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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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剛過, 藏書閣邊的林子一片魆黑,如藏鬼魅。

這藏書閣偏僻,平日裏幾乎無人踏足, 夜晚也不上燈,屋檐窗扇俱是一片黑漆漆,落在夜色裏, 便如一只藏匿的野獸似的。

朝煙立在夜風裏, 目光左右橫掃一番,扭頭問身後的人:“殿下,您當真要親自在這等著?”

藏書閣前的小徑上停著一擡鑾輿,魏王正翹著腳歪坐在上頭,一只手懶懶地撐著面頰。宮人沒掌燈,朝煙只能借著月色, 依稀瞧見他的面容輪廓。

“等,當然要等。”魏王道,“都將主意打到你的頭上來了,本王當然要親自候著。”

朝煙收回視線, 心底暗覺不值。他是魏王,何等貴重?親自來到此處收拾一個太監,當真是屈尊了,也有失身份。這些事兒, 原本叫歡喜公公來跑一趟就罷了。

朝煙嘆了口氣,繼續守在了林子口的上風處。不知過了多久,小徑那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有個高高瘦瘦的人影提著死氣風燈過來了。

是郭雙榮。

瞧見朝煙站在不遠處,女子清冷的身形在燈籠光火下顯得格外秀麗,郭雙榮登時心底歡喜不已,同時又有了幾分不屑。

這朝煙,嘴上清高,心底不還是樂巴巴地同意了?到底是深宮寂寞,又有誰耐得住呢!

因朝煙是個掌事,與從前那些個剛入宮的小丫頭片子不同,郭雙榮想客氣些,便一邊走,一邊搓手道:“朝煙,你沒久等吧?夜裏風冷,我們進去說說話……”

話音未落,他屁股一疼,竟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黑燈瞎火的,郭雙榮躲閃不及,整個人撲倒在了泥徑裏,原本提著的燈籠滾落在地,也熄滅了。

“誰、誰啊!”郭雙榮正想發怒,又是好幾腳落到了他的背上,踢得他慘叫不跌,忙抱著頭哀嚎起來,“饒了我!饒了我!你們是誰!我師傅可是禦前的何大公公!哎喲!別踢了!”

一片黑魆裏,三個小太監使勁兒往他背後踹著,郭雙榮在地上滾來滾去,胳膊與衣袖上沾滿了泥巴,疼的叫聲連連。他一邊打著滾逃避踢踹,一邊努力擡頭去看,待瞧見了朝煙安靜地立在靜處,心底便有些明了了,

忙向她求饒道:“煙姑姑,我錯了!我不該和您說胡話!煙姑姑!你快發句話,叫他們別踢了……”

朝煙冷著眉眼,問:“你禍害多少人了?”

“什麽、什麽叫‘禍害’?!我那也是等人同意了,才與小宮女搭伴兒……”郭雙榮哀哀地說,“別踢了,統共也就四五個人……沒更多了!哎喲!”

朝煙又問:“我探聞,舊日那些與郭公公對食的宮女多有受傷,此事你可認?”

“我也是不小心!誰知道那些小姑娘家這麽細皮嫩肉呢?”郭雙榮道。

“真是大錯特錯!”朝煙聽郭雙榮認了,氣不打一處來,“對食也就罷了,竟還傷人。你挨這頓打,也是活該!”

“是我活該,是我活該!我知錯了……”郭雙榮叫苦不疊。早知道找個對食會挨這樣一頓毒打,他倒不如多與師傅喝幾杯呢!他愛玩宮女,那是喜歡聽宮女慘叫,又不是想聽自己慘叫!

可這朝煙也實在是可惡,竟然喊了人來埋伏他!難道朝煙就不怕他將她那些陰私事情告訴魏王?

“停手吧。”

就在這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燈籠火光倏的被點亮了,映出鑾輿上那慵懶歪靠的青年身影來。郭雙榮一擡頭,瞥見那人華貴之姿,眼睛都瞪圓了,當即將頭磕下來,冷汗涔涔道:“魏,魏王殿下……”

魏王怎麽會在這兒?

莫非,這朝煙竟然是找了魏王給她撐腰?

魏王翹著腳,望著這人的眼神頗有幾分嫌棄,像是瞧見了什麽臟東西。他說:“你懂不懂規矩?太監宮女,本就是兩條道兒的人。更何況,你還脅迫旁人,罪加一等。宮規比天還大,不得違反,懂麽?”

