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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張信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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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燕王瘋了?”

北平布政使司府中,爆發出一陣不敢置信的疑問。

站在大廳中央的張信繼續說道:“是的,末將親眼所見。燕王衣冠不整,頭發蓬亂,在大街上大吼大叫,打攤販,搶東西,還把末將認成了他的長子朱高熾。現在全城的老百姓都在議論紛紛,說朝廷逼死了朱高熾,燕王愛子心切,大受刺激,患了失心瘋。”

“等等,等等!”背對著他站在面前仰頭望著正前方那副巨畫的張昺一拍腦門兒,轉過身來直擺手,“不對不對,這事兒恐怕有蹊蹺,你確定看清楚那個瘋了的人是燕王?”

“大人,末將怎麽可能連燕王都不認識?況且他身後追來的正是徐王妃馬三保不假,不會有錯。”

張昺聞言眉頭緊皺,在大廳裏來回踱步。

旁邊的另一位將軍謝貴見他猶豫不決,忙上前說道:“大人,末將看這事來得湊巧了些。那朱高熾也已經跳崖身亡十多日了,燕王早不瘋晚不瘋,怎麽偏偏在我們要到王府抓人的時候竟然瘋了?依末將看,定是燕王詭計多端,想借此機會拖延時日,等待張玉朱能帶兵回援,到時候我們要再想去燕王府抓人就不是那麽容易了。末將懇請大人下令,去燕王府抓人。”

“不行。”張信聞言立刻出聲阻止,“現在燕王發瘋之事,鬧得滿城風雨。我們這個時候還去燕王府抓人,於情理不合。皇上與燕王乃是至親叔侄,血濃於水,如若燕王真的已經瘋了,對朝廷便再也構不成威脅。還是先行將此時告知皇上,請他定奪。否則,萬一皇上到時念及親情,怪罪下來,我等承擔不了這個責任。”

“我不同意。”謝貴一聽馬上反駁,當下就跟張信杠了起來,“北平離應天千裏之遠,快馬加鞭一個來回也得七八日,等皇上做出決定再下旨,什麽都來不及了。如果燕王是裝瘋,他部下的援兵一到,我等立刻就會成為他的刀下亡魂。”

“可現在你怎麽能確定燕王是裝瘋?”張信轉身面對謝貴,語氣激烈,“朱高熾跳崖身亡是事實,。他們父子情深也是朝野眾所周知。朱高熾從十四歲跟隨燕王上陣殺敵,文韜武略,驍勇善戰。失去了朱高熾,燕王等於失去了左膀右臂,傷心過度患上失心瘋也不是不可能。”

“哼。燕王是什麽人?他南征北戰二十年,心思縝密,謀略過人,讓敵人聞風喪膽。這樣的人,你真的相信他會因為失去一個兒子就瘋掉嗎?”謝貴冷笑一聲,話鋒陡轉,“我倒聽聞張將軍的父親在世之時與燕王素有往來,莫不是趁此機會想要為他開脫,倒戈而向?”

“你血口噴人。”張信怒瞪謝貴,一雙眼睛似要噴出火來,“謝將軍一再要去對付一個已經瘋掉的人,隱瞞實情不報,難道不是想獨攬大功嗎?”

“你……”

“好了。”皺著眉頭的張昺聽著手下兩員大將互相爭吵,頭疼不已,站在他們中間將如同鬥雞的兩人分開,左右看看,呵斥道,“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吵架。有時間何不想想有什麽兩全之策。”

兩人一聽此話頓時噤聲,謝貴看向張昺,搶先一步開口:“大人,還是讓末將去燕王府先行打探一番,如果燕王真的瘋了,再稟報皇上不遲。”

張信一聽忙不甘示弱道:“大人,還是末將去吧。如今形勢緊張,王府戒備森嚴,咱們又都是朝廷之人,謝將軍去恐怕連燕王府的門都進不了。家父在世之時的確跟燕王有些交情,末將可以假借探病之名前去拜訪,相信燕王不會將末將拒之門外。”

