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抱了據兒至太後處請安，永巷惷光爛漫，桃杏如沾雨般嬌媚，柳色窈窕，滿目皆是鮮嫩欲滴的粉紅青翠，明媚如畫。時光已至三月初了。

長樂宮中，窗紗一例換了薄如蟬翼的雲紗，遠遠望去，殿外桃紅柳綠皆似漂浮在雲端中一般蒙眬，別有一番景致，連殿中亦愈加透亮起來。

我轉身，接過素心手中的白玉蘭花枝，將雪白紋路的花觚裏盛了清水供上。粉白的花瓣薄而瑩透，色澤明快，一時間滿室溢香。

王太後怡然，支頤賞花，笑道：“看著這花，心裏也舒暢不少。”

我溫婉淺笑：“母後若喜歡，臣妾每日都著人挑最新鮮的送來給太後賞玩。”

王太後擡手，伸手撫一撫據兒柔軟的發梢，含笑道：“還是皇後有孝心。”

我斟過一盞桂圓蓮子羹端到太後跟前，笑道：“這是臣妾應該的。“

太後淺笑，擡手攏一攏鬢角，只偏過頭問我：“皇上近日還只流連在李氏處麽？”

我不明她話外之意，忙站起身來回話，“是。”

太後眼簾微垂，語氣淡淡地慵懶：“那麽，椒房殿呢？“

我略略尷尬，只得陪笑道：“也常有。“

太後輕哼一聲，緩緩直起身來，“你不用為皇帝掩飾。她停一停，嘆道：“人人道天家富貴，哪知道尚不如尋常父子，你是太子的生母，皇上更應多多走動，敘敘父子親倫，如今據兒見了他父皇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也著實可憐兒。”

我心中一刺，須臾含笑道：“母後教訓的是，臣妾記住了。”

太後並不接過，只順手掐了一朵玉蘭在手，淡淡道：“也不怪你。哀家知道，據兒是太子，皇後難免寄望過高，為人母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但，不可太過，否則孩兒無半點男兒自立；孩兒太小，每日讀書，騎射，日日深夜才睡，拔苗助長的手段，恐怕會傷了孩子的根本。”桂圓蓮子湯溫熱的水汽浮在太後面前，映得她的容色也有些不真實的虛浮，“哀家知道你不容易，但皇帝子嗣稀薄，你貴為皇後，你也多擔待些。”

臉上微微一紅，我忙道：“臣妾明白。”

“哀家曉得你賢惠，但你是皇帝正妻，也別太縱了李氏…。” 看我端然侍立在眼前，王太後緩緩道。

“臣妾自會留神。”心中一暖，我忙答應道。

“坐吧。“指一指近旁的紫檀雕花椅子，王太後露出滿意之色。

用了糕點，又陪著太後坐了會兒，待回椒房殿時，已是掌燈時分，是夜，我睡得並不安穩，腦海裏總是浮現太後的話，晨起梳妝，只見眼睛下方隱隱有些鴉青，素心用檀木梳子，略沾了沾那燒好放涼的玫瑰花水，輕輕為我梳那一匹青絲，直到頭發上星星點點帶上了瑩潤的光澤，待梳好了方輕輕道：“皇後娘娘，各宮請安的妃嬪都到了。”

我由素心攙著自鮫珠垂簾後緩緩而出，見我迤邐而來，眾妃嬪紛紛屈身請安。無數珠翠輕撞時有玲瓏愉悅的聲音，我看著盈盈拜倒的如花容顏，無限慵懶的微笑，她們何嘗是真心拜倒於我，不過深深拜服於權勢之下而已。

“坐吧。”我緩緩拾階而上，在主位上端然坐下，眾人方各自入座。

“謝皇後娘娘。”眾人行禮坐了，我環視周遭，人人屏息而立，鴉雀之聲不聞。

撫撫袖子上繁覆繡花，我淺笑：“眾位妹妹越發客氣了，來到椒房殿個個屏氣凝聲，反倒生分了。”

“皇後娘娘金貴之身，妾身等恐擾了娘娘。”眾妃嬪齊身回道。

我笑吟吟道“在這後宮，都是服侍皇上的人，本就該親親熱熱的。”頓了頓，含了一縷淺淡的笑影，我緩緩起身站立：“今日，各位妹妹差不多都來齊了，本宮倒有件喜訊要宣布。”

“謹遵皇後娘娘教誨！”見我起來，眾妃嬪只得起身。

“皇帝膝下子嗣單薄，為大漢社稷著想，本宮決定今日選一批家人子入宮伴侍，開枝散葉！”

此話一出，眾妃嬪怔住，隨即竊竊私語起來。多是反對之色。

我用銀匙輕輕攪動手中的茶盞，輕輕吐出一句：“此番，也是太後的意思。“

一語成讖，眾人終於鴉雀無聲。

我眼也不擡一下，依舊閑閑地撥弄著指上的金護甲，故意無視眾人眼中露出的或幽怨或忿恨之色。

為了掃清一個障礙，而選擇樹立更多的敵人，究竟值不值得？

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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