郭雙榮微驚一下,連忙哐哐磕頭,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請魏王殿下恕罪。”

一旁的朝煙聽了,忍不住瞥了一眼魏王。“規矩”二字,由誰口中說來都正常,可偏偏由魏王來說,怎麽聽,怎麽顯得奇奇怪怪。

郭雙榮磕著頭,心底卻仍舊有些不甘。一瞥見朝煙好端端地站在一旁,他便不由生出一股子壞心思來。“殿下,我也只是…鬼迷心竅……”郭雙榮目光一轉,哀哀戚戚地開了口,“見著朝煙與內務府的黃……”



—見著朝煙與內務府的黃公公好,便以為她就愛與人熱鬧說話,想和她交個朋友。

郭雙榮原本是打算這樣說的,可嘴巴裏才吐出個“內務府”來,歡喜便一腳蹬到了他的臉上,訓斥道:“殿下準你說話了嗎?多嘴!”

郭雙榮面上一痛,嘴巴裏湧出一股鹹銹味來,像是掉了一顆牙。他倒吸了一口氣,捂著火辣辣高腫的面頰,唔唔嚷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他臉上疼的厲害,心裏更是把這筆賬算到了朝煙頭上。他盯著魏王的鞋履,想尋個機會將朝煙與壽康宮的事兒捅出來,好叫魏王也責罰責罰朝煙。可歡喜就這樣虎視眈眈地在旁邊盯著,郭雙榮一張口,歡喜的腳便揚了起來,令郭雙榮不敢再說。

“自己去領罰,不要臟了我們主子的手。”歡喜雖然年輕,但說起狠話來,卻也是冷颼颼的,“話可是擱在這兒了,朝煙是咱們長信宮的人,你若是心裏對她有什麽不滿,那就是對長信宮有所不滿。要是再敢找什麽麻煩……”歡喜將手橫成一柄刀子模樣,故作兇神惡煞地擺了個抹脖子的姿勢。

郭雙榮眼睛一瞪,忙衰慫地垂落了腦袋,不敢再說話了。

“殿下,事兒差不多了。”歡喜見郭雙榮不再說話,只如落水草狗似的瑟縮在地,便去同主子回話。魏王“嗯”了一聲,低頭問朝煙:“朝煙,怎麽樣?解氣了沒有?”

朝煙道:“此事是郭公公犯事兒在前,依照宮規,郭公公是要被趕出宮的。殿下沒有如此發落,心腸仁慈,奴婢敬佩。不過,吃了這一番教訓,料想郭公公日後也該收斂了。”

聽朝煙說自己“仁慈”,魏王的唇角揚得愈高。他心滿意足了,又很傲氣地對郭雙榮說:“聽見沒有,本王已是寬宏大量了!你日後不僅不能對朝煙出手,也不能對那些小姑娘家出手!”說罷了,便揚了揚手,示意人擡輿,可以走了。

“回去了!”歡喜忙對前後的宮人吩咐道,“走快些兒,省的沾了晦氣!”說罷了,又對朝煙說,“姐姐,咱們回宮去吧?”

“有勞歡喜公公了。”朝煙客氣地說罷,又擡頭去看鑾輿上的魏王,心思略有覆雜。

今夜之事,是魏王出手幫

忙才解了她的難,她當感激才是。但感激之餘,她心底總有幾分古怪——方才,郭雙榮明明數度欲說出她與壽康宮的關系,可每每一張口,便被歡喜一腳踹得閉了嘴。別的話,卻不會招致如此對待。這樣,便仿佛是歡喜特地讓郭雙榮封口似的。

而歡喜公公,又只聽從魏王之命。這是巧合,還是有意?

她瞧向鑾輿上那高高在上之人,目光漸深。魏王正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子,神情閑散地用手指卷著發梢,模樣慵怠。

他本盯著前頭的夜色瞧,興許是察覺了朝煙在偷看他,便側了面龐,投來一道目光。

朝煙倉促地與他四目相對,不過幾息之間,她便已恭敬地低下了頭,再未與魏王對視了。

燈籠光在夜色裏慢慢晃著,宮人們回到了長信宮。鑾輿落下,魏王跨入了宮門,轉頭就和朝煙說:“朝煙,這一回,你要怎麽謝我?給我抄一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算過分吧?”

