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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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雪衣的這番話,已經給周枕月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然而更讓周枕月感動的是,穆雪衣是真的帶上了一把鐵鍬。

也就是說,她並不只是說一說而已。

她真的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和她一起私奔,隱居一生。

只是可惜,穆雪衣有這樣的勇氣,她卻沒有。

誠然,穆雪衣對她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人,可是她的生活也有很多其他重要的東西。她不能毫無顧慮地拋下爺爺,和那麽大一個公司。

她畢竟不像雪衣只是個總經理,她是董事長,是最高負責人。

她有屬於她的社會責任。

遺憾歸遺憾,安全感也的確灌溉進了心田。

可滿足感還沒來得及擴散入心底深處的角落,又有一個可怕的念頭鉆入腦海。

穆雪衣現在這麽聰明。這些話,這些事,到底是她真心實意做出來的,還是她已經算好了自己會被感動的結果,故意為之?

今天一整天,從早上她提出要和自己一起去臯川,到路上說的這些話,一切都太真摯、太完美了。

事情做得這麽滿,很難讓人不去懷疑真實性。

她是真的能握住雪衣,還是雪衣想讓她錯以為自己可以握住她?

雪衣對她,到底是真的愛意不減,還是……

只剩套路了?

周枕月覺得自己多麽覆雜的學術與生意都想得明白。

然而唯獨穆雪衣身上的每一件事,她想不明白。

主導感情和主導理智的兩條神經,又開始打架了。

越打越亂。

隨著路途的推進,天空漸漸陰沈了下來。

沒一會兒,開始下起了小雨。

周枕月先暫且擱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她一直記掛著穆雪衣還沒吃頓像樣的飯,便從高速公路的一個岔口開了出去。

這是一個公路邊的小鎮,沒那麽繁華,建築都是簡單的青磚黛瓦。狹窄的石磚小路,看上去似乎不能容納這輛龐大的越野車。

兩個小時前穆雪衣就睡著了,蜷在車窗邊。

過一會兒,還會模糊地夢囈一兩句。

剛開始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後來下了高速,才聽清她在說“冷”。

下雨了,確實冷。

周枕月把車停在鎮口,脫下自己的灰呢子大衣,小心地蓋在穆雪衣身上。

衣服一接觸到胳膊,穆雪衣就被驚醒了。

“唔?”她睡眼惺忪地眨眨眼,“……這是哪?”

周枕月溫聲說:“路邊的小鎮。你先繼續睡,我去給你買點飯。”

穆雪衣還沒完全睜開眼,就循著周枕月的體溫,軟軟地趴過來,鉆進周枕月的懷裏。

“阿月……”她細聲呢喃。

周枕月抱住她,輕輕地:“嗯?”

“……外面下著雨,我在淋不到雨的車裏。還能抱著你。真好。”

穆雪衣聽著雨滴落在車頂和車窗上的聲音,閉著眼,舒舒服服地在周枕月的胸口蹭了蹭。

周枕月看著懷裏像貓兒一樣的穆雪衣,心一下就軟了。

對她的恨,對她的怨,在此刻,只想統統收起來,放在心底的最角落。

甚至也不再想去要一個解釋和說法。

至少……

在當下這一秒,她什麽都不想去質問了。

周枕月的指尖撫過穆雪衣耳側,停在她的下巴,讓她擡起頭。

閉上眼,溫柔又小心地吻上去。

沒有舌尖參與的吻,只用唇瓣相互輾轉,像是兩朵雲的擦肩。

周枕月只想親昵,穆雪衣卻不甘心止於親昵。

她按捺不住,先探出了舌頭,喘氣聲也隨著吻的加深越來越重。

不知什麽時候,她的手覆上了周枕月的領口,柔若無骨地解開了兩顆扣子。

這人,昨晚想做那事的時候,她睡著了。

現在睡了一天一夜,睡飽了,又開始想著做那事了。

……但這是在車裏。

周枕月拂開穆雪衣解自己扣子的手,示意她現在不行。

穆雪衣抱著周枕月的脖子,從她的唇角吻到她的耳根,在她耳邊說:“周枕月,怎麽你一年前不行,一年後,還是這麽不行?”

