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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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第一縷陽光是溫馨的,數不盡的柔情蜜意直鉆心窩。陶伸伸懶腰,赤身裸*體從被窩裏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窗臺前,一拉窗簾,陽光像一道閃電打在他十七歲的臉上,他揉揉眼睛,心裏咒罵著,就徑直走進衛生間,洗臉刷牙的時候,他總是要扭著腦袋看後脖頸的傷疤好點了沒,摸上去倒是像塊幹木屑,只是還有些疼。

他的臉上布滿與他十七歲年齡極不相稱的冷峻和狡黠;狡黠?是的,他就常這樣在心裏嘲笑自己,遇事沈著冷靜,盡管時常在師傅面前犯傻,但他心甘情願。師傅是他這輩子的標桿,他眼裏只有師傅,想的也只有師傅。

他不知道怎麽樣對師傅才是好的,師傅收養了他,又認他做了幹兒子,這輩子師傅對他的大恩大德,他發誓要做牛做馬好好報答。而他這些年來,也一直是這麽做的,對師傅言聽計從,寸步不離。

“陶陶,還磨蹭呢,我要去辛家廟,你去廠裏幫玉林。”師傅說完就匆匆出了門。

師傅姓劉,聽說祖上是西漢長安城官窯中的一把手,技藝了得,至於跟劉邦有沒有血緣關系,那要等歷史考古專家鑒證了。據說是沾點邊,只是屬於遠房親戚之類,師傅平時並不依此炫耀個人身價,待人寬和,一臉的絡腮胡子,一貫只是與古董商走動得勤,接的活都是仿古瓷器。也就是說,很多古董收藏家生怕自家價值連城的寶貝被盜,於是叫人照原件仿造一個擺出來,蒙人而已。

雖說是仿古,但是要仿得難辨真偽,就得有點真本事了。師傅在西安城中是仿古仿出了名的,不管是哪朝哪代的瓷器,只要讓他“會診”一下,就像民間醫生望聞問切一番過後,不出半月,就能克隆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來。為此,西安城中很多有錢人都喜歡結交他,除了央告仿個東西,有很多還請他去鑒寶,自然,好處費也是一個不小的數目。找的人多了,師傅一個人就有些忙不過來,他手底下收有四個徒弟,小活他就放手讓他的眾徒弟做,比如客家出價較低對仿品要求不高的,他都不會做,只有上萬的大家他才上手親自把關。

陶是師傅四個徒弟中最特別的一個,之所以說特別,其中之一,陶是啞巴,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像別的啞巴那樣啊吧啊吧地叫。陶與人的溝通方式是用耳朵聽用眼睛看附加上寫字和肢體語言,師傅交待過的事一遍他就能記得極清楚,照貓畫虎,雖說有些東西最後稍微走了樣,但對於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實際接觸時間不到兩年,能達到這個水平已經遠遠超出常人了。為此,師傅最後才將他從一個打雜弄到身邊,儼然就是自己的得力助手。

大凡身體有些殘疾的人,在別的地方都很有天賦。陶十五歲那年師傅為他專門請了個家庭教師,教陶讀書識字;陶不會說話,如果能識字寫字,必定如虎添翼。因為師傅現僅有一個讀高中的女兒,叫小鳳,年方十八,人長得漂亮,唯一的不足是耳朵有毛病,盡管跑遍全國做了不下十次大小手術,只因是耳神經上的問題,最後只得從國外進口一個高尖助聽器天天戴著。

陶十六歲時師傅認他做了幹兒子,因為師傅膝下無兒,就有心想把祖上手藝傳授於他;加上陶腦子靈心眼活泛,對師傅又是忠心耿耿,師傅打心眼裏喜歡他,甚至想把自己的寶貝女兒許配給他,這樣的安排自然是師傅一廂情願,陶的心思沒有人能猜得到,而小鳳將來能不能飛出這個破敗的長安村落,真的很難預料,再說小鳳自幼嬌生慣養,脾氣大,她娘五年前就跟著一個富豪古董商跑了,聽說是去了加拿大。為了小鳳,怕她跟繼母難以相處,師傅就沒再另娶,四十剛出頭就成了孤家寡人,悶得慌了,也偶爾和一些狐朋狗友逛逛夜總會啥的。

師傅就是在西安繁華街區的夜總會門口認識的陶,那晚他洩完火跟朋友從夜店笑談著出來,冬天的寒風迎臉打在他的臉上,他腦子一激靈,醉意全無。他環顧四周,這個城市的蕭瑟夜景重新躍入他的眼簾,他自然地裹緊敞開的貂皮大衣,眼睛無意間掃見房檐下站著一尊“雕像”,只見“雕像”雙臂抱在胸前,單薄的身子一動不動,眼睛裏有一絲水汪汪的東西在閃光。

師傅感到很好奇,走近前去細看,這才看清竟是一個活人。十二三歲的樣子,眉目清秀,身材勻稱,只是削瘦了些,腳上只穿了一雙破了洞的解放鞋。

“你是哪家的娃,這麽晚咋不回家?等人?”師傅心裏有些憐,問了幾聲竟沒有回音,心想許是這個孩子懼怕生人,就不再饒舌,從兜裏摸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他,“去買件暖和點的衣服吧,天這麽冷。”那孩子還是一動不動,沒有接。

這時護送他們出來的男保安走過來,忙陪笑著向師傅解釋,“他是啞巴,不會說話的,先生別惱他。這孩子骨頭硬,從來不接受我們的照顧,剛開始我們也以為他是要飯的,後來才明白他是等夜店打烊後收廢品的,因為手腳幹凈,我們這裏的人都把他當成小弟弟,平日有可樂瓶舊紙殼子啥的都留給他。”

正說著,從側門走出一位還穿著工服的女孩,將一大袋子空塑料瓶和一疊報紙遞給他,心疼說道,“陶陶,今天就早點回去吧。”那男孩點頭謝過,接過袋子,擡眼望了一眼師傅,就扛著東西往南走了。

“他叫陶陶?”望著那個孩子的背影漸漸走遠,師傅隨意問了一句,“他住哪兒?”

“好像是跟那些流浪孩子住在一起吧,前些天我還在火車站的地下過道裏見過他。”女服務員說完就進屋去了。

“真是命苦。”師傅嘆了口氣,眼前又晃過男孩倔強端莊的臉,真的就像從秦兵馬俑坑走出來的陶俑,令人難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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