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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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陽的海邊,縱是盛夏也還是叫海風吹得有點涼。

遲歡發完微博之後就一直坐在這兒,下午睡得還是不夠久,天還完全沒有要亮的跡象,但她已經開始犯困。

也不知現在幾點,海灘上已經沒有人了,巡夜的手電筒掃來好幾回,估摸著至少有個三四點。不知道要等多長時間的等待是最難熬的,不過於她也就是漫長歲月的尾巴,無論還有幾個小時,撐過去就好了。

網上現在是什麽狀態呢?真想看看。

這裏是淺海,但深夜的海浪依然兇猛,冷不丁就有浪頭打過來。遲歡躲在礁石的一側,海水濕了鞋和衣服,腳踝和膝蓋的關節都在隱痛。

她想,姜宇就算要死,應該也不會選個這麽冷的死法吧,畢竟那練舞不要命的家夥膝蓋和脊椎都有傷。不過再一想,要死的人哪裏還會在意冷不冷呢?

手電筒的光消失了,遲歡又踩著礁石回到岸上。先前那些腳印已經被潮汐蕩平,留了淺淺的痕跡。

每年的八月初都有粉絲來這片沙灘上紀念姜承煥,這是他失蹤時離那艘郵輪最近的海灘。頭一年據說來了上千人,後來,好像就越來越少了。並不能怪粉絲薄情,娛樂圈就是這樣,一個人離開了會有十個頂上,還能被人記得就是好的。

姜宇從來都清醒,人氣是泡沫,所以他珍惜粉絲,卻很明白她們不會陪他一輩子。只是他也沒想到瘋狂的愛會變成他的繩索吧,做人真的不能太溫柔。

她說不需要季風公開身份的時候鐘子峻氣壞了,這都能輕飄飄放過,拿他兄弟的命來充大度簡直聖母。

但是一個查得出許志宏暗箱操作的娛記是她不能折的一顆棋,她沒這能耐,也沒這時間,只能押季風會為了贖罪無論如何追查下去。

可惜那麽久遠的事情,毫無頭緒的他們要找到線索太難了。

沒有消息,她就還抱了點希望,或許姜宇也同她一樣等著這一天,在無邊無際的極夜之後給她一場日出。

無論他來不來,這等待都要畫上句號了。

今夜的海面上竟然一艘船也不曾駛過,要不是有那巡夜的老人,遲歡差點懷疑她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沿著海岸線很遠的地方有燈火,真的很遠,遠得像是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她無端地在此時想起了嘉昱。

晦暗的九年行至最後,一抹光亮不管不顧地闖進她世界裏來,幾乎要讓她偏航。那些不應該的親吻和擁抱,一次一次困住她掌舵的手,船只在浪裏搖搖欲墜。哪怕是最後決絕地逃離了,也還是載了一宿清夢去赴這最後的約。

她猜姜宇不會太責怪,畢竟是他連招呼也不打就先離開的,可是她要永遠欠嘉昱一聲抱歉了。

“小孩兒,以後要好好愛一個值得愛的人啊。”她對著海面喃喃。

像回應她的話似的,海平線忽地泛了一點白。

時間到了。

遲歡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海水真涼,漫過她腳面,渾身一激靈,像有數萬根針紮進來。她步子放緩了,在最後終於能感覺到徹骨的疼,她竟然有那麽點不舍。

疼,就是活著。

“痛覺是動物用來保護自己的,你不願意被人保護,還不多愛惜自己一點。”

不久前的那一夜,嘉昱這麽對她說。這孩子不知道,一個什麽都不想要了的人,沒有辦法愛惜自己。

一步,一步,海水沒過她的膝蓋,裙擺在水中漂起來,血一樣漫在她身邊。

聽說穿著紅色,靈魂會被困在水裏。她一度猶豫,但就那麽幾分鐘,世上沒有神,自然也沒有靈魂。這裙子是姜宇送她的,重逢啊,要鮮明得讓他一眼看見。

二十一歲那年七夕,姜宇突然送她這條紅色裙子。他說從來沒見過她穿裙子,想看看他家大兄弟女人起來什麽樣。

遲歡皺著眉叼著煙,一把將裙子扯過來,惹得他大笑。

也的確是好幾年沒穿過裙子,不是刻意不願穿,只是不知怎的就沒動過這心思。

她大剌剌在他面前換衣服,姜宇撐著頭斜在床沿上看著她笑。

她又是一皺眉,“幹嘛?不好看我脫了。”