“大人……”

謝貴還想說什麽,卻被張昺一擡手阻止了下來:“張將軍說得有禮,現在朝廷跟燕王府形勢緊張,你去恐怕有所不妥,還是讓張將軍走一趟吧。本官會立刻將此事上奏朝廷,如果燕王真是裝瘋,咱們當即就把王府官員拿下;如果燕王是真瘋,咱們就等皇上的旨意吧。”

張昺已經發話,兩人也不在爭辯。張信抱拳行禮,道了聲“是”,轉身離開,留下謝貴一臉不滿。

燕王府中,陣陣哭天搶地的嚎叫響徹雲霄,嚇得膽小的丫鬟侍女經過長慶殿的時候都繞道走。

朱棣坐在床上,被沐昂和馬三保摁住雙手雙腳,徐儀華端著湯藥,正要上前餵過去。無奈朱棣掙紮的動作太大,湯藥灑了一半還沒有一滴進他嘴裏。

“四哥,聽話,喝了湯藥病才會好。”

“本王不喝,放開本王!”朱棣繼續手腳並用一陣死命掙紮,讓馬三保沐昂吃了不少拳頭,“本王要去找熾兒,熾兒一定不會讓本王喝這麽苦的東西!你們竟敢這麽對待本王,本王一定不會放過你們。昨天是哪個天殺的打暈本王的,本王要殺了他!啊啊啊啊……放開本王,放開!”

沐昂一聽這話,嚇得手一抖,竟然被朱棣給掙脫了出去。

隨即聽到馬三保一聲慘叫,沐昂再看過去時,頓時忍俊不禁大笑出聲。

朱棣那一拳頭揮舞的力道可不小,馬三保的右眼立刻就烏青了一片,怎麽看怎麽好笑。

可就在他們笑鬧的空隙,朱棣竟然如同一條滑溜的魚,楞是從幾人眼前跳下了床,打開房門奔了出去,邊跑邊叫:“本王不要喝藥,本王要找熾兒……熾兒絕對不會讓本王喝這種黑糊糊的東西……”

“王爺!”徐儀華轉身將藥碗放到圓桌上,慌忙跟了出去。

馬三保疼得呲牙咧嘴,捂住右眼用左眼瞪著沐昂:“你還笑,還不快把王爺追回來!”

沐昂一聽趕緊轉身追出去,想著要是朱棣又跑出了王府,要去大街上把他抓回來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不得不說沐昂的猜測還真是準確,朱棣一跑出長慶殿,立刻就朝王府大門而去。只是在他剛跨出門檻之時,便與一個身穿鎧甲的年輕將軍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一起。

朱棣一個趔蹺,向後退了幾步,倒在院子中哇哇大哭:“嗚嗚嗚……好疼……哪個不長眼睛的混蛋,竟然敢撞本王……”

“王爺!”剛進門的張信被這場景嚇得趕緊上前要去扶他,不料身後被人一拽,扯著甩到了一邊。還不等他站穩,沐昂的身影已經竄到了朱棣面前。

“王爺你沒事吧?”

朱棣聽到沐昂的聲音,哭喊得更大聲,直接坐在地上雙腳一個勁兒的蹬著地面:“有事有事有事,本王被他撞傷了,你去給本王報仇,快去,快去!”

“王爺。”徐儀華也走了上來,蹲下身將他扶起,“來者是客,咱們怎麽能對客人無禮?”

“本王不管,本王就是要報仇……本王被他撞疼了……”朱棣說到一半兒,轉眼看到一只白貓從花壇裏跳了出來,目光立刻便被吸引了過去,連忙甩開徐儀華就朝花壇撲了上去,“熾兒,熾兒,你回來了……唔嗷!”