聞言,原本正被覆雜之思糾葛的朝煙,險些壓不住眉頭輕跳。

這人怎麽又來了?

“殿下,奴婢愚笨,還在學字,尚不會抄那首‘青青子衿’,”她恭敬道,“不過,殿下若是還想要‘賬簿’二字,奴婢卻是能寫的。”

魏王哈哈笑起來,似乎心情很好,便也沒追究她的“不識字”之過。大笑了片刻,魏王道:“朝煙,你記著了,今日歡喜說給那閹人聽的可都是大實話。你是長信宮的人,自然也是本王的人。有什麽事兒,盡管來找本王就是了!”

朝煙知悉,他大概是想做個護仆的好模樣來,可這一句“你是本王的人”從他嘴裏說出來,卻帶著一股子莫名的風流勁頭,如帝王哄著寵妃,叫人浮想聯翩。

“謝過殿下。”朝煙行禮。

“走吧,早些回去歇!今天可不能多喝了,明日要出宮,去東山上的寺廟裏,給朝煙求一段好姻緣呢……”魏王負了手,自言自語著大步朝殿上走去。

朝煙目送他離去後,收拾整理一陣,回了下人休息的耳房。香秀不知郭雙榮的事兒,正坐在燈下安靜地做針線,繡一朵小絹花。見朝煙來了,便好奇地問:“殿下晚上出宮了,去了何處呀?”

“隨便

走走,散了散心,讓歡喜公公活動了一下手腳。”朝煙道。

香秀不經事,還是不必將郭雙榮那事兒說給她聽了,沒的嚇壞了這丫頭。

“竟然只是散心呀!”香秀圓潤的臉蛋露出失望之色來。不過,她很快又恢覆了高興的神色,道,“明日殿下要出宮踏青吧?真好,要是我也能跟著一道去就行了……”

朝煙沒答話,只是在妝鏡前坐了下來。燭火朦朧,將銅鏡映得發黃,她的面容落在鏡中,也被燈火照的搖晃不定。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耳旁卻隱隱浮現出了先前魏王說過的話來——“你是長信宮的人,自然也是本王的人。”

他這樣信賴自己,到底是真心,還是別有所圖?

若是真心,未免也太過古怪。她到底有何值得殊待的,竟比玲瓏這等長信宮伺候已久之人還要得魏王青眼?

總不至於是,那人當真對她動了男女之情……打住,打住。她在想什麽?

朝煙嘆了口氣,打開了銅鏡邊的小抽屜,一眼看到了一盒口脂。這口脂名貴,乃是她初初來到長信宮那日,魏王強行賜到她手中的,她多番推拒不得,只好收下。

她沈默地取出了這盒口脂,打開蓋兒,瞧見裏頭柔潤殷紅的膏體泛著桃花般的顏色。她用手蘸了一點,沈吟片刻,慢慢在唇上沿著輪廓抹開了。

待她將這口脂塗罷了,便轉身問香秀:“香秀,這顏色襯我麽?”

香秀擡起頭,露出驚詫色來。朝煙平日絲毫不施脂粉,從來都打扮素凈,今日難得這麽一塗抹,平添了幾分艷麗之色,倒是叫人眼前一亮。“自然襯你,好看極了。”香秀笑著說,“要不然,姑姑以後都這樣打扮自己吧。殿下看了,興許也高興呢。”

聽到末尾一句話,朝煙的面龐陡然繃緊了。她轉向銅鏡中,瞇眼看了看自己的輪廓,低聲嘟囔道:“也不過如此,我還是不適合這些東西!”說罷了,就用帕子沾了水,將唇上的口脂給擦去了。

“哎呀,怎麽擦掉了?”香秀露出一副惋惜的樣子來。

“早點歇,明日還忙得很呢。”朝煙道。

過了好一陣子,耳房裏的燈才吹了。朝煙躺臥在枕上,閉著眼,慢慢將魏王所說之話從腦海

中忘記了。

次日裏,老天賞臉,露了個晴好的日頭。天泛起白後,長信宮人便忙碌起來,打點物件,準備今日魏王外出的儀仗。他適才解除了禁足,但身份到底是個王爺,該有的排頭一個也不能少,若不然,便是墮了天家的臉面。

