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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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叔回到悅來客店,那些尋他的山裏漢子騎馬散去,各回各的家,各暖各的炕。他將自己扔到床上,倒身便睡,卻怎麽也睡不著,小武策馬揚鞭的身影歷歷在目,竟然難以忘卻。

他不由得伸手撫摸著身上小武為他療傷敷上的藥膏,暖暖的,仿佛撫摸著小武的手,令他心潮起伏,難抑難平。

夜色朦朧,也不知道小武回到酒館沒有,黎叔甚是牽掛他。

小武,很像他在北京認識的武生小北方,那時黎叔也就剛剛三十來歲,正當壯年,黎叔的家在錦州,為了做生意,他不得不常年一個人在外奔走,遠離家鄉,遠離妻兒老小,備受思念之苦,他偏偏還不喜歡煙花柳巷,覺著那些個舞妓還有歌妓都是陪人消譴把玩,早就不幹不凈了,在那動蕩年月,女人在外討生活遠比男人要艱難,黎叔沒有歧視她們的意思,黎叔只是覺著煙花女子靠色相誘人賺錢養活家小,他何償不是如此,打山裏收來禽獸皮毛,再略一加工,販賣到京城專營皮草皮衣的黃老板那裏去,都是為了生計奔波,誰也甭瞧不起誰。就像小北方,為了活命混口飯吃,不得不在戲臺上摸爬滾打,以博人一笑,再領取每月一個大洋的薪俸,養活自己。

黎叔是在戲園子裏認識的小北方,小北方是他的藝名,黎叔實在不願去想,那是他心上永難愈合的傷疤。

那年黃老板收下黎叔從錦州運來的一車皮草,一時高興就帶他去了長安大戲院,當天看的戲是京劇《貴妃醉酒》,黎叔怎麽瞅怎麽感覺哪裏不對勁,那旦角的身段扮相自是沒得挑,只是舉手投足之間帶有男人的陽剛和威武,沒有以前看的楊貴妃的千嬌百媚,柔弱淒婉。戲臺下其他戲迷也是竊竊私語,有的甚至忿忿然抽身離去,“什麽貴妃醉酒,整個一武松打虎。”

黎叔就輕聲問黃老板,“以前的念奴嬌呢,這不是她叫座的戲嗎?今天咋換人了?病了?”

“小點聲,念奴嬌讓大帥府請去了,才剛接走,改戲單已是來不及了,這才臨時換了人,臺上是小北方,以前演武生的,真為難他了。”黃老板跟戲班子裏的人平日混得很熟,這些自然都知道。

“不錯,有點國粹味。”黎叔隨意讚道。

“兄弟若喜歡,哪天介紹給你認識認識?”黃老板有意想討好黎叔。

“也成,我平日裏只顧看戲,對這真是生得很,能認識個戲班子裏的人,每天給我磨叨磨叨,挺好。”黎叔初次與小北方相識的動機頗簡單,就這麽著,黃老板把黎叔帶到戲臺後院,卸妝過後的小北方一身筆挺西裝,濃眉大眼,二十二三的樣子,或許是平日練功練的,腰板結實,胳膊腿都很粗壯,確實如黃老板所言,演旦角真是為難他了。

小北方見到黃老板,畢恭畢敬上前施禮,“黃老板好。”

黃老板拍拍他的肩膀,笑盈盈道,“來戲園七八年了,還習慣嗎?”

“權仗掌櫃的照顧,師父待我極好。”小北方仍是垂首侍立,黎叔覺得這小夥挺誠懇,心底很是喜歡,上前就隨意笑問道,“唱武生的,拳腳功夫定是了得,哪天讓我見識見識吧。”

小北方因為跟黎叔是第一次面見,只是靦腆一笑,“都是些花拳繡腿,不敢在先生面前賣弄。”

黃老板這才向小北方介紹道,“這是黎老板,我兄弟,喜歡看戲,往後你多跟他勤走動,從東三省來京城做生意的,侍候好了,我有賞。”

小北方連稱是是,就這麽著,兩個人從此就相識了。

黎叔在京城呆了幾天,在戲院看完戲出來,小北方就陪他坐黃包車回到下榻的旅館,下棋或是逛街,小北方對京城比較熟,就帶他去中南海,頤和園和香山敬香游玩,那年北京的春天來得晚,三月天唯有黃色的迎春還有粉色的杏花綻放枝頭,蜂蝶卻是翩翩起舞,黎叔望見山坡上有人在放紙鳶,路邊亦有掛在竹桿上賣的,有“龍鳳呈祥”、“麻姑獻壽”、“百鳥朝鳳”,甚是好看。他本想也買一個,只是覺著都是小孩子的玩意,拿在手裏怕小北方笑話他,就沒有買。

二人吃過飯就回到旅館,閑得無聊就殺了盤圍棋,小北方輸了,黎叔就罰他為自己唱一段京戲,小北方也不推辭,就清唱了一段《捉放曹》,“馬行在夾道內我難以回馬,這時候我只得暫且忍耐在心下......”這是縣令陳宮釋放曹操後的一段唱詞,意在表達他進退維谷自怨自艾的心情,小北方邊唱邊擡腕邁步做戲,他的嗓音清剛雋逸,悠揚宛轉,身形舞動瀟灑自如,聽得黎叔不覺就癡了。

末了,小北方就跪在黎叔身前,淒慘慘道,“黎兄,你就帶上我走了吧。”同時眼裏還莫名地濕潤著淚光,黎叔以為他真是入戲了,就張開臂膀抱起他,笑呵呵道,“好啊,我正缺個壓寨夫人呢,你就遂了我心吧。”

沒想到小北方還真的就順勢躺在他懷裏,“那我這輩子真跟了你啊,可不許反悔。”

黎叔以為他是在跟自己鬧著玩呢,應承道,“不反悔。”

“今晚咱倆就洞房花燭夜,我不走了啊。”

“隨你,我正愁沒人陪呢,我求之不得。”黎叔見北方像個孩子似的深情地望著他,他也沒往歪處想,爽快應下了。

或許是老天爺誠心想成全他們倆,窗外難得下起了大雨,春天下大雨,自然極少遇著。小北方就立在窗前望屋檐上滴噠的雨滴,黎叔走近了陪著他一起看。

“北方,你原名叫啥?好像從來沒人喊你別的名字呢?”黎叔隨意問道。

“我沒有名字,小那陣只有小名叫小北,來北京後大家就叫我小北方。”

“你家在泰安,你自己一個人出來的?”

“嗯,黃老板沒提起過我嗎?十歲那年我在北京街頭被黃老板領養了去,幫他跑個腿幹點雜活,後來陪他去戲園子看戲,師父說我是塊料就這麽著進了戲班,等於我是被黃老板賣到戲園子裏的。”小北方說著眼裏就有些淒涼。

“咋這麽說呢?在戲班子裏不是還能混口飯吃,也能為家裏掙些錢不是?”

小北方突然就握緊了黎叔的手,“哥,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五歲就被家裏給賣了,七歲那年逃了出來,在京城裏要飯為生,黃老板雖說把我送到了戲班,但每年我掙的錢他都拿了去,說是還他養我那些年的吃穿用度錢。”

黎叔心裏就打了個冷戰,他萬萬沒料到小北方的命運這樣慘,不過想想也不足為怪,中原大地連年戰亂,百姓民不聊生,賣兒賣女的事早就不足為奇。他就輕輕將小北方攬在胸前,心疼地說,“沒啥,往後還有你黎哥呢,你處對象沒?”

“沒。”小北方就感覺身上麻酥酥暖融融的哆嗦著,有些透不過氣,就連說話聲音都有些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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