回城被兩山合抱,呈凹字形建立城墻,當年就是作為重要隘口所用,因此城防格外堅固,而且攻守兼備,城墻修得極寬,在上面跑馬,架炮臺都沒有問題,暗伏幾層弓箭手,輪番向城樓下的敵人射箭,還有兩邊的側翼城墻做為掩護,殺傷力相當可觀。

宋轔下令三軍紮營,只帶了阮雲卿、聶鵬程和莫征三人,一起隨司馬鴻上了城樓。

從城堞上往外觀看,只見對面離城五裏的地方,旌旗招展,人馬嘶鳴,無數營帳如遮天蔽日一般,黑壓壓的看不到邊際。營當中立一桿帥旗,上書一個偌大的“馮”字,想來那裏,就是馮魁的帥營。

宋轔先繞著城墻轉了一圈,見四面都潑了凈水,如今是數九寒天,沿著城墻往下倒水,很快就會結冰,冰上再澆上桐油,又冷又滑,陡手無法攀爬,腳一踩在上面就打滑,起碼在天氣暖和之前,可以有效的防住敵人試圖爬上城墻,攻入城裏。除非他們破釜沈舟,楞拿死人的屍體往上堆,從墻根底下一直堆到可以攀上城墻的位置,否則的話,一般人是很難毫無助力的從幾丈高的城墻下爬上來的。

城墻底下有不少百姓正在修補工事,缺口的地方拿磚瓦填實,拿城中百姓丟棄不用的舊物增補掩體,還有不少人在挖壕溝。那扇厚重的城門被炮火崩的千瘡百孔,再怎麽修補,想來它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城中怎麽還有百姓?”

宋轔覺得奇怪,司馬鴻忙解釋道:“城裏的百姓大多逃往關內了,留在這裏的,許多都是從關外甚至玉龍關一帶逃難過來的,馮魁起兵造反,百姓們可都遭了殃,能逃過來的已經不錯了,有多少百姓躲避不及,都被馮魁抓了壯丁,拉在他的隊伍前面,強充炮灰使喚。咱們的軍隊起先連弓箭都不敢用,生怕傷了那些百姓,要不然都是些在戰場上打過滾的老油子,怎麽會讓馮魁那狗賊打得連連敗退,連還手之力都沒有?還不都是投鼠忌器!”

司馬鴻越說越是氣憤,不免大罵馮魁,聶鵬程也跟著亂罵,指著對面祖宗八輩全沒落下。

百姓們見司馬鴻來了,紛紛上前打招呼,這些人個個面如菜色,都是因為不願進關裏當流民,才自願留在燕回城的,每日過來幫忙修工事,還能領些幹糧回去,勉強糊口,年紀大的和年紀小的占了多數,身強力壯的,不是入伍當了兵,就是去別的地方謀生路去了。

宋轔仔細察看,將工防城防,燕回城剩餘的人馬、糧草都粗略估算了一遍,略略沈吟片刻,便對身旁的司馬鴻笑道:“司馬將軍,孤送你一份見面禮如何?”

司馬鴻稟性憨直,比聶鵬程實誠多了,見宋轔問他,便憨笑道:“殿下來了,燕回城就算有救了。末將別無他求,哪敢要什麽見面禮呢?”

他說的這樣實在,眾人都忍俊不禁,聶鵬程更是恨道:“你這人,直接問是什麽不就成了?怎麽這樣死心眼,連個變通都不懂。你這不是當眾駁殿下的面子麽?”

馬司鴻恍然大悟,忙順著聶鵬程的話頭,問宋轔到底要送什麽見面禮。

宋轔微微一笑,手指城下,馮魁軍營的位置,一桿旌旗隨風亂擺,在風中發出烈烈風響。

“孤就將馮魁的帥旗送於司馬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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