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 43章

關燈
沒了慶哥,之後的戰鬥再無疑義,敵人死的死,逃的逃,陳家村一方取得了勝利。

陳秀卻沒有想象中開心。

——被他們救出來的人死了近半,陳家村人也有六人陣亡,受傷的更是不用說。

她雙眼恍惚,緩緩掃視四周,被叛軍肆虐過的街道本就破敗不堪,此時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屍體,尚且溫熱的血液肆意流淌著,一攤攤紅得刺眼。

自從得到消息他們便步步領先,天災引起的人禍早早就避開了,除了陳銅那次意外,他們從未出現減員。

六這個數字不大,對於他們所屬的家庭而言卻是所有,是山巒崩塌般的沈重!將來他們家裏人問起,她該怎麽回答?

喉嚨似被無形的異物哽住,她緩緩坐到角落,抱緊了雙膝。

沒過多久,身側有人坐下,是小喜。

他安慰道:“阿秀姐,你不用這樣,來之前李繼大哥已經和我們說清楚了,是我們自己要來的,六陽鎮是我們大家的,看到她重新變好,他們地下有知也一定會開心的。”

陳秀聞言一怔,伸出右手摸向臉頰,溫熱的淚水沾到手指上,微風一吹,帶起絲絲涼意。

她以為自己情緒控制得很好,原來眼淚已經出賣了她。

陳秀扯了扯嘴角,低下頭來:“我是不是很沒有用?這種時候還需要你來安慰我。”

她極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小喜無力地耷拉著的胳膊,裝作若無其事,但其實心裏的負疚感已經快要把她壓垮。

同行的人死的死,殘的殘,她卻只受了一點小傷,就算明知道罪魁禍首是敵人,她心裏那關卻怎麽也過不去。

“阿秀姐你說什麽呢?”旁邊一個小點的少年拖著傷腿爬過來,不讚同道,“要不是你小時候接濟,現在可沒我這號人,誰敢說你沒用?”

陳秀:“我不過是偶爾給你一碗粥,然後派點活……”

“這不就是了嗎?”少年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認真,“我知道阿秀姐在內疚什麽,但我們的傷又不關阿秀姐的事情,要報仇也該找那些吃人鬼!”

小喜連連點頭:“是啊,阿秀姐,那些吃人鬼才是兇手呢!”

陳秀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她抹掉眼淚點頭,露出一個笑容道:“嗯。”

他們想讓她高興,那她就好好振作,總不能讓他們受傷了還來擔心她。

李繼一直在旁關註,見她情緒轉好,松了一口氣,他生怕她鉆了牛角尖,可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好在還有小喜他們。

打掃完戰場,陳家村人以鎮子為中心,開始逐一收覆各個村莊,出於無法言說的負疚感,陳秀在其中尤為積極。

又一次制服村子的“吃人鬼”,陳秀按照慣例給被救者說明情況,詢問他們所屬的村莊。

這樣做是經驗之談,找到他們同村的人,把他們交由認識的人安置,他們會更容易配合,也能更快地從陰影中走出。

陳秀問到一個穿著破爛、形似乞丐的老者時,他的反應十分激烈,像是遇到洪水猛獸,先是語意不明地大吼大叫,胡亂揮舞手臂,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到角落逃離。

陳秀都楞住了,她做這份工作已經有兩天了,從未遇見這種情況,以前哪怕是狀態最差的被囚者也只是對她說的話無動於衷而已。

“他這是怎麽了?”陳秀模糊地想起了前世的一個病癥——創傷後應激綜合征。

她只記得大概稱呼,應該不怎麽準確,以她門外漢的淺薄了解,不由將老者的表現和這項疾病聯系到了一起,心裏有些擔憂。

現在他們連個普通大夫都找不到,更何況是現在大概率不存在的心理醫生?

只希望老者只是暫時受了刺激,而不是真的罹患了精神疾病。

一個精神頭還算好的枯瘦漢子回道:“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被抓來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了,聽人說是那些人給他硬塞了一塊人肉,之後他就一直瘋瘋癲癲的,那些人嫌棄他的肉老,人又瘋了,就沒再打他的主意,一直關著他。”

說著他同情地打量形似乞丐的老者:“我本來以為他是怕死,故意裝的,但看他現在還是這個樣子,估計是真的受不了自己吃了人肉,瘋了吧。”

“唉——”他想到自己如今變成了孤家寡人,比老者也好不到哪裏去,又自嘲一笑。

“或許瘋了也是好事兒……”

看枯瘦漢子悲苦的表情,陳秀心裏也不好受,天災人禍之下,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個人的努力在大勢的洪流下顯得那麽微不足道,連茍全性命都成了一件難事。

陳秀深吸一口氣,收拾好心情,將從這個村子救下的人護送回鎮上。

聽說一些精神受到刺激的人會變得富有攻擊性,想起老者在她靠近時的激烈反應,陳秀特意找了一個力氣大的照顧他,並將兩人安排在離她最遠的隊尾。

除了不想刺激到老者,也是為了以防萬一——如果老者控制不住自己暴起傷人,旁邊也有人能及時制止。

回到鎮上,她將人送到一處院落,這戶人家前院打了井,主人家還沒有找到,不過六陽鎮的收覆已經到了掃尾階段,現在還沒找到,估計以後也找不到了。

她暫時安排人在這裏工作,負責給新救出來的人燒水清洗,安排住處,同時做一些簡單的心理疏導。

因為這一批人中的老者狀態有些異常,陳秀比以往更關註一些,回了家還想著待會再去問問情況。

這時,門口突然有人喊道:“阿秀,你快去看看吧,小喜快要把人打死了!”