一切都準備妥當後,歡喜便去請魏王動身。片刻後,魏王慢悠悠從殿門中跨出來,擡頭瞇眼望向天色,道:“真是個好日子。”

他依舊是平日那副衣裝,赤衣綴金,一身肆意瀟灑,人如玉髓般招眼,落不入塵埃中。“走吧。”他抽出一柄折扇,拍了拍掌心,勾起笑唇與人發號施令,“好久沒出宮了,可得慢慢享受。”

朝煙垂下頭,跟在了他的身後。

這次出宮,不僅僅是散心踏青,更象征著魏王解除禁令,重得自由。

一想起段太後對魏王咬牙切齒的模樣,朝煙便暗覺得前路難測。

魏王出宮是稟與皇上說過的,皇上念及兄弟情,撥了一幹侍衛隨從來。也不知這些人到底是來保護魏王的,還是來盯著魏王的。總之,朝煙跟著魏王到了朱雀門前,便瞧見了好一支黑壓壓的羽衛隊;一旁的白石磚上,還停著四架華美馬車。也不知道一個魏王,如何用的了這樣多的馬車?總不至於是一條腿放前車,一條腿放後車吧!

她想到那副模樣,便暗覺得好笑。

一斜眼,朝煙又在羽衛間瞥見了一個熟悉人影,那是個高高壯壯的侍衛,朝煙在壽康宮時見過他,知悉他綽號“老韓”,給段太後辦過事兒。

老韓竟然也要隨魏王一道出宮?

莫不是段太後緊張魏王的動向,特地派他來盯著的?

正在胡思亂想間,魏王已上了打頭一輛馬車,又與朝煙招手,道:“朝煙,你也上來。”

朝煙微驚,連忙道:“奴婢跟在後頭便行了。”她沒怎麽出過宮,可也知道斷斷沒有宮人與王爺同坐一輛馬車的道理。偏偏魏王輕嘖了一聲,露出不情願的面色來,道:“本王總得要個人貼身伺候。你若耳朵笨些,我一個人在馬車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怎麽辦?”

正說著,朱雀門前又來了兩三輛馬車,瞧著是應命入宮的大臣。這朱雀門也不寬敞,魏王的

四輛馬車不走,誰敢先走?一時間,朱雀門前竟然堵得水洩不通。

朝煙怕再堵在這兒會給魏王惹事,只得小聲道:“奴婢這就上來。”罷了,便提了裙擺,踩著腳凳子上了魏王的馬車。

所幸,這馬車裏也寬敞,三面都設了軟靠,她在窗邊坐了下來,低聲道:“冒犯殿下了。”

魏王沒答話,只喊車夫趕路。車輪發出軲轆軲轆的響聲,朝著宮城外駛去。那朱紅的高墻一瞬兒便被拋在了身後,迎面便是暮春晴好的天色,遠處長街紛繁,綠樹如煙。

朝煙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回出宮還是去歲時得了太後恩典,回家探望父親。如今好不容易又踏出了宮門,便忍不住偷偷掀起車簾一角,朝外窺看著。

馬車碾碾,駛過了橫跨在清河上的白玉橋,市井人聲漸近了。朝煙瞧著那低矮的屋宇街巷,遠處往來穿梭的百姓人群,心裏隱隱有種親切感。宮中雖奢華莊整,但到底不是她的出生之地。這市井民間,方才是她這般人的歸處。

“朝煙,你家在京城嗎?”魏王忽然問。

“是的,住在城南。”朝煙本在瞧著街上一處賣魚鋪子,聽聞魏王問話,便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來,“不過我已有許久沒回去了,也不知家裏如何。”

“你本姓什麽?”魏王斂著眉眼看她。

“奴婢進了宮,便沒了姓氏。太後娘娘賜名朝煙,那就是朝煙。”她道。

“本王又不是段太後!”魏王輕嘖,道,“說吧,你原本叫什麽?”

無奈何,她答道:“本姓杜,名就是朝煙。奴婢剛進宮時的教習姑姑覺得這名字不錯,便掐去了姓氏,報給太後娘娘了。”

“杜朝煙……不錯,是個好名字。”魏王說,“你妹妹也姓杜?她與你感情不錯吧?”

怎麽忽然提到了蘭霞?

