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 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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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覺得這個鎮名似曾相識,思量片刻,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是女主和桂花追查到的那個鎮子!桃花和杏花最終被賣去的地方!

婦人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似乎以為她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搜腸刮肚地回憶自己知道的消息。

“在我們鮮花鎮,花名的寓意是最好的,說來也巧,這位蓮姑娘原先的名字也是一個花名,好像是叫……桃花?對,就是桃花……”

“你說她叫什麽?”陳秀心頭巨震,捏筷的手指緊攥,兩根筷子交錯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婦人一楞,以為是哪句話冒犯了,緊張道:“是問的蓮……蓮姑娘?”

陳秀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發問:“對,你剛剛說她的本名叫什麽?”

“桃花啊。”婦人小心翼翼地看她臉色,“有什麽不對嗎?”

不對?豈止是不對!

陳秀想起城門口阿蓮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一見如故,想起兩個人的相談甚歡,一時間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桃花是被連隊正從鴇母手中贖出的,她為桃花這些年的遭遇而感到心疼,又為能重逢而歡喜。

桃花認出她了嗎?

陳秀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她這張臉從小到大沒變化太多,見過她小時候的模樣,一眼就能認出現在的她。

而且桃花那天應該聽見繼哥喊她名字了,有知道她姓氏的連隊正在,確認她的身份應該輕而易舉才對!

那桃花為什麽不與她相認?

思及此,陳秀激動的心情頓時被潑了一瓢冷水。

“阿秀姑娘,你怎麽了?”婦人問。

陳秀搖搖頭,勉強笑道:“沒事兒。”

她重新拿好筷子吃飯,只是明顯地心不在焉。

婦人見她情緒不對,也識趣的沒再說話,這頓飯吃得可謂是食不知味。

婦人早早吃完,告辭離去。李繼和李成找過來時,看見的便是眼下的情景。

——陳秀獨自一人坐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手裏的飯菜,半張臉隱在幽暗的光線下,一副有心事的模樣。

李繼和李成對視一眼,齊齊走了過去。

感覺有人擋住了光線,還久久不離開,陳秀收回思緒擡起了頭。

“繼哥?舅舅?你們來啦。”

兩個大男人在全是女子的一角十分顯眼,許多人已經有意無意地註意到了這邊。

陳秀不想引人註目,三兩口吃完剩餘的飯菜,將碗筷送還,隨他們走了出去。

到了僻靜的地方,李成性子急,率先問道:“我看你樣子不對,怎麽,有人欺負你了?”

說完他看向李繼,眼神示意他這是怎麽回事?李繼安排人照顧陳秀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現在人呢?

李繼倒是猜到安排的士卒應該是去用飯了,但他不覺得陳秀是被人欺負了,她可不是什麽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受了氣只會一個人坐著傷心。

果然,陳秀否認道:“沒有人欺負我,只是我忽然知道了一個消息……有些想不通罷了。”

李繼道:“什麽消息?如果是制衣坊有什麽難處,盡管和我說就是。”

陳秀搖了搖頭:“不是制衣坊,是我兒時的一個姐妹……”

她將來龍去脈講清,也道明自己的疑慮,向兩人求助:“桃花為何不與我相認?甚至可能還在裝病躲我?”

“呃……”這他哪裏知道?李成摸摸鼻子,眼神飄忽,實在講不出個一二三來,最後求救般望向李繼。

李繼沈思片刻,道:“按照阿秀你的說法,你們兩個情同姐妹,又分別多年,想來,她是近親情怯吧。”

陳秀恍然大悟,開心地一拍手:“應該就是這樣!”

她激動地問李繼:“桂花她們現在哪裏,我要去找她,如果她知道我提前找到了桃花,一定會很高興的!”

然後又得意道:“哈,桂花找了那麽久都沒找到,我在城門口就遇上了,我們可真是有緣!”