周枕月楞了一下。

穆雪衣瞥過眼,覷著周枕月通紅的耳根,聲音裏滿滿的誘惑:

“你就不敢……玩點不那麽規矩的?”

周枕月擡起眼,已經灼紅了眼中還壓著一絲理智。

“手沒洗。”她沈沈地說。

穆雪衣拉開前面的儲物格,從裏面拿出一瓶消毒噴霧,一邊吻周枕月,一邊塞進了對方的手裏。

她們調整了一下座椅,讓椅子向後、向平,開拓出一個極限的空間。

穆雪衣輕盈地跨坐在周枕月身上,垂著臉吻她。

長長的卷發披下來,讓周枕月恍惚了一瞬。

好像……

被梔子花叢包圍了的錯覺。

車廂內的氣溫在慢慢上升,可是她們不能打開窗戶。

外面雨下得越來越大。

車廂裏也越來越熱。

觸手可及的一切,都沾上了潮濕滾燙的汗。

雨珠落在車頂,滴滴答答,宛如一個懶散的人漫不經心地彈鋼琴。

不成韻律,雜亂無序,卻每一次都彈到了人最柔軟的心坎中。

滴——答——

滴——答——

像是穿過了越野車堅硬鋼厚的鐵皮,落入那朵梔子花的花蕊中。

花瓣搖搖欲墜,沾雨戴露,雨滴只是很隨意地落在上面,卻能激起整朵花的顫抖與觳觫。

雨太大了。

所以遮掩住了很多旁人不該聽到的聲音。

但還是有那麽幾句極輕的低語,模模糊糊的,夾在風中,拌在雨裏,穿過所有的鐵皮鋼骨,悠長地散溢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

越野車像是在原地坐累了,左右動了動。

又乖乖坐回去,假裝伏順的樣子,仿佛從未搖頭晃腦過。

一個多小時後,那從始至終都緊閉著的車窗才緩緩降下來。

清冷涼爽的空氣混著雨絲吹進悶熱的車廂。

穆雪衣趴在車窗邊,肩部劇烈地上下起伏,額頭上全是汗,頭發也濕了。

她已經沒有一點點力氣了,倒在那裏,像是麻醉勁兒還沒過的幼獸。

周枕月也靠在椅背上,玉戒指早就摘了下來,放在前面的空置處。

原本戴戒指的食指,和它旁邊的中指一樣,沾滿了黏膩清透的濕潤。

穆雪衣很小聲地說:“我餓了,阿月。”

周枕月抽了三張紙,把手擦幹凈,又用消毒噴霧仔細洗了一遍,拎起椅背上的大衣。

“我去鎮上的飯館看看,給你買點吃的。”

“嗯。”穆雪衣抓了一下自己的卷發,抓出一手的汗,“路滑,你慢慢走。傘在後備箱。”

周枕月打開車門,正要下車,卻又一頓。

她回過頭,看向穆雪衣。

“……你應該不會和上次一樣,和我做完以後,趁我不註意……突然跑了吧?”

穆雪衣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會擔心這個,所以,已經讓阿濃準備了。”

周枕月:“準備什麽了?”

穆雪衣彎下腰,向車座下面一探,拖出了一條沈重的金屬腳銬。

她很自覺地把兩只腳銬戴在腳踝上,中間鏈接的鐵鏈很短,是完全沒辦法下地行走的程度。上鎖後,她把那兩把鑰匙都遞給了周枕月。

“好了,走不了了。”

穆雪衣擡起臉,向周枕月溫柔地笑。

周枕月握著手裏的鑰匙,眼眸低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穆雪衣又想起什麽似的,“啊,對了,這個……”

她拿起前面的手包,從裏面取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又遞向周枕月。

“身份證也給你。”

周枕月默默地盯著那張身份證,盯了一會兒。

半晌,她只是握緊了手裏的鑰匙,沒有去接穆雪衣的身份證。

“……走了。”

