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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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窗外似乎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層層打在窗欞上,頃刻間又消弭在寂靜的黑夜裏。

不知是不是因為雨聲,商慈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兩條彎彎的秀眉糾在一起。

她好像隱隱聽見兵器相交的金戈碰撞之聲,緊若鼓點的馬蹄之聲,刀劍下的吶喊哭嚎之聲,等她翻個身,豎起耳朵想聽個仔細時,那些奇怪的聲音又沒了,只剩下規律的雨敲窗格的聲響。

她只當是她的錯覺。

混沌地度過一夜,在那些奇怪聲響的映示下,她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她夢見在一片鋪天蓋地的火光與血霧之中,巽方和庚明手持刀劍對峙著,倆人皆被雨水澆了個通透,庚明緊閉著雙眼,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好似在大聲質問著巽方什麽,巽方不為所動,抽出佩劍直刺入庚明的胸口,庚明像落葉般墜倒在血泊裏……

她被自己的這個夢驚出了一身冷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一個夢,也不知道這夢是不是預示著什麽,她緩了半天,旋即起身穿著衣服,一邊為自己這離奇的夢感到荒謬可笑,一邊自言自語:“我一定是被翟泱那家夥給洗腦了,天天胡思亂想什麽……”

洗漱完來到前廳,巽方像往常一樣,已將早膳提前擺好在桌上,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書。

準備的是她最愛吃的清粥和甜糕,商慈坐下來,一邊小口咬著梅花糕,一邊打量著師兄。

他手捧著一冊《石氏星經》看得專註,清瘦纖長的指尖壓在靛青色的書封上,更襯得如脂如玉,那雙如寒池映月的眸子生得弧度剛剛好,長一分則妖,短一分則冷,似是發覺到她在看他,那雙清淡的眼眸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身上,含著笑意:“老盯著我做什麽,好好吃飯。”

“哦……”商慈咬咬筷子,乖乖地低頭喝粥,她總感覺今日的氣氛和平時有些不一樣,但具體哪裏不對,她也說不上來。

商慈正思索著是不是昨日那個夢的緣故,只聞“彭”的一聲巨響,清晨的寧靜瞬間被打破。

大門被人踹開,一夥全副武裝、手持佩刀的官兵魚貫而入,商慈完全被這突發狀況驚到發蒙,只見巽方放下手中的書冊,似是早已料到地輕嘆了一句:“終是來了。”

為首的官兵頭子表情不耐煩,更不客氣,把刀一橫道:“巽監正,跟我們走一遭罷。”

仿佛只要巽方一說不,就要上來直接動手綁人的架勢。

商慈雖然心裏打鼓,仍站起身來斥問:“你們是誰?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官兵頭子哼了一聲:“我們奉新皇之名,前來捉拿這妖言惑眾、參與謀害先帝的犯人!”

新皇?謀害先帝?

聽到這些詞匯,商慈頓時悚然失措,巽方溫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不用擔心我,老實呆在家裏,不要亂走動。”

商慈轉過頭正想對他說些什麽,而巽方已然轉身,走上前對那些官兵道,“走罷。”

一陣紛雜沈重的腳步聲撤離了院子,只留下了那扇被撞壞的大門,望著師兄放在桌上的那本還未看完的《石氏星經》,以及那桌熱氣尚存的清粥早膳,商慈不自覺地攥緊拳頭,沒有聽從師兄的話,一跺腳朝那夥官兵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商慈亦步亦趨地跟在那群官兵之後,跟了兩條街,眼睜睜看著師兄被押進了順天府大牢。

被兩位手持□□的衛兵攔在門口,商慈說破了嘴皮子,外加塞銀兩求通融,只求能讓自己進去看看,然而那兩位官兵依舊不為所動。磨了半柱香的時間,瞧著他們越來越不耐的臉色,商慈放棄了——只怕再說下去,她就要被直接轟走了。

獨站在順天府門口,商慈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異常,縱觀整條大街,竟不見一個人影,淒涼冷清到讓她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身處京都。

距順天府不遠處的角落,商慈終於找到了一個活人,頭頂上紮著汗巾,正在彎腰收拾攤位,商慈認得他,是在這主幹大街上賣包子的李大伯,她經常會買他家的包子,所以混個臉熟。

商慈忙拉住他問:“李大伯,昨晚發生了什麽事,這街上的人呢?”

李大伯環顧了下周圍:“姑娘,昨天晚上那麽大的動靜你都沒聽見?”

商慈搖搖頭:“大伯求你快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李大伯嘆了口氣,壓低聲道:“昨天夜裏,那奉命北伐的肅親王去而覆返,說是接到密報,皇帝身邊出了佞臣,生死攸關,特傳密令向他求救,他是奉皇上之命要進宮清君側,守城的衛兵沒有接到皇上口諭,不肯放行,由此展開了火並,你瞧,”李大伯伸手遙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城樓,“紫禁城門口的屍首剛收撿完,血還沒沖刷幹凈呢……”

商慈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看去,果然,往常光鮮亮麗、肅穆莊嚴的城門,此刻血色斑駁,還有火燒後的焦黑痕跡,處處都是經歷了一場酣戰後的蕭瑟衰敗之象。

商慈怔楞著,李大伯繼續收拾著籠屜,悵然唏噓了一句:“今兒天沒亮,肅親王便急召文武百官進宮,我看吶,這京城的天要變嘍……”

蕭懷瑾連合蕭懷崇借清君側之名謀反了,小師兄和翟泱一定也涉事其中。而謀反的結果,必是成功了,不然前來帶走師兄的官兵不會自稱是新皇的人。現在召文武百官進宮,必是弄出了一道莫須有的遺詔,以宣布坐正他新皇的身份。

蕭懷瑾恨死了和他作對的師兄,上位後第一個就會拿師兄開刀,從那些官兵的話裏就能得知,蕭懷瑾已將謀害皇上的罪名扣在了師兄的頭上。

商慈魂不守舍地走到順天府對面,一屁股坐在路邊。

西南大旱,顆粒無收,民不聊生;火勢漫天,宣武門破,天子被擒;金鑾殿前,寶座易主,百官臣服……

那些天眼中的畫面果真一一實現了。

對著順天府門前那兩座像征著公平公正的狴犴石像,商慈捂住臉,眼角的濕潤一直蔓延到指縫。

這一切的一切,終是什麽都沒有改變嗎……

商慈想起去年的上元節,她對著水燈許願。

“我希望師兄師父和小師兄,我們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師兄你要做的那件大事,一定會順利解決,這樣我們就能早點離開京城,回到原來的生活。”

當時師兄戲言,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果真是不靈了,商慈自嘲,在這短短一年中,師父去世,小師兄眼盲,如今師兄也被關進了大牢。

她不懂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境地,從一開始,師兄選擇獨自承擔這一切,她就失去了和他並肩作戰的資格,她現在能做的只有默默地等待。

隨著日頭的高升,城門口的血跡被打掃幹凈,再看不出昨日血戰的痕跡,街上漸漸多了些人氣,冷寂的主幹大街開始變得鮮活起來。

商慈在路邊呆坐了兩個多時辰,盡管頭頂艷陽,身子仍舊冷得發涼。

忽然一輛錦幄玉絡的馬車在她面前停了下來,一位身穿桃米分襦裙、面容明艷的少女從車上跳下來,直奔順天府門,毫不意外地被官兵攔了下來。

同商慈一樣,她先是對那兩衛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見他們不為所動,便采取銀票攻勢,有商慈這個例子在先,那倆位官爺更加沒了耐性,直接呵斥她滾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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