李繼道:“他們就宿在縣衙不遠處的一家客棧,你要是想找她們,我下午讓人帶你過去。”

李繼地址給得痛快,心中卻自有一番打算。

一個分別多年、在三教九流中打混的兒時友人,雖然安慰陳秀對方是近親情怯,心裏卻先存了一分提防。

軍營中也有軍妓,他雖然沒有去過,但恰巧見過一次崩潰的軍妓是如何瘋狂地搶過士卒的佩刀,不要命似的見人就砍,最後斃於亂棍之中的。

他印象最深的不是她的瘋狂,而是她彌留之際的眼神,麻木決絕,沒有對人世的半分眷戀。

事後他從同袍的議論聲中得知,這位軍妓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因為家族連累淪落至此,並且之後也得知癡傻發瘋的軍妓不在少數。

阿秀這位兒時姐妹的遭遇類同,還是被親父發賣,不管她是因為什麽不想與阿秀相認,想必已經不能回到兒時的心境。

哪怕最後是他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了,他也要做好對方已經心性偏激的準備,提前替阿秀接觸試探一番。

……

北街一處宅院中。

阿蓮洗完衣服晾好後,坐在前院休息。

並不是連隊正要她一個病人做事,只是寄人籬下總該有寄人籬下的態度。她身份尷尬,又需要日日續著湯藥,耗費銀錢,若是連家務也不主動做,長此以往,就要惹人厭煩了。

阿蓮放下挽起的衣袖,出神地望著墻壁,又想起了昨天。

她其實第一眼就認出了陳秀,但那時不敢肯定,只想著真像啊,像她的阿秀姐。

於是便忍不住目光追隨。

後來交談了兩句,便覺得更像了,前頭的兇煞男子一聲“阿秀”一出,即便不問連隊正,她幾乎也已經肯定了,那就是她的阿秀姐。

只是她怎麽配呢?

阿蓮慘笑一聲,閉上了眼睛。“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她這樣低賤的人,怎麽還配阿秀姐稱呼一聲姐妹呢?

她已經不是以前天真單純的桃花了啊!她有時候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阿蓮伸出自己的雙手,睜開眼睛低頭看。

當初她就是用這雙手,在滿心的慌亂害怕裏閹掉了自己第一個客人,血液淌在指縫時她是害怕的,可同時又松了一口氣,她逃過了一劫。

但那只是她的錯覺而已,很快,她便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被鴇母折磨的時候,她在想,姐姐呢?阿秀姐呢?為什麽不來救她?是不是還在繡漂亮的花?給瘋玩的小孩子發甜甜的糖?可那裏面已經沒有她了啊,阿秀姐沒有發現嗎?不然為什麽不來救她呢?

後來她開始怨恨,怨恨鴇母,怨恨人牙,怨恨陳大河,怨恨……阿秀姐。

“阿蓮!我給你帶飯回來了!”

阿蓮如夢初醒,手上一抖,松開了不知何時戳進掌心的指甲,兩處掌心各留下了四個半月形的凹痕,右手還有一個見了血。

她不在意地用指腹掃掃,款款起身開門,用她最溫婉柔弱的笑容迎接來人。

——這已經是她的本能了。

打開門,連隊正就站在門口,手裏提著打包好的飯菜。

他把手裏的飯菜遞給她,關心地囑咐:“我待會還有事情,就不進去了,這個你拿著,別餓著自己。還有吃完飯以後,別忘記熬藥喝,你的病還沒好,千萬不能斷……”

阿蓮接過飯菜,靜靜地聽他講話,乖乖點頭。

見過世態炎涼,人心冷暖,方知曉這樣啰嗦的真心有多難得。

她曾經掙紮過。

連隊正是一個好人,她不該拖累他,可她這樣低賤到泥地裏不見天光的人,哪怕只是一根稻草都不舍得放手,又如何能夠放棄這根將她拉出深淵的藤蔓呢?

阿蓮可悲地想,她可真是一個卑劣的人吶……

作者有話要說:

*《高涼村婦盼郎歸情歌》,資料來源網絡,作者不詳。

寫桃花(阿蓮)的時候好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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