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同床共枕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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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視線。”

謝盡華默許。

柯餘聲鉆進去坐下,蹭著門框把大熊薅進來,外頭的謝盡華把門關好,正要拉開自己這邊的車門,忽地聽見一嗓子“別跑”,好似春雷破空,龍吟八荒,嚇得柯餘聲身子蜷起。

驀地一輛黑色摩托車呼嘯而過,後頭沖過來幾個人,明顯是在追它。

謝盡華眉頭一緊。

“謝叔!”

居然是謝忱!

柯餘聲還沒反應過來,謝忱已經搶過謝盡華手裏的車鑰匙,“公務借用!”

“餘聲快下來!”

聽見謝盡華的喝令,柯餘聲想要挪地兒,卻被這熊堵住,抓一手毛,摸索兩秒鐘,楞是沒摳開車門,謝忱已經閃到駕駛座上,喘著粗氣,把車發動起來。

“甭動了!系好安全帶,我保他毫發無損!”謝忱兇著臉向外甩了兩句,車身猛地搖晃兩下,迅速滑出寬敞的車位。

“謝叔小心!還有……餘聲……”

謝盡華有些擔心地伸出手,又慢慢放下。

這前後超不過半分鐘,圍觀群眾都驚呆了。

“華哥……光天化日你的車被搶了?!”孔蔚晴眼睛瞪得更大,眼珠子險些掉出眼眶,“還挾持了我們師父?”

“是抓賊吧,不是第一次。”謝盡華倒有些見怪不怪似的,只是神色微微有些擔憂,他扭頭看向後頭那個也追著摩托車,半道跑不動了的小夥子,上去攙著他,發現他褲子衣服都被刮出好幾個洞,眉頭一皺,“搶劫?”

“謝叔老當益壯,哎喲……呼哧,呼哧,飛車搶奪,這兔崽子……”那小夥子扶著膝蓋,沖手機裏嚷道,“謝叔碰見華哥,開車追去了!”

這才意識到發生什麽的倆可憐徒弟只能祈求自家老大運氣好,那位警察大叔技術高了。

“不然我們把通訊開起來,連上老大,求一個實況轉播?”

“我覺得老大現在沒手碰手機……而且老大沒有開自啟動的習慣……”

另一邊,柯餘聲給自己拉上安全帶扣好,正心驚膽戰地抱著大熊,臉色慘白,聽著引擎隆隆作響,發出不屬於小車的轟鳴,坐過山車似的穿梭在城裏的大街小巷,和行人車輛擦肩而過——好險!那轉瞬即逝的尖叫,一閃而過的燈光花花綠綠,大貨車小汽車出租車的喇叭與燈光,跟進了午夜的蹦迪廳似的,大地翻轉,山崩地裂,天降光芒,去村子裏時的山路也沒這麽誇張吧!

摩托車楞往前沖,在無人的小巷子裏挑釁地晃了晃。

謝忱罵了一聲,渾身的冷氣讓柯餘聲直發抖。

看著車子超速沖向狹窄的樓間巷子,柯餘聲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視野嚴重收縮,旁邊有什麽都看不見,只是源源不斷的混沌吞噬著世界。

這距離,和小車差不多寬,前頭還有個垃圾桶!忱叔,冷靜!不不不……墻,要撞了!柯餘聲絕望地閉上眼睛,死死抓著大熊。

所有的思維瞬間靜止,只有一句話猛然躍出腦海。

我想陪著謝先生,永永遠遠,絕不要止步於此。

謝忱卻鎮定自若,突然換個檔,猛踩一腳,不知道剎車還是油門,方向盤狠狠一擰,輪胎發出吱吱呀呀刺耳的聲音,反光鏡似乎被剮掉層漆,小小的車身猛然擦著垃圾桶,飛檐走壁,斜刺裏沖過巷子——也就柯南裏能這麽幹吧!牛頓要掀棺材板啦!