可白貓的反映那叫一個快,朱棣一個沒撲上,直接摔了個狗吃*屎,啃了一嘴泥。

“王爺!”徐儀華和沐昂再次驚叫起來。

“呸呸!”朱棣呸了兩聲啃到的土,見那白貓已經跑到另一棵大樹下,不管不顧就沖了上去,“熾兒,熾兒……你別跑啊……父王在這裏,父王好想你……熾兒……”

“王爺!”徐儀華也顧不上招呼客人,忙叫四周的侍衛仆人幫忙抓住朱棣,一時間整座燕王府雞飛狗跳,人仰馬翻,被朱棣和一只白貓攪得喧鬧不已。

跟隨張信一起前來王府的護衛看著這混亂的場面,小聲說道:“將軍,看來這燕王是真的瘋了,竟然把一只白貓當作自己的兒子。”

張信站在原地,目光隨著朱棣奔跑的身影游移,眉頭越皺越緊。

不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眼前一道白影閃過,那只白貓竟然不知從哪兒過來,從他眼前跳了過去。

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張信便被朱棣一頭撞翻。

“啊!”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徐儀華等人紛紛止步,捂住眼睛不忍心看那慘烈的一幕。

張信的身子哐咚一聲重重的倒在堅硬的石板之上,只覺一陣暈眩,還沒反映過來是怎麽回事,身上一重,朱棣已經欺身壓了上來,如同一只八爪章魚一般纏得自己無法動彈:“抓到了,抓到了,這下本王可抓到你了。熾兒,你還真是頑皮,父王要打你屁股……”

“王爺!”徐儀華一聽要打張信屁股,那還得了,趕緊上前一把將朱棣拉開,朝張信頻頻道歉,“不好意思張將軍,我家王爺他……”

張信暈暈乎乎被身邊的護衛扶起來,甩甩頭看著眼前的人,聽到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不,不礙事,末,末將明白……”

身邊的護衛一臉關切:“將軍,你沒事吧?”

“沒,沒事。”張信眨眨眼睛,感覺自己眼前金星飛舞,努力的甩甩頭,確定自己清醒一點之後才再次看向徐儀華,“王妃,王爺這是……”

徐儀華抱歉苦笑一聲:“將軍都看到了,我家王爺……”話說到一半,眼眶就紅了起來。

張信嘆了口氣,心中卻不願相信眼前的朱棣真的瘋了。

對於他們這些從軍之人來說,燕王朱棣便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象征。當年先皇說“靖沙漠者燕王,朕再無北顧之憂”,所有的兵士也都相信,只要有他在,便會保大明永遠不會再受外族侵擾。

可現在,這個雄才大略,用兵如神的人竟然瘋了,讓他如何能夠接受?

徐儀華安撫好朱棣,對張信說王爺病重,不便待客,讓他改日再來。可剛安靜下來的朱棣一聽張信要走,又大叫起來,硬說他是朱高熾,拽著不讓他走。

徐儀華沒有辦法,只好將張信請入王府。

張信惟恐自己帶的護衛太多,會驚擾到朱棣,轉頭讓他們在外面等候,自己只身跟隨朱棣等人進了長慶殿。

馬三保頂著一只烏青眼出來迎接,看到張信之時本能的戒備起來。

沐昂朝他搖搖頭,幾人一起踏進前廳。

朱棣剛一坐下,就說冷,非得要徐儀華去臥室給他拿棉被。

幾人齊刷刷的朝他看過來,他也不理會,兀自抱著身子一個勁兒的打哆嗦。

張信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目光怪異的扭過頭,看了看窗外明媚的艷陽。風吹樹葉,夾雜著有些黏膩的暑氣徐徐而來,發出沙沙的聲響,讓他立刻清醒的認識到不是自己神經錯亂,而是現在,目前,此刻,真的是七月的天氣,北平最熱的時候。雖然因為屋子四處都放置了冰桶,進來之後會感覺到絲絲的涼爽,但絕不可能會出現冷到哆嗦的地步。看來,這燕王果真是瘋得不輕啊。