“別別別。”他趕緊起來為她拉上拉鏈,在她額頭輕輕一吻,“我媳婦兒怎麽可能不好看。”

“不是大兄弟麽?”遲歡推他。

“胡說八道,我媳婦兒風情萬種。”

遲歡那時很抗拒這些形容女人的詞,只嫌他貧嘴,後來這裙子就壓箱底了。

可是她離家時收拾的為數不多的衣服裏就有這一件,兜兜轉轉跟了她這麽些年,連記憶都開始褪色,它紅得卻還鮮艷。

她已經走過了先前藏身的礁石,腿習慣了海水的溫度,針紮般的痛感變成了冰冷的麻木,環著她的腰,回落的水流像一雙巨大的手將她推向海中。

“姜宇,還不來嗎?”

她停住腳步望著天邊那片白,太陽好像還在為晨起準備,一絲也沒有冒出頭。

“遲歡!”

遲歡怔了怔。

是幻覺吧,這個聲音從來沒這樣叫過她。

但她有點慌,加快了腳步向前走。水很快漫到她胸口,寒冷穿透皮肉和肋骨攥住了她的心臟,她已經快透不過氣了。

“遲歡!你給我站住!”那聲音近了些。

遲歡趕了幾步,腳下兀然踩空,小小的浪頭壓過她頭頂,鹹鹹的海水嗆進了胸腔。她幹脆合眼沈下去,耳畔的水撞在她耳膜上發出奇異的混響。她好像真的聽見了歌聲,她的塞壬就在深海裏。

頭腦迅速被涼意攻占,她失了方向,茫然地睜開眼。海裏並不是那麽黑,頭頂的微弱亮光好像離得不遠,漂在周圍的紅色讓她想起穆赫蘭道那幾尾金魚。

原來當魚也很好,在知道自己要永遠留在水裏時,對海的恐懼就消失了。她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魚,人生中那些桎梏再也與她無關了。

視線逐漸適應了水底,朦朦朧朧的,不遠處有個白色的身影正在下沈。

遲歡心裏一驚,幾乎是下意識地劃動雙手冒出海面,深吸一口氣,又潛下去,游向那個身影。

她抓住他,死命往上拖。

他好像已經失了意識,一動不動,沈甸甸的。遲歡一只手劃得費勁,但她知道她得朝著頭頂的微光去。

好不容易鉆出海面,遲歡發現他們已經離海岸有些距離了。剛才太耗力氣,她沒有把握能拖著他到那裏,只能游向最近的一處礁石。

礁石並不平坦,沒法讓他平躺下,便那麽斜斜靠著。

遲歡用力按著他的胸口,一邊叫:“嘉昱。”

他毫無反應。

太冷了,遲歡的手在發抖,她貼住他的嘴唇,給他做人工呼吸。如果害死了姜宇再連帶上嘉昱,那她真的該下地獄。

她下地獄不要緊,這孩子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的未來應該是繁花裏無盡的光亮,不能因她停在這裏。

在她最後的這段日子,每一次重新下定決心,都得狠狠將他擠出腦海。她一無所求,只期望他往後的人生安穩明亮,像他這個人一樣美好。

“嘉昱!”她無知覺的眼淚落在他臉上,“不是什麽都聽我的嗎?趕緊起來。”

她又一次貼上他的嘴唇,甚至在這個時候,他的嘴唇仍然比她要熱。

“是個男人就給我起來,聽見沒有!嘉昱!”

他突然嗆了一下,劇烈地咳了起來,一邊含糊地抱怨:“這種……時候……你還吼我。”

就像吹起一只氣球又放掉,遲歡一時喜悅到無措,撥開垂到眼前濕漉漉的頭發就沖他嚷:“不會游泳下什麽海啊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因為愛人在海裏就想要追著去,你應該最明白。”

漸漸恢覆血色的臉上,那雙潮濕的眼睛在告訴她:你別想丟下我。

濕透的衣裙貼在皮膚上,遲歡發著顫,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隨著姜宇去,便有愛她的人隨著她去,她沒資格指責,最不顧惜自己的人是她。

“我說了……”

一個懷抱將她緊緊裹住,大概是她太冷了,同是剛從水中出來,少年胸膛的溫度竟然滾燙。

“我不管。”嘉昱耍賴似的將她貼在懷裏,“這次不管你說什麽,我都要拼了命留住你。”

“嘉昱……”

“我答應過他的,如果有天他不在了我要照顧好你。”他放松了些,看著她,“就算你真的不喜歡我,至少不要讓他擔心。”