柯餘聲覺得身子前後左右地飛起來,又重重落下,失重的感覺讓他腹中的食物也隨之翻滾。

他抿緊嘴,艱難地睜開眼。

黑色摩托車竟然已近在眼前。他甚至能看到開摩托車的青年那雙驚訝瞪著的雙眼。

“新城中街,落霞北路,來人收尾!”

謝忱怒吼著,手腳幹脆地進行著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

柯餘聲頭昏昏的,像是滔天巨浪中的一葉舟,這才看見謝忱的手機正結結實實塞在支架上,開著通話,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裝上去的,還有謝忱的安全帶也緊紮著。這個地點,到城外了吧?

眼看快抓住了,謝忱卻猛地轉向,在一條荒涼的小道上飆車,忽而反兜回去,迎上疾馳而來的晃眼燈光。

“嗵!”

汽車與摩托車並沒有發生想象中激烈的碰撞,對方的摩托車卻突地倒下,那青年往前飛了老遠,摔個狗啃泥,在地上滾了幾滾,掙紮著想爬起來。

“還跟老子這兒跑?”謝忱惡虎咆哮,車還沒停穩,就風一樣闖出車,撲去摁那個人,留柯餘聲滿眼睛小星星,肩膀腰間都細皮嫩肉的,被安全帶勒的生疼。

車沒報廢,不過少不了要送去維修廠重新保養。

柯餘聲抱著熊癱在車裏,禁不住重力的頭發耷拉著,鳳眼望天,毫無生氣,仿佛失去生命。

謝盡華聞訊而來,蹭個警車,徒弟們也驚慌失措地跟來,“老大”“老大”的呼喚此起彼伏。

“幹嗎呢,哭喪啊?嗚……謝先生,要抱抱……”他偏轉過腦袋,眼睛濕漉漉的,聲音委屈得不行,手也緊緊攥著熊毛。

“放心,沒事,頭回生二回熟。”謝忱已經站車前頭抽起煙,滿臉輕松,瞅一眼清理現場的,又有些關切地看向車裏瑟瑟發抖的柯餘聲。

香煙燒著一點鮮艷的火紅,灰蒙蒙的煙霧籠罩著身形明顯蒼老的他。

趴在車邊上的謝盡華挺直身子,抿抿嘴,“謝叔。”

“超速行駛,闖紅燈,違反禁令標志……我給你和交通隊說,罰單分數不扣你。”

“不是這個。”

“放心,我專門走人少的道追,這大街小巷的,我可是活地圖,撞不著別人。”

“不是……”

“我能保證安全。”

空氣仿佛凝滯,煙霧彌漫。

“謝叔。”謝盡華似乎被嗆到,咳嗽兩下,板著臉,嚴肅地面向謝忱,臉上沒有一絲笑,他走兩步過去,輕輕奪過謝忱手裏的煙。

“珞姐不在,但我在。你和餘聲,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很怕失去任何一個人。”謝盡華捏著手中所剩無幾的煙頭,蹲下去把它摁了,聲音發悶,“還有……少抽煙。”

謝忱怔住,瞇起眼睛打量起來,“開始教訓我了?是他給你的勇氣?”

謝盡華起身,轉頭看了一眼可憐巴巴的柯餘聲,點點頭。

謝忱皺著眉頭,沙啞的嗓子裏傳出低沈的爭辯:“我說過我能保證安全。”

“您今年五十多了。”謝盡華的身子微微繃緊,聲音發澀,呼吸的頻率也快起來,指尖冰涼,“您……是我的父親,我……知道您想維護正義,但,可以交給我們。”

“你們這些小年輕的……老年輕的,總想著獨當一面。嫌我年老體衰,是我瞄不準靶子還是開不動車?我不會輕易給你們讓道的,我到死都會是個警察。”謝忱皮笑肉不笑,眼神銳利而堅毅,“我要對得起我這輩子的選擇。”

謝盡華嗓子發哽,手也輕微地顫抖,身子稍前傾,似乎想去抓他肩膀,又不敢碰,“謝叔……”