她下了車,關上門。

穆雪衣把胳膊支在車窗邊,目送周枕月撐著傘的背影漸漸走遠。

她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右腳踝。

目光落在腳踝處泛著冰冷光澤的腳銬上時,腦海中猝不及防地出現了覆健期那些箍在她腳踝上的可怕儀器。

情緒一下子揪成一團。

呼吸猛地不順。

過去一年不斷重覆的痛苦毫無防備地湧入大腦,擠占著她所有的理智。

她甚至有了錯覺,腳踝又開始因為那些儀器的收束而產生劇痛。

她一時分不清這種痛究竟是真的,還是那些心理陰影賦予她的假象。

穆雪衣逼著自己不去看那只腳銬,盡管她整條右腿都在忍不住哆嗦。

她打開前面的儲物格,在裏面不停翻找,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個吩咐葛薇濃藏在裏面的小塑料袋。

打開塑料袋,裏面是盒裝和瓶裝的藥片,都是她過去一年一直服用的藥物。

她剝開兩片幹吞了下去,連水都沒喝。

塑料袋裏還有一盒煙和一只打火機。

她會抽煙,只是知道了周枕月肺部受傷過後,她就再也沒抽過了。

但有的時候……阿月不在的時候……

沒有煙,她真的很難活下去。

穆雪衣取了一根煙出來,含在嘴裏,點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小半根瞬間沒有了。

她趴在沒有玻璃的車窗上,看著外面霧蒙蒙的雨景,緩緩將一口煙霧吐入雨中。

渾濁的煙霧一觸到大雨,轉眼便消散無蹤。

第一根煙抽完了,她還是有些焦慮,想要再去拿第二根。

可是第二根抽完,她又忍不住去拿第三根怎麽辦?

抽太多了,車裏會有味道的。

阿月會發現的。

穆雪衣把煙頭收拾好,藥和煙放回儲物格角落。

她爬起來,雙臂交疊墊在車窗框上,脖子仰得長長的,探出窗外,讓風和雨都吹到她的臉上,讓她的大腦進入短暫的空白。

……或許只有這樣,她才能分散掉註意力,不讓自己總去看右腳踝上的東西。

周枕月拎著熱包子和熱湯面回來時,就看見穆雪衣肩部以上都淋在雨裏,閉著眼,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快步走回車上,一進車廂,還沒坐穩,就一把將穆雪衣從雨裏拉回來。

“你幹什麽?就算太熱了想給身體降溫,也不必去淋雨吧?”

穆雪衣頭發濕漉漉的,睫毛也是濕漉漉的。

她輕笑,柔柔地說:“阿月,你看我,是不是很聽話?”

周枕月:“……”

“先吃飯吧。”她把裝著包子和面的餐盒遞給穆雪衣。

穆雪衣沒有去接,聲音有點抖:

“你看見了吧,我不會亂跑……你能不能先幫我解……解開……”

周枕月看得出穆雪衣此刻眼底壓抑不住的慌亂。按理說,如今的穆雪衣是不會出現這樣的表情的,她現在這個樣子,說明心理確實已經到了極限。

她馬上放下食物,迅速拿出鑰匙給她解腳銬。

看著那只銬子從右腳踝上解下去,穆雪衣才松了口氣,癱坐在座位上,做了幾個深呼吸。

仔細一看,她的額角已經布滿了細小的汗珠,和雨珠混在一起,順著蒼白的臉向下流。

周枕月忍不住問:“你銬不了這東西,為什麽還要主動給自己銬上?”

穆雪衣虛弱地看向周枕月。

周枕月看穆雪衣如此枯槁,心疼得不行。

心疼拌著鐫刻在骨子裏的多疑,從胸口上湧,到嘴邊,變成了口無遮攔的責問。

“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得這麽痛苦,給我演苦肉計?”

“你是不是想讓我自責,讓我不忍心,逼我原諒你,然後主動向你低頭?”

穆雪衣聞言,身體一僵。

周枕月頓了頓,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你究竟……是太蠢,還是太有心機,已經不擇手段到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讓我可憐你?”

蜷在椅子裏的穆雪衣小小的一團,瘦得快要淹在衣服裏了似的。

看向周枕月的眼裏,慢慢含上了淚。

她許久都沒說話,只是抱著膝蓋。

右手淺淺地抓著自己的右腳踝,別過頭去,在周枕月目光不可及的角度裏,才輕輕眨下眼。

眼淚順著下睫毛滑出眼眶。

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淌至唇角時,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片水漬裏,有別人看不見的濃郁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已經有了裂痕的信任,哪裏那麽容易修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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