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最終僥幸從孫醫生手中逃脫時, 整個人都有些脫力了，她一步路都懶得走，讓孫珩背著自己去客廳沙發上等吃飯, 累了這許久，她今天去外面吃東西獲得的能量已然全部消耗光了, 剛剛孫珩已經打電話讓酒店送外賣過來。

倒是孫珩, 整個人神采奕奕的, 雖然沒真得逞，但姜芷拗不過他, 最後還是軟乎乎靠他懷裏, 用手解決了一次, 也算是兩個人的關系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他把人放到沙發上舒舒服服靠好了，嘴角噙著幾分笑意幫姜芷揉揉胳膊，孫醫生的按摩技術在此刻發揮了重大作用。

姜芷看他意氣風發的模樣，覺得真是極度不平衡，她懶洋洋抱著孫珩胳膊：“孫珩, 下輩子換我來當男人吧。”

“好。”孫珩手上力道未減，心裏卻因為她這一句無心的“下輩子”甜出了蜜來。

成鈞揚的案子是在十月底塵埃落定的，這幾天沙塵暴肆虐全國, 天氣始終灰蒙蒙的, 他走向未來命定的歸宿時，步伐依舊如從前, 只是面上看起來多了幾分疲憊。也是，能從這種大案中為未來留得一線生機，不得不說，成鈞揚這麽多年的運籌帷幄還是給了他底氣和砝碼的，但十六年的牢獄之災, 他恐怕還得慢慢度過。

成鈞揚被人帶著從大樓裏出來時，姜芷一行人就等在外面，眾人神色都有些嚴肅。

曾經成鈞揚一手帶著姜芷成長，兩人為何鬧成今天這步田地，除了當事人，集團內無人知曉，大家都以為是經濟糾紛，畢竟關系再親密的師徒，在巨額金錢面前，恐怕也難以毫無齟齬。

從法理情理上來說，成鈞揚當然做錯了，可別人沒經歷過他所經歷的一切，自然不知道自己置身於那樣的情景中時，會有怎樣的應對。

他走出來，看到這麽多人來送行，臉上難得帶了笑意，但依然像蒙著一層霧，姜芷看不透他：“以後出來如果還在這行混，還得仰仗各位多照顧。”

成鈞揚因為嚴重失職及巨額金融犯罪，被處罰終身禁入市場及十六年有期徒刑，但他本人此刻，卻一副雲淡風輕的做派。

事情鬧到這一步，告別宴肯定是沒了，有幾個集團內的高層湊過去，跟成鈞揚寒暄了幾句，再怎麽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以後哪怕人不在這裏了，也有無數牽扯纏繞的關系還在盤踞著，沒人因為這事看輕成鈞揚。

到最後，他走過來，站在姜芷旁邊，輕笑著告訴她：“我向總部推薦了你來接替我的位置。”

姜芷剛跟孫珩約好了晚上一起回婆婆家吃飯，對此不置可否：“成總，就算我真的到了這個位置上，也絕不是因為你的推薦。”

成鈞揚輕輕搖頭，最後給出對姜芷的評價：“天真。”

他說完就要走，姜芷悠悠開口：“老大，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你當年教我，逢人有難，雖不雪中送炭，也不落井下石[1]，我謹遵這句話，今天的結果，是你應得的。”

話落，成鈞揚的步子微頓，而後他面無表情，被人帶著上了車。車子緩緩滑走，他運籌帷幄多年的那座大廈，也頃刻間顛覆，陽光破過層層雲霧傾灑下來，在混沌的氛圍裏撕開一道口子。

孫媽媽最近喜歡上了研究糕點，各種各樣的做出來不少，林林總總送了不少人，最後家裏還是剩著許多，姜芷一到家，就被她推薦了好幾樣，嘗都嘗不過來。

孫珩怕她積食，沒敢讓姜芷多吃，孫媽媽也反應過來：“哎呀，我就想著姜姜明天開始回去上班了，又要很辛苦的，沒註意到時間晚了，那你們帶點回去，明天再吃啊。”

姜芷沒客氣，選了好幾樣，孫媽媽樂顛顛去安排人打包了。

剛剛吃完飯，孫彧也閑著，跟他們小兩口聊聊工作，他年紀大了，雖然也有心催催孫輩，可畢竟工作了這麽多年，看得出來姜芷一顆心還撲在職場上，現在讓她安安穩穩別折騰了，孫彧自己也覺得不可能，索性不再提這個話題。

說起工作來，姜芷還是很願意跟孫彧聊聊的，跟孫珩雖然也能說說，可孫醫生畢竟一顆心都撲在手術室裏，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了解的不如孫彧透徹。

兩個人聊著聊著就有些收不住，孫珩在旁邊插不進話題，幹脆安安分分吃水果，可晚上回了房間，他抱著姜芷就有些吃味了：“姜姜，你今晚跟我爸說了好多，但只跟我說了十五句話。”

姜芷笑起來：“你連這個都數啊？”

孫珩捏捏她臉蛋：“沒辦法，被老婆冷遇的男人，總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姜芷可不敢擔上“冷遇老公”的名頭，她轉身，踮起腳來親他唇角：“這樣能補償嗎？”

孫珩抱緊了她：“勉勉強強吧，你再親親我。”