“同樣,作為男人,我也要對得起自己的家庭,對得起珈珞,你,還有那小子,我心裏有數。你既然願意說出來,我當然會記住……你確實因為他有所改變。”謝忱的眉頭忽然舒展,他上前一步,輕輕摟住謝盡華,“讓你擔心了,我道歉,以後註意。”

這是你第一次這麽執著地反駁我,告訴我你是這麽反對我涉險——因為你是我的親人。

謝盡華僵在謝忱的擁抱中,半晌,才猛然擁住謝忱,眼眶裏亮晶晶的。

“好了,剩下的交給我們,這車我先開走,你們打個車,早點回去休息。今天小柯也嚇壞了,該安慰安慰,啊。明天呢,下午過來吧。”謝忱恢覆痞氣的笑,拍著謝盡華肩膀。

謝盡華頷首,用手背擦擦眼睛,到張皓月孔蔚晴身邊囑咐道:“沒什麽事,你們也快回去吧。我會照顧好你們老大的。”

孔蔚晴眨巴眨巴眼兒:這算不算老大因禍得福呢?

☆、安撫

柯餘聲依舊腳底下踩著棉花,神智還恍惚迷離,話也說不出,謝盡華只好摟著他,讓他靠著自己,扶他進出租車。

打車回去的路上,柯餘聲也一言不發地抱著大熊,眼神發直。

“你今天直接到我家休息。”謝盡華陪他坐在後座上,愛惜地揉著他的頭發。在單純的司機眼裏,像極了哥哥在照顧失戀到崩潰的弟弟。

直到被扶著一瘸一拐地進了家門,柯餘聲才哇的一聲哭出來——是真的眼睛紅了,軟軟的發絲淩亂地遮住他的眉眼。他把大熊丟到旁邊,死死掛在人身上,整個一只垂耳兔。

“謝先生,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差點以為我要背信棄義失約於你!我覺得我從鬼門關轉了個彎兒,給你擋子彈都不怕,但今天我不甘心啊……我還不能就這麽死啊……”聲音很小,但哭訴得令人心肝兒顫。

謝盡華連忙拍拍他的後背,表示理解,“你別怪他。謝叔嫉惡如仇,做事果決,之前也借我車追過犯人。我剛剛也告訴他……”

“謝先生……”柯餘聲抓著謝盡華背後的羽絨服,抓得防水面料沙沙地響,喉嚨裏帶著啞啞的哭腔,“我不怪忱叔。謝先生,我不騙你,不會騙你,我許諾的永遠,會更遠……”

“我知道,我相信你,我也是。乖,別怕。”謝盡華哄著他,從門口一步步挪過來,連體人似的,坐到床尾,心想他到底是個年輕孩子,就算是靠天才贏得條生路,也不是天天在刀口上舔血、以命相搏的,任誰跟著謝忱的車追一回兇手,都得心動過速乃至心肌梗死。更何況如今的他心裏還守著個約定。

他任憑柯餘聲壓著他躺下,沈甸甸的,還把腦袋埋在自己懷裏蹭,用力吸著自己身上的氣味,頭發絲軟綿綿地掃過下巴。

“好了,我們已經在家裏了。我給你弄點熱水,一會洗個澡,早點休息吧。”

柯餘聲費勁吧啦地擡起頭,無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謝先生,我的小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的。”

“誰還不撲通撲通呢……你身子怎麽這麽軟,還沒緩過來?”他低眸看向柯餘聲,心似乎有一瞬停頓,某種沖動在躍躍欲試。

柯餘聲的臉色有些蒼白。服帖的頭發簾被汗水粘在他額頭上,原本桀驁不羈地亂翹的小卷毛經過造型,微微蓬松地向內卷,少年感十足。謝盡華最喜歡的充滿靈氣的雙眼竟溢著痛楚的淚水,不是歡愉,而是哀傷,那神色是空洞的。幹裂的唇輕輕張開,欲言又止。

他猛地想到兩個詞: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謝先生,你咬我一口,我是不是在做夢?我真的回來了嗎?”

