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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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山裏的戲份結束,全組回到北京休整,準備下一階段的拍攝。

遲歡很意外地接到母校邀請參加一場分享會,請她的是曾經的主課老師,如今的導演系主任,她不好推脫,於是去了。

當年同班同學半數都已經轉行,像她這樣能拍院線電影的沒幾個。請來的另外三位有兩個是大她幾屆的師哥,還有一個,是魏瀾。

魏瀾算是他們前後幾屆裏混得最好的,剛一開始還在拍網大,後來許氏砸錢讓她拍了部院線喜劇,還算賣座。只不過許志宏進去之後她又只能接點廣告片,去年這一年好像都沒見動靜。分享會上聽她講的還是那唯一一部熒幕電影,看來現在是真沒戲拍。

結束之後魏瀾目不斜視地從遲歡身邊走過,好像也沒了與她鬥的心性。

遲歡咳了一聲,緩緩走在後面揶揄:“怎麽?出來了也不給你資源?”

“身邊兒現有個年輕的誰還顧得上給我資源。”魏瀾側頭看了她一眼,“老東西口味還真是沒變。”

“這不你把人往跟前兒帶的麽,砸自己腳了吧。”

魏瀾不吭聲地快步走遠,然而又突然頓住腳,反身回來。

“他趕我走就因為伍悅把雲南那事兒全推我頭上。他以為伍悅真比你聽話。”她冷笑,“這丫頭根本不是個省油的,要不是他倆有把柄在我手上我說不定比你那會兒還慘。不過你也吃夠虧了,告訴你,你還有機會。”

遲歡裝作沒聽懂,“什麽機會?”

“他最喜歡的還是你。”

遲歡覺得好笑,真有人以為這樣的靠山人人都想要,伍悅能擠走她就是比她清醒,現在被新人取代了居然還試圖拉自己得罪過的人去攪局。

她剛想挖苦,突然註意到那句“有把柄在我手上。”

魏瀾跟了許志宏多年,曾經也與伍悅走得近,或許手裏真的握了什麽東西。

“可能吧。”遲歡淡然一笑,“咱倆之前誤會也是他害的,得空敘敘舊。”

魏瀾神情覆雜起來,年輕時的三年裏,那些一起從日暮討論劇本到魚肚白的時光並不是假的。後來她急著與遲歡撇清幹系,四處散播謠言,卻沒想過風水是會輪流轉的。

“歡姐其實……”她突然站正,“主任。”

遲歡回頭,主任笑瞇瞇走上來,“你們姐兒倆還挺好啊。”

圈裏這些事主任未必不知道,但遲歡還是笑著嗯了一聲。

主任拍拍她肩膀,“之前那片子有點兒可惜啊,你那小男主角我還記得呢。”

遲歡一怔,“嘉昱?”

他根本沒來上學,除非主任也去看了表演系的面試,當年真就那麽驚人?

“是啊,他那會兒在報到處找導演系老師,我還開玩笑讓他轉系,結果他上來就跟我打聽你,打聽完就跑了。”他嘖著聲笑,“現在可算是演上你的戲了。”

為了一個目標去做一件事,當你發現這個目標不存在了,這件事也就失去意義了……

他考進來卻沒報到是因為她退行了?

遲歡把魏瀾帶到了鐘子峻那間茶室,在家她不放心,在外面又怕人跟著,想來想去覺得這兒最安全。

但她現在有點後悔,因為那前臺一見她就叫:“嫂子。”

“嫂子?”魏瀾重覆道。

遲歡咬牙,“她跟著老板叫的。”

前臺好像還不覺失言,拿上菜單帶位,“子峻哥在裏面呢。”

遲歡趕緊停住,“我不是跟他約的,還有空的包間麽我跟我朋友坐會兒。”

等到終於踏實坐下來,魏瀾嘆了一聲,笑道:“這有的人就是命好,許總一邊說要封殺一邊念念不忘,我想著圈內最好一靠山都不要您能看上誰,結果您男朋友是姜承煥。這會兒他不在了,前有小鮮肉巴巴兒盼了你好幾年,後有他兄弟結了婚還……”

“打住,命好還能被趕到國外好不容易回來拍一片兒還給一把火燒了麽?子峻就我一傻逼哥們兒。”

魏瀾抿了口茶,“是麽,那嘉昱呢?”

嘉昱,現在她實在說不出與他沒關系這種話。

“你要是替許志宏來查戶口那咱就沒得聊了。”

遲歡給自己續上茶,那一點茶葉渣在紅潤的茶湯裏打轉,慢慢沈了下去。她們之間的信任就只剩下這麽點兒渣,要是水夠清澈還能見點蹤影。

“動不動看見你八卦,見著本人了吃吃瓜,伍悅那麽恨你不就因為嘉昱麽?”

