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諫。”

像是沈入海底，周身漆黑且寒冷，整個人不斷地往下墜，水爭先恐後地灌入五臟六腑，呼吸變得困難，感覺自己隨時都會溺斃。

“陸昭諫。”

耳邊再次響起熟悉的聲音，有人用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臉頰，語氣很是焦急：“醒醒。”

陸昭諫下意識地抓住那只手，直到感知到手主人身體的溫度，這才漸漸從噩夢中脫離，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渙散地盯著跪坐在身側一臉擔憂的溫知非。

溫知非見他終於醒過來，頓時松了口氣，“你在發燒，快起來，我送你去醫院。”

說著就要下床，同時要抽回被他緊握著的手。

誰知才掙紮了一下，陸昭諫突然反應極大地把他狠狠一拽，致使毫無防備的溫知非重新栽回了床上，緊接著就被他撈進了懷裏。

“你……”

溫知非剛試圖掙脫他的懷抱，忽然被他低頭吻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燒的緣故，他灑在他皮膚上的氣息異常灼熱。

只是簡單地在嘴唇上觸碰了一下，繼而側過頭一下又一下地吻在了他的臉頰上，陸昭諫的呼吸很重，嗓音沙啞，“不想去醫院，想要你。”

摟在溫知非腰間的手已經不規矩地撩起他的上衣，往他的褲子裏探去。

都生病了居然還有時間想這個？

溫知非驚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手，“還生著病呢，別鬧了。”

陸昭諫充耳不聞，吻蔓延到了他脖子上，很輕，所以有些癢。

溫知非把腦袋往後仰，卻還是沒有躲過。

在這種情況下，他莫名生出了一種恍惚感，

不由地回想著之前與陸昭諫親密時的畫面，接著那張臉上的溫柔散盡，只剩下了厭惡。

他說：昨晚的人不是我，不止昨晚的不是我。

接著是質問：你不是說你最愛的人是我嗎，怎麽會不知道、分不清呢？

最後又眼神又茫然了起來，只剩下了痛苦。

【該死的人是我，我就該去死，你滿意了嗎，我這樣說你滿意了嗎？】

【我那麽那麽喜歡你，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陸昭諫！”溫知非提高了音調喊他的名字，有些慌亂地抱住了他，細聽又仿佛帶著幾分懇求：“下次，我們下次好嗎？”

陸昭諫的腦子昏沈，根本無法察覺出溫知非的失常，只是感受到了他的驚慌。

縱然是他步步緊逼，但陸昭諫從不覺得溫知非會選擇自己，從回家的那一刻到現在，他幾乎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迫切地想用觸碰來感受真實。

他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要占有溫知非，不含任何目的，只想擁有，但最終也比以往每一次都要順從地停下來一切帶有侵略性的動作。

陸昭諫地慢慢蜷縮起來，往溫知非的懷裏靠去，呈現出一種從未見過的脆弱姿態，“冷。”

兩具身體靠的這麽近，他的體溫明顯過高，溫知非想起身，“雖然燒的不是很嚴重，但是不想去醫院的話得吃藥才行啊。”

“不吃藥，我好冷。”陸昭諫聲音很輕，“知非，你抱抱我。”

知非。

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這麽叫他。

溫知非還是心軟了，一只手抱住他的腰，一只手動作熟練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抱著呢，睡吧。”

陸昭諫沒再說話，溫知非想去他剛才的反應，想著他也許是做了噩夢，如今鬧了這麽一會兒，意識本就不清醒，不一會兒就在懷裏睡著了，呼吸很沈。

溫知非還是沖了藥，在他迷迷糊糊間哄著他吃了，反覆用手測量著燒慢慢退下後才安心地睡了過去。

生病了聽話得奇怪，夜裏中記得不停地往溫知非的懷裏擠。

只是為什麽抱著懷裏的人，本來應該高興於他對他展現出來的從未有過的依戀，偏偏溫知非從心裏延伸的只有無盡的茫然和陌生。

溫知非他有些分不清了，懷裏的人到底是誰。

這個需要他的陸昭諫真的是陸昭諫嗎？

晚上沒睡好，第二天醒得自然晚，溫知非睜眼的時候床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點半。

“陸昭諫？”

“……”

剛睡醒的嗓子有些啞，溫知非再次喊了一聲，“陸昭諫？”

“……”