謝盡華嘆了口氣。

“過來點。”

舌尖帶著溫熱與濕度撫平他的唇,嘬了一口,又用牙齒輕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你這個樣子,讓我實在不忍心欺負。”

得到極其輕微的痛覺,柯餘聲眨眨眼,聲音裏的懷疑也慢慢散去,逐漸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日裏的輕快。

柯餘聲動動胳膊,微微撐起身體,舔著嘴唇上的潮濕,“那我可以被你縱容,來欺負你麽。”

“如果你忍心的話。”謝盡華盯著那雙終於恢覆些許生機的漆黑眸子,慢慢的,唇角也勾出笑意。他回來了——這種回來的感覺,讓人想要……不顧一切地縱容他。

接受也不總是那麽勉強。

尤其是與你。

柯餘聲凝視著,突然埋下頭,認真地親吻著在笑的他,細密的,溫柔的,怕碎了似的。

良久,大概是覺得屋裏頭熱,又是暖氣又是羽絨服的,再加上體溫,熏得人臉紅又冒汗,柯餘聲戀戀不舍,默默跪坐起來,脫外套——這姿勢大腿貼大腿的,暧昧得很。也是覺得溫度太高直冒汗,謝盡華紅著耳朵,沒說話,也開始拉外套拉鎖。

嘶,按他的脾性,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麽。但是白天奔波回來,剛把車洗了,出去吃個火鍋,又碰上意外事件,胳膊有點酸,心也有點累。

謝盡華微微皺眉。

“今天回來已經很累,又折騰到這麽晚了,我們……不要太勉強,一起睡吧。”

事情卻沒有像他想的那麽發展,這小家夥終究是體貼人的。

柯餘聲柔聲說著,慢慢退到旁邊,低著腦袋,抓住謝盡華的手親昵地揉,暖洋洋的,非要黏黏膩膩地抓好一會兒。

謝盡華張張嘴,“嗯。明天……大概還要去幫忙腌雪裏蕻。”

柯餘聲忽然擡頭,“對了,我挺好奇,忱叔會愛吃這些?而且居然會做,看起來是個糙漢子,原來這麽賢惠的?”

“可不是賢惠,是他小時候跟著農村的爺爺學的,傳統手藝。後來珞姐也喜歡吃,他也年年腌,直到珞姐出國,他難得再做。好了,去,收拾收拾歇歇吧,明天他得腌好幾缸,咱們幫忙。”

“腌好幾缸!”柯餘聲被口水嗆著,“咳,不至於吧!”

“給珞姐帶喜歡的東西,一定是要精挑細選的。”

“真好……”

“別磨蹭。估計不止明天這一天,後天大後天,都得幫忙去,腌菜還挺麻煩的。”

被人趕著下床,柯餘聲撇撇嘴,耍賴撒嬌:“行吧,就當是孝敬丈母娘啰。好期待出國啊,好期待和謝先生出去玩啊……”

“急什麽,還怕我跑了不成?”

柯餘聲一轉眼珠,“這不是,抱在手心裏才實誠嘛。”

“你還真是……現學現賣。”

倆人名義上是陪謝忱出國,實際上,他們幾個人都沒出過國。有點……像三個臭皮匠,想要頂個諸葛亮。

那天謝忱回來,把小金送去,仨人就聚在謝忱那裏抓緊研究行程。

謝忱家裏頭挺簡潔,幾乎沒有裝飾。老式的大塊頭電視拿陳舊的米白色蕾絲邊簾子罩住,電視櫃上放了幾張帶相框的照片——謝忱和妻子江珈珞,謝忱和隊友們,還有和江家幾口人一起拍的。

平日裏沒什麽生活氣息,廚房裏也就放了些方便面,還有保質期長的壓縮餅幹,畢竟謝忱的家裏缺了人,他可沒什麽興致做飯。

先得買機票。仨人琢磨來琢磨去,是不包餐食的廉航,還是更安全貼心的國家航空?直達還是中轉?