隔天一早，二人直接從孫家出發去上班，路上，孫珩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隔壁市爆發了小範圍瘟疫，A市第一人民醫院需要第一時間組建一支醫療隊趕赴現場參與救援工作，孫珩在這方面有一定的經驗，醫院準備讓他擔任醫療隊隊長。

今早A市下了一場雨加雪，雖然是為了壓制沙塵暴天氣而人工制造的，可氣溫還是下降了好幾度，姜芷自然也聽到了他的電話內容，趁著等紅燈間隙，她拉住孫珩手，明白囑咐的話都是多餘，可還是希望他能一切平安順遂。

孫珩先開車到了醫院，這次不比之前，上次分離的太過突然，姜芷只能通過網上的消息來了解他的動態，可這次，她義無反顧跟著他去了科室。

醫院領導已經在等著了，幸好他們醫療物資充沛，而且本次爆發的瘟疫並非新型病毒，這算是一場準備萬全的戰爭。可無論如何，他都是要去最危險的地方，院長默許姜芷在旁邊聽完了他們的內部會議，臨出發前，給小兩口留了點時間告別。

這會兒辦公室裏都亂糟糟的，孫珩牽著姜芷到消防樓道裏，他們對這地方不算陌生，孫珩揉揉她蹙起的眉頭：“抱歉，又要讓我們姜姜擔心了。”

姜芷搖搖頭，她站直了身子，仰頭看著孫珩眉眼：“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好。”孫珩說完，用力抱住姜芷，他手掌很大，揉著她後腦勺的時候，幾乎可以掌握姜芷的整個腦袋，怕她緊張，孫珩臨時還編了個故事出來逗她，“我們上學的時候，老師說，你這種腦袋形狀的人，是最聰明的。”

姜芷才不相信這些，但她沒戳穿他，反而摟著他脖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孫珩還得回去再確認一遍醫療隊的人員名單，不能跟姜芷在這裏消耗太久的時間，他又囑咐她幾句好好吃飯的話，就擡腕看看手表，不得不回去了，恰好此刻電話也響起來，來電人是院長，接通之後也只有一句簡單的“到我辦公室一趟”，孫珩克制著，無聲嘆了口氣，抱住姜芷抵著她額頭道：“姜姜，我愛你。”

姜芷眼眶刷的一下變紅了，她極力想要掩飾，不想在他面前留下只會哭哭啼啼的印象，可是眼淚真的一點都不聽話，豆大的淚珠無聲砸在孫珩手上，格外晶瑩透亮。

“乖姜姜，別哭。”

醫療隊很快出發了，彼時，姜芷正待在辦公室裏，透過霧蒙蒙的落地窗戶，看著外面將將停歇的雨加雪天氣，道路被打濕不少，但氣溫還遠遠沒有低到能積雪的程度，不久前還紛紛揚揚的雪花已經消失了個幹幹凈凈，只留下一方澄澈天空。

她伸手，在窗戶上淺淺的一層霧中，一筆一劃寫了“平安”二字。

外面有人敲門，姜芷嘆一口氣，胡亂抹掉了窗戶上的字：“請進。”

劉小東臉上喜氣洋洋的，手裏還握著一沓剛從打印機裏拿出來的文件，紙張上帶著濃重的油墨香味和幾分熱度：“姜總，你的任命文件已經下來了，恭喜啊。”

他把紅頭文件放到桌上，心情也跟著雀躍起來，但還有幾分忐忑：“姜總，我還能繼續當你的助理嗎？”

姜芷收回思緒，乜他一眼：“怎麽，這就想跳槽了？”

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劉小東那顆心總算是落到了實處：“姜總，我保證一直跟著你幹，絕不偷懶。”

說完，劉小東就跑出去嘚瑟了，透過沒關嚴實的辦公室門，姜芷還能聽到他們在外面說說笑笑的聲音，她笑了下，拿過文件，只看了個標題，就將那沓紙全部收起來。

這是姜芷期盼已久的時刻，從來到炆銀集團的那天開始，成鈞揚就是她奮鬥的目標，而今她終於走到了他曾經的位置上，本應該揮斥方遒，本應該鮮衣怒馬，可此時此刻，她心裏卻半點不得安定。

直到晚上八點，姜芷收到了孫珩發來的消息。

——順利開展工作，勿念，姜姜要早睡。

姜芷終於如釋重負笑起來。

幸而這次的瘟疫爆發範圍小，控制起來不算很難，孫珩他們的工作還算是能推進下去，但這樣的天災，落在個體頭上，都是滅頂的災難，最先被感染的幾個病患，還是無法逃脫死亡的最終結果。

孫珩靠在隔離室墻邊，看著一個三歲的小男孩被護士帶著，來見他爸爸媽媽最後一眼，那小孩眼睛透亮，眼淚啪啪啪往下掉，卻忍著不哭出聲來，令人格外心疼。

孫珩無聲說了句對不起，他盡力了，但是沒能救回來，從醫多年，孫珩面臨過無數這樣的時刻，每次都是眼看著鮮活的生命從手中逝去，抓都抓不住。

這晚，孫珩換班間隙，打了視頻給姜芷，他看著她擔憂的眼神，先安撫了幾句，才跟她商量：“姜姜，我這裏有個小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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