徐儀華也有疑問,但礙於朱棣再次大吵大鬧而不得不派人去拿棉被。

朱棣雙眼圓睜,怒瞪著她:“本王是叫你去,不是叫別人去。”

“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徐儀華無奈,只得自己轉身出門。

“等等。”朱棣大搖大擺的走上去,“本王要那床特別柔軟特別舒服的西域天絲被。”

“好,我去給你拿,你乖乖的在這兒別亂跑。”徐儀華說完看向沐昂跟三保,“好好看著王爺,別讓他又跑出去,我去去就來。”

“是。”兩人一口同聲回答,轉頭站在朱棣身邊,如同兩尊石像,一動不動盯著朱棣。

朱棣被他們盯得發怵,縮了縮脖子轉身就爬到了桌子底下躲起來,任憑幾人怎麽叫都不出來。

沐昂蹲下身,撩開垂落的桌布,朱棣擡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就這麽毫無預警的撞到了一起。

片刻之後,沐昂從地上起身,一臉無奈的看著三保:“王爺不肯出來,我看他在桌底下挺安全的,就讓他在那待著吧。”

“啊?”三保無言,“不,那什麽……堂堂一個王爺,待桌子底下成何體統……我去哄他出來……”

沐昂一把拽住他:“哎呀,你的眼睛怎麽越來越腫了?你確定你現在能看到東西嗎?走走走,我去給你包紮一下,否則你這眼睛就得廢掉了。”說完直接不由分說拉著三保往門外走。

“沐昂,我的眼睛沒事,你放開我,我不能留王爺一個人在這裏……”三保力道沒他大,掙不過他,被沐昂拖到門口,抓著門板死活不松開。

沐昂回頭看了張信一眼,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掰開三保的手,笑瞇瞇道:“有張將軍在,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人也已經被他給帶了出去。

“啊?我?”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廳之中,張信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茫然,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為什麽自己成了照顧朱棣的那個倒黴蛋?

不過轉念想想,能夠這樣跟那個曾經叱咤風雲的人物相處,大概也算是他的榮幸。

於是笑笑搖搖頭,走到桌前,蹲下身,直接盤腿坐到地面上,開口自言自語:“王爺啊,他們都走了,桌子下面臟,你要不要出來透透氣?”

朱棣沒理他,他又繼續說道:“王爺還記得張孝廷麽?就是曾經在朝堂上說錯話激怒了先帝,差點釀成大禍,後來被你救過的那個指揮僉事。他是我爹。我幼時經常聽他提起王爺,可因為王爺就藩北平,我長大從軍,也不待在應天,所以一直沒機會相見。不過,王爺的事跡倒是一點都不陌生。父親常說,燕王文韜武略,大肚能容,有帝王之氣。雖然這話冒天下之大不韙,但我一直深信,父親的話沒有說錯。可沒想到,天命弄人,待末將見到王爺之時,王爺竟是這般模樣。”

張信停了下來,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跟一個瘋子說這些話,莫不是自己也要瘋了?

桌子底下依然是一片安靜,張信小心翼翼撩起桌布,彎腰探頭看了一眼,才發現朱棣已經趴在桌子底下睡了過去。

從他極其享受的表情和掛在唇角的口水可以看出,他睡得還十分香甜。

張信徹底無望,搖搖頭放下桌布,覺得甚是惋惜。

“可惜了。這次本來是奉了朝廷的密旨要來捉拿王爺的,可臨行前,我母親說,燕王對張家有救命之恩,咱們不能恩將仇報,所以我本是想來投靠王爺,共謀大業,可誰又知道……”

嘆了口氣,張信覺得地板有點涼,想著是不是把他叫醒讓他回房去睡。雖然是七月盛夏,可睡在這冰涼的地板上,對他的病情怕是沒有好處。

可讓張信吃驚的是,當他再次撩起桌布,面對朱棣之時,朱棣已經睜開了眼睛。那精睿深邃,霸氣天成的目光,哪有半點兒瘋傻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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