依舊無人應答，這個點想來應該去上班了，也不知道燒退了沒有。

每天都忙著工作，從不松懈半分，溫知非想，在陸昭諫的心裏，他大概還沒有工作重要。

他今天打算回趟家裏，自回來開始因為陸昭諫就沒怎麽回過家，他媽已經在微信上抱怨了好一陣，說他沒良心。

洗漱的時候忽然看到角落裏的牙刷，溫知非站著有好幾秒的出神，接著隨手拿過，扔到了一旁垃圾桶裏。

這些都是屬於第二人格的。

房間裏還有藏著的好多東西，大大小小為哄他開心的禮物，買給他卻一直舍不得吃的草莓味糖果，還有同樣款式的衣服。

溫知非全部打包，打算一會兒直接丟掉。

結果出門的時候還是忘記了，直到在家裏陪爸媽吃完晚餐才忽然想起來。

他和父母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坐在一起都是以他過得好不好為話題，連最親的人似乎都變得無話可說起來，為此溫知非覺得很內疚。

吃完飯陪他爸下棋，他媽坐在一旁看著，他根本不會，只是打算陪陪他們。

“又瘦了。”

一子落下，溫鐸狀做隨意地瞟了他一眼。

“還真瘦了。”程媛上上下下把溫知非打量了一番，隨即皺眉道：“陸昭諫那小子從小到大都那麽喜歡我們家寶，應該養的白白胖胖才對啊，怎麽比回來的時候更瘦了。”

這話表露的意思太明顯，溫知非拿黑棋的手一抖，聞言震驚地望向程媛，“爸媽，你們知道我和他……”

程媛得意道：“就你們那點事，老早之前我和你爸就看出來了。”

聽語氣完全沒有責備的意思，溫知非以為在父母的眼裏一定無法容忍兩個相同性別的人在一起，所以在沒有和陸昭諫穩定之前，他根本沒有想過和他們透露半個字，誰知道今天被他媽用這樣輕松的語氣戳破。

溫知非完全沒有做準備，以至於語調沒有來地發顫，“你們不怪我嗎，我和他在一起，他們兩個都是……都是男人。”

感受到了溫知非的緊張，程媛面容嚴肅了些，無奈地嘆息道：“很早之前覺察到你們之間不對的時候，我很擔心，也很抗拒，所以後來你說要出國，我頓時松了口氣。可你看你出國的幾年，整個人都不對勁，電話是不少，但一次都沒有回來過，都是我們去看你，到現在性子完全變了。”

他出國那幾年情緒的確不對，怕他們看出來會擔心，所以基本上杜絕了見面，只在電話裏道平安。

程媛語重心長道：“爸媽不知道你們當初為什麽分手，可既然和他分開那麽難過，我們還是希望你能開心。”

原來他媽是以為他當初和陸昭諫鬧了分手，因為情傷才去的國外，什麽都不說什麽也不問，默默消化這個對於他們來說算得上晴天霹靂的消息，最後只盼著他能夠開心。

他無法跟爸媽說他身上發生的一切，這只會比和一個男孩子在一起更讓他們痛心。

程媛見他低著腦袋沒有說話，就又笑了笑，“所以你不要因為怕我們反對就躲著我們，為了男朋友把爸媽丟在一邊也太沒良心了。”

溫知非鼻子一酸，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媽……”

話沒說話，被一直故作看著棋盤思考，實際上亦是心思覆雜的溫鐸打斷：“磨磨唧唧的，這棋還下不下了？”

程媛面對兒子和老公是兩個極端，“兒子不回來你天天念，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現在這個態度是什麽意思？”

溫鐸一聽直接把棋子丟回了棋罐裏，轉身就往房間走去，“我什麽意思，你在旁邊劈裏啪啦自我感動說一大堆，我聽著煩，不下了不下了，吵死了。”

程媛在後面冷冷道，“一天天不是工作就是下棋，跟棋友下不夠，兒子回來還是下，合著你老婆孩子還沒有工作和下棋重要。”

爸媽自結婚開始就一直吵吵鬧鬧的，這是他們的相處方式，溫知非早已經習慣，而他陪他們的時間的確太少，此刻脫口而出就道：“媽，我今晚不走了，在家裏住幾天陪陪你吧。”

程媛一聽立馬打趣道：“怎麽突然有了有空陪我，該不會是吵架鬧別扭了吧？”

“沒有吵架。”溫知非微微一笑，“只是想多陪陪你和爸。”

溫鐸刻意放慢了腳步，聽完身後兩人的完整對話後這次放心地回了房間。

自從回來開始，雖然他和陸昭諫有時會因為吵架而在整整幾天裏見不到對方的面，但還真沒確切的分開過。

不過這也沒什麽吧，他不過是在自己家裏待幾天，陪陪爸媽。況且第二人格也說了，他再也不要見到他，就算沒有徹底消失，短期內應該也不會出現了，陸昭諫已經不需要他守在身邊了。

溫知非刻意忽略自己內心深處因為短暫的不用面對他而產生的輕松感，拿出手機給陸昭諫發了消息。

我這幾天在家裏住，不知道你病有沒有好，藥在我房間的抽屜裏，不過最好還是去醫院看看。

收到消息的陸兇兇只在裏面看出了一句話：我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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