“不知道啊,為了男人恨到想殺一個幫過她的人實在超出我理解範疇。”

魏瀾意味深長地笑起來,“我的師姐啊,你是真不了解伍悅。”

“你了解?”

魏瀾顯然知道她在套話,搖了搖頭。

但過了一會兒,也不知是茶室的靜默太尷尬,還是沒被追問讓魏瀾覺得沒意思,她又說道:“你不覺得這姑娘對生死的態度不太正常麽?”

不正常?遲歡只記得伍悅說不在乎下地獄,而自己那時也什麽都不在乎,只當她是同樣冷漠。但還有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她說,不介意再背一條人命。”遲歡盯著茶湯出神。

“居然能跟你說這麽直白。你知道我告訴她許總連他爸都下得去手讓她別傻乎乎跟人談條件的時候她怎麽說嗎?”

遲歡抑住對那半句話的震驚,“怎麽說?”

魏瀾往前趴過來,“兒子能殺親爹,那一定是親爹該死。”

她坐回墊子上,“我就想起啊,許總一開始調查她的時候發現她爸媽其實是她姨父姨媽,親媽和表姐死在一場火災裏面,她那時候剛好下樓蕩秋千去了。剛好。”

遲歡背後的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那時候她多大?”

“九歲。”

遲歡想起伍悅說,在她的幾部恐怖短片裏,最害怕《蠟燭人》。而《蠟燭人》裏那些追著人的影子,都是被燒死在那間房子裏的亡靈。

那晚遲歡做了個平淡又詭異的噩夢,背景裏的舊樓房像透過蒸汽似的在畫面裏蕩,前方正中的小女孩兒坐在秋千上,望著天空微笑,越飛越高。

一聲很近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我不介意再背一條人命。”

遲歡猛地驚醒,背後汗津津一片,迷蒙之中仿佛整個房間都是扭曲的。

伍悅和許志宏就是同一種人,她和嘉昱還能活到現在簡直僥幸。

她突然又心慌起來,抓起手機,發現嘉昱在一點多告訴她收工了。

她回他:「睡了一覺醒了,你回去了嗎?」

發完她就這麽盯著屏幕看,一分鐘,兩分鐘,他沒回消息的時間漫長得讓她腦子裏閃過無數畫面。拍那些恐怖短片時團隊都佩服她的想象力,現在她卻痛恨自己的想象力。

五分鐘了,她忍不住撥了語音過去。

他沒接,她便神經質地一遍一遍再撥,直到嘉昱慌張的聲音突然響起:“怎麽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遲歡一下子松了勁,“做噩夢了。”

他應該很無語吧,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因為噩夢連撥了他十幾個電話。

但她聽見帶著笑意的溫柔,“寶寶不怕哦。”

這回無語的是遲歡了,“你叫我啥?”

嘉昱笑出聲,“你看,惡心你一下你肯定就不怕了。”

他真的太了解她,她的情緒瞬間就從夢裏的心慌中脫離出來。

“誰告訴你我怕了?是你不回消息好不好?”

“你是不怕,我洗個澡出來看見滿屏的未接來電嚇死我了。”

她聽見甩毛巾的聲音,“行吧,你活著我就接著睡了。”

“餵餵餵餵餵。”

遲歡剛要掛電話就聽著那邊忙不疊地叫,好笑地問:“幹嘛?”

“你嚇得我心臟病都快犯了也沒點補償。”他聲音黏黏軟軟地撒嬌。

“小小年紀哪兒來的心臟病。”

“又要想你,又要被你嚇,每天玩蹦極還不得病?”他理直氣壯,“趕緊開視頻親我一下。”

一個非常突然的閃念——姜宇從來不曾這樣囂張地耍賴。

她就像個感情遲鈍的人,非得別人求著她給點糖吃,可是對愛人溫柔不是應該的嗎?

她打開燈,掐斷語音撥了視頻過去。

那邊的小孩兒笑逐顏開,頭發還滴著水,好像也忘了自己剛才提過什麽要求,就這樣看著她傻笑。頂燈和壁燈在他臉上把睫毛的陰影拉長,顯得眼睛也濕漉漉的。

兩人就這麽互相盯了十幾秒,遲歡突然覺得自己也有點傻,先開口問:“視頻怎麽親啊?”

嘉昱撅起嘴,“嗚。”

遲歡湊近了些淺淺拋了個飛吻。

他很不滿意似的,“敷衍我。”

“視頻初吻理解一下。”

這非常胡扯的一句話竟然讓他很開心,嘴角翹得連她也跟著蕩漾起來。

她突然想起去年初春的那片麥田,他坐在鋪滿枯枝的田埂上,問她:“你還有什麽沒做過?”