他說這話的表情讓她心裏鈍鈍地疼起來,他分明不需要為了別人這樣退讓,可是到現在,那句喜歡她還是說不出口。那是太多年的習慣,是她舍不下的包袱,愛上除姜宇之外的人讓她有種深深的負罪感。

遲歡剛要說話,卻見他幽黑的瞳孔裏映出一片光。她轉過頭,太陽在剛剛的那瞬間躍出了海平線,把沈寂的海面照得倏忽亮起來。那光芒像個魔咒,讓她在不曾想還能見到的日出裏怔住了。

“天亮了。”她自言自語。

“嗯。”嘉昱把她的手捧在唇邊暖著,“馬上就不會冷了。”

“餵!那邊的!小年輕談戀愛怎麽跑到這裏來?”

岸上傳來的喊聲讓兩個人都是一震,同時回頭看過去。一個老大爺一手喇叭一手對講,好像正在叫人。

“這話怎麽有點兒耳熟?”遲歡說。

嘉昱咬起嘴唇,“嗯……不過這回沒法帶你跑了。”

兩個人被帶到安全隊一通批評教育,在嘉昱的撒嬌之下好歹是沒被送局子。安全隊的一群中年男人打量著他們好笑,似乎也沒人認出嘉昱,倒是有人殷勤地讓遲歡去他們宿舍把衣服吹幹。

遲歡換了件嘉昱的衛衣,寬大到及腿,嘉昱也順便換了身衣服。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熱了,嘉昱背著他沾了沙的登山包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副要寸步不離的架勢。

遲歡無奈地戴上兜帽回身,“你好歹戴個口罩吧?姐不想再跟著你上熱搜了。”

他也懶洋洋拉起兜帽,“昨天的熱搜可是你自己上的,都爆了。”

“網友什麽反應?”

“心疼他,罵你,罵禾子。”

跟她想的差不多,至少現在背著罵名的人不是他了。

她突然聽見他長長嘆了口氣,問他:“想啥呢?”

“嗯?”他像是剛回過神,“在想……該學游泳。”

遲歡擡起眉,懷疑地看著他。那一瞬間的反應她捉到了,這句明顯是他現編的。

他繼續演,“學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居然沒想到學游泳,真是失策。”

遲歡懶得戳穿他,這小孩兒心思太多了。她看了看四周,拽他一下,“我得回酒店拿包。”

“噢。”他楞楞地站在那兒。

“幫我打個車啊。”遲歡不耐煩。

“你手機呢?”

遲歡兩手一攤,“扔海裏了。”

嘉昱撲哧笑出來,“你以為你演偶像劇呢?”

“廢什麽話趕緊的。”

遲歡只能兇巴巴地掩飾,這種行為現在再想的確是很drama。她一邊盯著他按手機,一邊警覺地用餘光瞟著周圍,這時候要是被人拍到就大發了,她根本沒想過她還需要回來面對大家。

剛上車,嘉昱接了個電話,嗯了幾聲,把電話遞了過來,用口型告訴她:“梁總。”

遲歡眼睛一閉,心虛地伸出手,剛餵一聲就聽那頭一陣劈頭蓋臉,“你丫抽什麽風呢是?找著禾子了也不告訴我,自個兒瞎發什麽微博?還給我跑三亞去了夠能耐的你啊,想幹嘛呢想死是不是你他媽還欠著老娘的債呢你記得嗎?”

“我……這不活得好好的麽。”遲歡軟聲軟語。

“那他媽是嘉昱想到你要發神經!”

“我真沒有,我就來看看。”

梁若玲冷笑幾聲,把電話掛了。

遲歡把手機還給嘉昱,瞥著司機小聲問:“你怎麽突然想到跑過來的?”

他也壓著聲音:“有人跟我說你準備這幾天為他澄清,我突然想起你們約定的日子就是今天,以防萬一就來了。”

遲歡哦了一聲,又覺得不對,“你怎麽知道是今天?”

嘉昱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仗著有司機在她不能多說,一到酒店門口一溜煙下車跑到了前臺。

小兔崽子,以後有的是日子問清楚。

遲歡瞪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過去。

大清早,客人們都坐在對面吃早飯,廊廳裏一個人也沒有。她存包的時候沒說放多久,行李牌也丟了,這會兒一報名字,那人在本子上看了半天,表示得問問經理。

嘉昱坐在沙發上,臉藏在兜帽裏對她擠眉弄眼,她索性背過身,側撐在臺面上等。

身後突然傳來一句:“你來幹嘛?”

遲歡莫名其妙地轉頭,眼前站著許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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