朝煙警覺了起來,道:“是的。不過我二人是異母姐妹,情分也不過如此。”

魏王嗤笑一聲,道:“你冒著大雨都要去探望那個妹妹,還說情分‘不過如此’?當本王那麽好騙?心疼妹妹又不是什麽壞事,何必藏著掖著!”

朝煙心道:她哪敢不藏著?萬一魏王打上了蘭霞的主意,那就糟了!

她正這般想著,卻聽魏王

道:“朝煙,本王有法子幫你把那個妹妹從壽康宮裏弄出來。”

朝煙楞了楞,有些失神。

魏王在說什麽?

他有法子把蘭霞從壽康宮裏弄出來?

這…怕不是在開她玩笑呢。蘭霞是段太後捏在手心的人質,段太後哪願意說給就給?且還是魏王去要,怕不是段太後立刻會疑心她與魏王暗通曲款。更何況,那個“老韓”可就在馬車外頭跟著呢,她又如何敢應?

“殿下,這倒也不必勞煩您了。蘭霞…我的妹妹在壽康宮待的好好的,何必出來呢?”朝煙道。

“本王能幫你。”魏王卻沒理會她的話,而是氣定神閑地說,“至於信不信,那便隨你自己。”頓一頓,魏王做出思慮模樣來,道,“蘭霞…這個名字倒是悅耳得很。”說著,便又念了一遍,像在琢磨這名字的主人是怎樣一副容貌。

不知怎的,朝煙只覺得胸中一惱,很看不慣魏王這副模樣,當即道:“殿下,蘭霞還小,容貌也平平,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聞言,魏王勾唇一笑,道:“又醋了?你可真是小心眼!”

朝煙皺了皺眉,沒再答話了。但魏王卻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她瞧。馬車便這樣軲轆軲轆行駛著,很快便到了京郊的東山。

正是暮春之時,東山上一片青翠碧綠。法恩寺的屋檐掩映在山嵐碧枝間,頗為清幽渺遠。長信宮一行人在羽衛的護衛下離了馬車,拾著山道長階,向著寺廟的山門行去。因提前派人來知會過寺廟的住持,眼下這法恩寺謝去了大半的香客,顯得很是幽靜。

朝煙跟在魏王身後,一邊走,一邊瞧著山野間的蒼碧之色。段太後禮佛,時常會請高僧來宮中講講經、辦辦法會,平日裏也是念珠不離身,因此朝煙對這些寺廟僧人倒是不大陌生。

住持大師就在山門前候著,見魏王到了,便很識趣地來迎客:“魏王殿下,有禮了。”

魏王平日不恭禮數,但在這住持大師面前,卻擺出一副端正的模樣來。“本王不過是來散散心,也不用勞煩住持特地陪著了。”魏王與住持寒暄著,話鋒一轉,又說,“聽聞你們這寺廟裏,還有許多女施主來求姻緣。不知道是哪一樽菩薩這樣靈驗?”

住持

笑道:“只要如理如法,求什麽菩薩都是一樣的。”

魏王似懂非懂地點了頭,扭頭對朝煙道:“朝煙,你聽見了麽?一會兒趕緊求求菩薩去。”

朝煙心底懊惱,暗覺得魏王不像話。

一行人進了法恩寺,住持領著魏王便進了供著大像的正殿。此處已無香客,唯有金身大佛端著慈悲面龐,雙手合十坐於蓮花座上;木魚輕響篤篤傳來,肅穆清幽;屋檐下垂著招搖彩幡,新香初燃,散出裊裊佛煙。

魏王在大佛面前負手而立,仰頭見佛像金面寶相莊嚴,便問道:“住持大師,你說,人活一世,可有將壽數重來一次的機會?我聽怪談野史中說,有老者活至耄耋之年,一夢醒來,忽然驚覺自己不過是垂髫之齡。他在夢中窺知了將來之事,此後便靠著這先知之夢大富大貴。這樣的事兒,可能嗎?”

住持大師笑面和藹,道:“人無重來日,但有轉生天。只要這輩子勤積福緣,來世自能得福報。”

這番話說了等於沒說,魏王露出索然無趣的表情來。他走走停停,叫人點了香燭,敷衍地拜了菩薩,又對朝煙道:“朝煙,你與那幾個宮女都留在這兒,拜拜菩薩,求一段好姻緣。”

朝煙說:“殿下需人伺候,奴婢還是跟著您吧。這姻緣隨天,求不求都一樣的。”

魏王斜睨她一眼,道:“本王讓你求,你就照做。本王身旁有歡喜伺候,用不了你跟著。聽明白了?”