“不用考慮價格,路費呢,小婿包辦,不然先來個頭等艙,別累著二位謝先生。”柯餘聲大手一揮,慷慨得很,仿佛覺得自己十分高大,還閃著光。

“節儉點,經濟艙買不到再選頭等。我們坐這條航線吧。先從這到首都,從東京中轉到舊金山。總是要去隔壁大城市飛國際線的——本地的機場一直拖拖拉拉的沒完工,而且咱們這位置,反倒是隔壁機場近。”謝忱眼皮都沒擡,指了指謝盡華遞過來的pad,還回去,掏掏耳朵,繼續把手裏的地圖冊翻得嘩啦啦響。

柯餘聲探過頭看,頗有些大跌眼鏡,“忱叔,地圖咱們現在都用電子版,這紙質版更新跟不上呀。”

謝忱低下眸子,“差不多吧,這可是她三年前給我郵過來的……”

謝盡華也瞥見,說:“現在這個世界日新月異,紙質版也就參考參考。”

“唉,想當年,這個城市的每條道路我都記在腦子裏,比老出租司機還厲害。我之前不也裝成出租司機,去引那魔女出來,她說哪兒我都知道是什麽地方,隨時下套。現在呢,有了導航,我這能耐有點用不上啊。科技日新月異,也逼著我們這些人去學……可哪有這麽容易?”謝忱苦笑道,“還是習慣把東西拿在手上記在腦子裏,拿著實誠,放心。”

的確。謝忱還算願意學電子設備,有挺多人是不想改變習慣,還有的是學不會,還要被教的人嫌棄。說不定以後變化更大,落下一點都不行,每個人老去,或者失去什麽後,都會變成被拋棄的少數人呢。

第二天下午,倆人一進門,就看見屋裏好大兜子綠油油的菜,旁邊地面擺著席子,水盆,還有小馬紮。墻角擺一排十來個陶土的小缸,圓咕隆咚,巴掌大小,看著有些舊。陽臺那空蕩蕩的晾衣繩上夾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塑料夾子。

“正好,我剛把菜和工具準備好,就是缸還沒涮,你倆替我刷刷,別有油啥的,洗完擱旁邊晾幹。今天的重要任務是晾,晾個一天之後咱們再腌,腌上還得記得翻缸……你們呢先幫我擇菜,黃葉爛葉老葉都別要,在幹凈水裏頭涮涮,一棵棵都仔細著……”

謝忱立馬開始分配任務,指使得倆人團團轉。

這邊忙著,謝忱又琢磨起來,往箱子裏塞了幾包袋裝的黃豆醬,喃喃自語:“可惜不能帶香菇肉沫醬。”

“忱叔,這菜自己腌,真的能好吃嗎?這麽勞心勞力,這得做多少天啊,我們有機會吃到嗎?”柯餘聲確實不計前嫌,勤學好問,邊問邊甩甩手上的水,哈口氣,捂捂被水沖得涼嗖嗖的手。

謝忱擡擡眼皮,“好吃是必然啊,那時候我做腌菜一絕。她離開之後……也很久沒做過了。開頭幾天比較麻煩,後續就泡著,到出門前一周差不多可以吃。時間太短亞硝酸鹽太高,致癌。”

“看來近期沒這個口福了……”

“臨走前會讓你們嘗嘗,看哪罐味道好就帶。”

“忱叔,這種做法和外面賣的有什麽區別嗎……”柯餘聲對著光舉起綠油油的雪裏蕻,透亮的,滴著水,還挺好看。不過腌菜醬菜不都那個鹹味兒嘛。

謝忱倒意味深長地回答,“我們這一代人愛的醬菜滋味,年輕人們哪懂。不是鹹味兒,是記憶裏的味道。”

“就像盡華喜歡奶味兒的雪糕似的?”