那時的少年原來是在懊惱自己錯過她的青春,以為沒有機會再給她不曾經歷的新鮮。

她心裏化成一汪水。傻子,大千世界紛繁,她怎麽可能什麽都見過。

真想抱抱他。

眼下看起來他們的行程全部被監控,但凡見面那邊就會有動作,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再見他?電話、視頻,怎樣都不如那個溫度灼人的胸膛。

“想跟你去Omis.”她說。

“嗯?什麽地方?”

他發梢上的水滴下來,順著鎖骨蜿蜒朝下,遲歡盯著那滴水,直到它消失在屏幕邊緣。她竟然在羨慕一滴水。

“克羅地亞一個人很少的海邊小鎮,沒人認識我倆,可以很閑地走一整天。”

“好啊。”

他們都知道那一天可能會很遠,可是他們需要一點盼頭。盼一個人煙稀少的角落,不必提心吊膽地擁有幾日閑適安寧。

紐約的戲份一段是影片開始,鋼琴家的盛大獨奏會,另一段是影片最末,在鋼琴家幻想中,被帶出大山的女教師與她共同演出。

關於結局,遲歡與黃若儀和編劇聊了很久,她們也希望故事能圓滿,可是現實中更多的女人遇不到這樣的幸運,就這樣被救出來,這件事就顯得太容易。最後她們決定把圓滿放進幻想,困住女教師的不光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還有愚昧環境下的人性。

真實的殘酷被呈現,才能有人重視。

黃若儀抵達紐約的當晚就給遲歡拿來一份檔案。

“許長清那事兒確實挺蹊蹺。他心臟出問題是早幾年的事兒,我外公還去看過,不算特別嚴重,聽說是許志宏出來之後倆人在書房聊著天突然就犯病了。”

遲歡翻著醫院的記錄,當天已經急救成功,後來都是在療養,直到死亡之前一切指標都還算正常。

“有傳言說稅案的責任其實應該在許長清?”她擡頭問黃若儀。

“也不是……”黃若儀稍有點猶豫,“你知道許氏前CFO顧笑舟嗎?”

遲歡有印象,許志宏入獄的新聞裏提到過顧笑舟接替常務董事。

她點了點頭。

黃若儀從文件最下面翻出來一張紙,“本來那會兒接受調查的是他,老爺子找人保了,挺大一事兒變成了決策失誤,下邊兒的人多遭點罪,高層就推出來一個許志宏。”

遲歡看著那人的職位變動:許氏市場部總監-許氏首席財務官-許氏常務董事,然而去年這一年,先是被下放到許氏子公司任總經理,年底又被解職。

“大事化小,他爸這不為了公司麽?”

黃若儀笑了笑,“歡姐,你是不是從來不關心這圈子的八卦?”

遲歡看得的確少,她一個邊緣人,與大佬們本來就不在一個圈子,自然連聽說的也不如別人多。

“跟八卦有什麽關系?”

“許長清當年娶的是我外公的發小,但是很多人都知道他跟顧晚枝有一段兒。”

“是……那個顧晚枝?”

老一輩兒的電影明星,公眾都知道她獨身至今,沒聽說有孩子。這陳年舊事遲歡真不知道,但說到這兒她大概也就明白了。

“嗯。顧笑舟名義上是顧晚枝哥哥的兒子,有人說倆孩子差不多是同時懷的,許長清等老婆過世才敢讓顧笑舟進公司。”

父親讓自己去給另一個兒子替罪,很難不怨。遲歡能理解許志宏恨父親,但這報覆的方式未免過激。然而她可能也並不了解他的處境,就像如今被巨大陰影逼得喘不過氣的她,同樣盼著他死。

稅案扳不倒他,如果是命案呢?

大費周章甚至編了部電影來接近黃若儀,現在團隊搭得超出預期,電影好好拍著,黃若儀也真如他們說把她當作自己人來幫忙。

可是似乎連在同個階層的人也沒辦法查出能切實定他罪的信息。

回到北京的當晚,遲歡把所有資料在地板上鋪平,想捋一捋線索。

伍悅生母的事情只是猜測,時間太久遠怕是也查不到什麽。可是許志宏至少涉嫌三樁命案,總有其他人參與,應該多少有跡可循。

她正圈著所有可能的突破口,忽然聽見門鈴響了。

半夜一點半能是誰來?

她問了一句,沒人應。

嘉昱昨天說是快殺青了,劇組要等天氣,放幾天假,這小子該不會冒冒失失跑回來了吧?

遲歡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去看,貓眼裏只能看見昏暗的走廊裏一片空蕩蕩。

她神經一下子繃住,回去拿上手機按了三個數字,把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掛上鎖鏈小心翼翼把門開了一條縫。

沒等縫隙大到足夠看見走廊,遲歡隱約感覺到,門板推著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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