陳秀大吃一驚:“出了什麽事?小喜怎麽會打人?”

來叫人的嬸子拉著她一邊走一邊說:“你不是送過來一批人嗎?裏頭有一個老人家,看著可憐得緊,我們就先給拾掇清爽了。”

“結果小喜一照面,不知怎麽的突然就翻了臉,撿了棍子就要敲人家的頭,急赤白臉兒的,我們好歹才給按住了。”

嬸子和她抱怨:“就算有仇也不應該這樣啊,自己手上的傷都不管了,李繼兄弟不在,我們只好叫你過去勸勸,他的手最要緊,因為其他人恢覆不好,那就太不值當了!”

嬸子是被救出的“兩腳羊”之一。

顯然,比起不認識的陌生老者,這位嬸子更擔心救了自己的小喜。

陳秀心裏也犯起了嘀咕,小喜什麽性格她很清楚,內向重情,對一些事情分外執拗,如果只是一個沒有交集陌生人,他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就動手。

不過在這裏憑空猜測猜也找不到原因,陳秀只能暫時將疑惑壓在心底,加快了腳步。

到了燒水的院子,眼前的景象和同行嬸子說的別無二致,老者抱頭害怕地躲在墻根,小喜被幾人攔住正奮力掙紮,還試圖把手裏的棍子對準老者砸過去。

“你們放開我!”

陳秀連忙過去搶走他的武器:“你要幹什麽?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手臂好不容易有了知覺,你就不能愛惜一點?”

“阿秀姐你來得正好!”小喜指著墻角的老者恨恨道:“你看看他是誰?我們就不應該救他回來!”

在小喜這個角度能看清老者的側臉,陳秀轉頭一瞥,驚訝道:“陳老頭?!”

她知道陳老頭投靠了賭場的杜管事,可叛軍一來,什麽管事都不頂用,她以為陳老頭早就死在了鎮子的某個角落,沒想到他還活著,還是她親手救回來的。

陳秀頓時神色覆雜。

“阿秀姐,你讓他們放開我,我今天就要殺了他!”小喜手上沾過血,又經歷了好友的離世,心裏對破壞他平靜生活的人正是恨得最深的時候。

此刻看見陳老頭,想起他帶人來村子搶糧放火的事情,眼中殺氣騰騰。

“好了,你別亂動,小心胳膊!”陳秀立馬喝止他。

“阿秀姐!”小喜對陳秀的話還是聽得進去的,雖然不甘心,但看她嚴厲的面色,還是克制著安靜了下來。

陳秀緩和了語氣:“你先別管他是誰,不管是誰都沒有你的胳膊重要,知道了嗎?”

“可是……”

“嗯?!”

小喜郁悶道:“我知道了……”

穩住了小喜,陳秀這才考慮起怎麽處置陳老頭來。

他當初帶人來村裏搶糧與“搶命”無異,大伯也因此將他逐出了宗族,對於想害死自己和親人的人,陳秀可沒那麽大度地原諒,善心可不是發在這種人身上的!

但他現在瘋了。

想起自己救人回來時還同情過他,陳秀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想必就是了。

沈默了一會兒,陳秀開口道:“暫時先……”

等等!

陳秀止住話頭,狐疑地看向陳老頭。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陳老頭被救時對她的靠近無比排斥,是不是因為認出她了?

她判斷他瘋了的依據是他在安全的環境下依舊神智混沌,但他是陳老頭,如果認出了她、害怕她私下報覆,完全有可能裝瘋。

她打量了陳老頭三秒,很快便放棄了思考這個問題,她沒學過怎麽從外表判斷一個人是真瘋還是假瘋,陳老頭如果打定主意裝瘋賣傻,她也拿他沒辦法。

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不過這個問題其實也不重要,看小喜就知道,鄉人對他的仇恨不可能因為他瘋了而消失,甚至他真瘋了都會認為他是在假裝。

陳秀幹脆讓人把他綁起來,待遇和被俘虜的“吃人鬼”等同,至於以後怎麽處理,等大伯他們商量過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這句話出自於民間。 魯迅先生評論自己筆下的《孔乙己》的時候曾經用了這句話。

*出自周濂所著的《你永遠都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資料源於網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