他說的這樣強硬,朝煙低下了頭,道一聲“是”。但她心底卻有另一番斟酌:魏王這般急著支開自己,怕是要去做什麽事兒吧?

想到段太後交代她“緊緊盯著魏王”,她心底便倏然覆雜起來。

她思慮間,魏王已經領著歡喜跨出佛殿去了,背影漸遠,朝煙只能聽到他遠遠傳來的殘音:“聽聞後山風景不錯!歡喜,咱們去隨便走走瞧瞧。記得把酒壺拿上了。”

魏王與歡喜走了,主子一不在,餘下隨行的宮人們便松了口氣,各自活泛起筋骨來。幾個打小進宮的太監是頭一回來法恩寺,忙不疊地趁機向佛祖菩薩祈願,手持高香,口中念念有詞:“佛祖保佑,定要讓我發發財……”

朝煙站在佛殿門前,並沒有去祈求姻緣,而是望著山門的方向出神。才立了片刻,便有個大高個的壯實男子與她搭話:“煙姑姑,你怎麽也不跟著魏王伺候?”

朝煙一擡頭,卻見是老韓。他正用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她,面有深意。老韓是段太後派來的侍衛,一言一話,皆代表了太後娘娘的意思。他這般與她搭話,並不是當真要她去“伺候魏王”,而是在催促她要盯緊魏王的風吹草動。

老韓於魏王而言是個臉生的,料想不能親自去盯著,那便只能讓朝煙去了。

朝煙道:“魏王不讓我這個做奴婢的跟著,能有什麽法子呢?他如何性子,闔宮皆知。逆了他的脾氣,我怕是明日就要被趕出長信宮了。”

老韓低聲道:“主子的安危是頭等要緊的,主子出了事,你也沒得好。魏王不讓你跟,你就不能偷偷摸摸跟著了?”

見老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朝煙心知這便是太後要她做的。於是,她點了點頭,道:“是我思慮不周了,現下便去瞧瞧。”

老韓沒再多說了,打了個呵欠,回羽衛中去守著。

朝煙循著小徑,穿過兩座佛殿,向著後山的方向走去。遠處有厚重泰然的鐘鼓之聲,如從天外傳來。她盯著翠竹掩映的小徑,內心莫名地湧上了一個念頭:若是魏王當真只是去散心喝酒,看看景色,那便好了。

通向後山的竹叢小徑上,隱約有幾道人影。朝煙一瞥見那些人影,心便緊張地咚咚跳起。她放輕了腳步,緊貼著柴房的土籬而站著,將自己的身影收至了角落中。

“魏王殿下,您要我去辦的事兒,我可是都一一做到了。只是先前商量好的那事兒……還作數麽?”

翠竹林中,傳來一道中年男子的嗓音,既不屬於歡喜,也不屬於魏王。

朝煙聽了,目光微亂,咬牙凝神繼續聽著。

“我弟弟確實收了一點銀子,可人在職上,不拿旁人的孝敬,便處不好關系,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魏王正坐在一塊大石上,舉著酒囊向口中倒去。他喝得貪,眼下這酒囊已經見了底,任憑他再如何倒,也只有一兩滴酒水了。歡喜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再往前,則是個作便裝打扮的中年男子,正面有急色地與魏王說話:“您要我給帝師牽個線,捎句話,這都好說。只要您大人大量,別計較我弟弟拿人銀子那點事兒。……也不知,也不知是誰多嘴,竟拿這事來叨擾您!”

話到最後,中年男子的語氣無比惱恨。

“你不用管本王是如何知道你弟弟貪汙銀兩之事的,”魏王丟下了空空如也的酒壺,慢條斯理道,“你只要記著,日後好好替本王辦事就行。明白了?”

“是,是,明白了。”中年男子忙不疊地點頭。

土籬笆後的朝煙聽得入神,人僵硬不已。她沒想到,魏王竟當真是趁著出宮散心之時,前來與外臣會面說話。且聽他們言談之間,魏王似乎知悉許多人的把柄,還以此為挾,要旁人替他辦事。

他竟這樣有本事?平日裏酒醉糊塗、沒規沒矩的樣子,原來還有如此的一面?

