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喚來素心，整裝待發。

按照皇帝的旨意，我要去長平侯府。今夜便去，我怕，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等不得。

沒有皇後車駕，沒有羽扇黃傘，更沒有旌旗鳳尾，攜著皇上賞的高麗參、西洋酒，一輛小小的馬車在長安城九陌九衢的大道上奔馳著。

輕輕撩起車帷一角，我淡淡地看著，燈火輝煌的街上，竟是黑壓壓的人群，發髻象烏雲一樣，飄蕩在市中的店鋪街肆。

不多時，長平侯府就出現在眼前。馬車放慢了速度，緩緩地停在侯府門外。

素心先行下車，沒聽見對門口的守侍說了什麽，便見那小侍衛匆匆進去稟報。

“臣無禮，未及出迎皇後陛下！”沒料到我今夜會來，衛青穿著便服，匆匆忙忙跑來，命人大開中門，叩頭不止。

“快快免禮，平身。”我吩咐道，急急走下車扶他起來。

衛青規規矩矩地將我接進去，樸素無華的大廳裏，梨木方幾上堆著幾樣禮品，依稀可辨訪客痕跡。

“青弟，身體可大好了？”不待落座，我問得關切。

“謝皇後關心，已無大礙。”

“皇帝，很掛念你。”我語調很輕，“匈奴右賢王又在進犯了。”眼睛有些憂傷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早慧而不凡的親弟弟，我終是狠心的說了出來。

他默默不語，片刻，眸中劃過一絲篤定：“那，臣，明日便去早朝。”

我長嘆一聲，看著他略顯憔悴的面孔，心底浮起絲絲心疼：“若身體還未大好，姐姐，去和皇上說…。。”

“不…不…，已經好了，請皇上放心。”他目光中的堅韌讓我心痛，我將臉扭向一邊。

目光一撇之下，忽然看見角落裏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他穿著件藏藍色的棉袍，身段高大似已長成，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那孩子的神色淡漠，臉上的每根線條都顯得倔強而堅硬，他端正地坐在屏風前面，見我看他，沒有出聲，亦不行禮。

“去病，這是衛皇後，你的姨母。”衛青俯身向他，諄諄的引導著。

他盯住我一會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喚道：“姨母。”

他的聲音很輕，但十分清朗。

“這是……”我驚訝地看著那孩兒，眉目間的感覺竟有些熟悉。

“這是少兒，不，二姐的孩子。”衛青疼愛地將孩子攬入懷中，“你沒見過他。”

我恍然大悟，這便是那個被我賜姓衛的歌妓，少兒的私生子。心中生起了一種悲涼感，這孩子的身世和我，和衛青是多麽相似，只有母親，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衛青才這般疼他。

“去病，來。”我輕柔地喚他，摘下衣擺處懸著的紫玉水晶環佩，放到他的掌心裏：“拿著，當是姨母給的見面禮。”

水晶本就稀罕，紫色水晶，更是皇家極品。一邊的侍女早已羨慕的睜大了眼睛。

“去病，拜謝姨母。”許是被我眼睛中那慈母般的神色打動，他肢體神態已不再生疏。

我欣喜地拉住他的手，眼睛不由得有些酸澀：“委屈了我的孩兒。”

我輕撫他那一頭剛硬的長發，溫言問道：“孩子，你母親可好？”

“不好。”他朗聲回答：“自從青舅舅接我們入府，吃得好，穿得好，但，去病，已經很久沒見到母親了。姨母，母親是不要我了嗎？”

看著他清澈的眼睛，我怔了一怔，眉頭皺了起來。

第二天，衛青帶給我消息，原來，那風流的少兒，我親自賜姓的二姐，被一個家世高貴、相貌俊美的高官追求，那個人是名門子弟，身為詹事，食祿二千石，名喚陳掌，是長安城最有價值的單身漢之一。

望著廊下靜靜綻放的芍藥，我忽然有了絲絲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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