耳聽得他們就要說完話,朝煙一提裙擺,忙悄無聲息地走開了。她走的快,那在翠竹林中冷汗涔涔的中年男子渾然無覺,猶自在向魏王討好說話。

“殿下,我弟弟孝順,是母親最愛重的孩子。他若是有個一二,我那老母親怕是也受不住。還請殿下看在我母親從前伺候過賢敬太後的份上,便寬放了這事兒……”

他說的緊張,但魏王卻不大搭理他,只是散漫地拿目光瞧著竹林小徑。中年男子心生疑惑,循著魏王的視線望去,卻見那小徑上空空如也,唯有一片土籬笆落寞而立。

“殿下,您在瞧什麽呢?莫非是…有人來了?”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問。

“沒什麽,本王不過是在看早上的炊煙罷了。”魏王笑說,“你說這朝時的煙氣裊裊,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當然漂亮。”魏王的話,令中年男子很是摸不著頭腦。炊煙?哪裏來的炊煙?他怎麽沒瞧著?但為了弟弟貪汙的事兒,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如是應和。

朝煙一路小步而行,很快便離了後山,回到了佛剎殿宇之間。她放緩了腳步,回頭瞧一眼身後,見無人追來,小徑上一片清寂,這才略略寬了心。

方才在後山聽見的話,足叫她心煩意亂——魏王竟當真與宮外臣子有所往來。看樣子,他是要與皇上、攝政王和段太後對著幹了。

她本應將此事如實回稟給段太後,可——

可……

不知怎的,她心底竟有幾分躊躇矛盾。

若令段太後知悉了此事,魏王會如何?

被重新禁足?還是會被……奪走性命?她在段太後身旁十年,知悉那位太後娘娘確實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倒確實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若當真如此,那她朝煙,豈不就是段太後手中殺人的一把刀?!

思及此處,朝煙的氣息略略急促,心也跳快了幾許。那咚咚、咚咚的心跳聲,幾如擂鼓似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來了。

遠處傳來經文梵音之聲,木魚篤篤而響,卻並不能驅散她的心煩意亂。在這一片刻,她竟然奇怪地想起了魏王曾與她說過的那個故事:廢帝將被賜死,眾人皆背他離去,唯有一個宮女願徇死。那宮女說:“奴婢問心有愧,適才以死謝罪……”

她正在胡思亂想,老韓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怎麽樣?魏王殿下如何了?”

朝煙嚇了一跳,擡頭一看,老韓不知何時找了過來。他坐在欄桿上,正懶洋洋地用袖口給自己扇風,不耐地盯著她看。

朝煙張了張口,卻不大說得出話來。

——要告訴老韓,魏王在後山與外臣密謀之事嗎?

“煙姑姑,啞巴了?”老韓的脾氣顯然不大好,“你說句話,我也好仔細想想如何與太後娘娘回話!”

朝煙聽著老韓的話,腦海中一瞬閃過了許許多多的事兒——

魏王在馬車上,氣定神閑地告訴她:“本王有法子,幫你把那個妹妹從壽康宮裏弄出來。”,

魏王擡起手,袖管裏飄落一張紙。她撿起來一瞧,上頭寫著碩大的“賬簿”二字。

魏王拽著一匹衣服料子,興沖沖地說:“你膚色白,這顏色最合適不過。”

魏王下了鑾輿,站在長信宮無邊的夜色裏,對她說:“朝煙,你記著了。你是長信宮的人,自然也是本王的人。”燈籠光火明滅,將他的臉龐也照的模糊,但那雙眼,卻是透亮的,似盛著萬千花彩。

終於,朝煙抿了抿唇,心中做下了決定。她仰頭對老韓道:“魏王當真只是在後山喝酒,沒做別的。人躺在石頭上,都快睡著了。”

老韓聽了,輕嘁一聲,想來是不屑於魏王這樣的做派。“瞧你這樣不安,還以為撞上了什麽大事。”老韓的語氣裏有一分懷疑。

“我險些叫人發現了!”朝煙瞪他,“韓侍衛,你不知道那魏王多可怕,我要是被他瞧見了,豈能有好果子吃?”

老韓嗤笑一聲,拿鼻孔看她:“你們娘們兒家就是笨手笨腳,這點事都辦的蠢鈍!”

見他收斂起了疑心,朝煙心底慢慢松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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