謝盡華擇菜的手一僵,小小地疑惑片刻,為啥突然提到他?

“可以這麽說吧。你居然註意到了?”

“我見過他吃牛奶雪糕,也陪他去吃過,也聽過他講故事,知道他冰箱裏有那麽幾根。我能感受到那種……幸福。整個人都帶著那種幹凈的奶味。”柯餘聲把洗過的菜往已經滿了的盆裏一扔,端著盆去陽臺準備晾菜,步伐走得是坦坦蕩蕩。

“這個季節,就別吃雪糕啰。”謝忱小聲囑咐謝盡華。

謝盡華擡頭眨巴眨巴眼,滿臉無辜,忽然壓低腦袋,低聲嘟囔著:“就像他不吃似的。”

謝忱總覺得無意中又被餵了狗糧。

☆、起飛

鹹。

柯餘聲吐吐舌頭,趕緊塞口米飯。

漸漸的,一股植物清香帶著誘人的酸味散滿整個口腔,混合著米飯的香氣,柯餘聲眼睛都亮了。

別說,真是一絕,實在驚艷!

謝忱明擺著驕傲,心裏頭都要鼻孔朝天,面上還寵辱不驚的。

“回頭要想吃,多帶點去,回國再弄點,你們帶走慢慢吃。”

於是他們裝了兩大盒的樂扣樂扣帶走。

“不會吧,你們都要拿箱子?”柯餘聲並沒有帶太多東西的習慣。

“國際經濟艙每人行李限額23公斤,不用白不用。而且冬天,呆一個月呢!還是說你想到那裏再買?你要沒什麽東西,就用你額度,幫我帶點。”謝忱不光要帶自己的東西,還要帶妻子之前沒來得及拿過去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有些老早前的紀念品。畢竟……誰也說不好,她還會在那邊呆多久。那邊沒有他倆生活的印記,明知不會忘記,也想讓她多看看那些共同的時光,親手撫摩著舊物的痕跡。

柯餘聲終究還是扛了個不屬於自己的箱子。嗐,一家人,甭計較。

其實這個日子離過年還有半個多月,機場的人也不太多。但謝忱這興奮勁兒,恐怕他倆都有所不及——早上十點半的飛機,提前一天到機場旁邊住下,楞是五點鐘把人喊起來。恨不得晚上就住在機場裏,一睜眼就到地方似的。理解理解,相思成疾嘛。

“國際線是提前一個小時截止登機,這麽近,忱叔還預留出四五個小時出發,是準備逛免稅店嗎……”柯餘聲睡眼惺忪,直打哈欠。

三個人去L專線櫃臺辦好登機和托運手續,刷票進到候機樓裏,坐個小火車,過海關過安檢,去餐廳各自點了雲吞面,蝦餃,腸粉,豆漿之類,當早餐慢吞吞吃過,還都不到七點。

“機場挺大,你倆要覺得等得沒意思就去逛逛。我就在這等著。”謝忱往候機區的座位上一仰,揮揮手,翻出那本三年前的地圖埋頭看。

謝盡華心中了然,往免稅行的方向走了走。等柯餘聲忙不疊跟過來,離開謝忱的範圍,這才在他耳邊小聲道:“這是在嫌我們膩歪。”

“哪兒膩歪了?”柯餘聲怔住,都沒敢湊過來當眾勾肩搭背。

“你也不想想,剛剛誰最殷勤,目無旁人的。”謝盡華嘆口氣,“謝叔的眼神,什麽看不出來?你的小動作太多了,自己都沒意識到吧。”

柯餘聲呆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裝傻,“什麽小動作?”

謝盡華欲言又止,面不改色,腦海中閃現出無數瞬間。

打著幫忙拉箱子的旗號趁機摸手,手指尖涼嗖嗖的;替人扒拉開擋眼睛的碎頭發還傻樂,也不知不是想到了什麽不可描述;安檢完趁著人拿著東西手忙腳亂上手幫忙,眼神也飄飄忽忽的往人身上看,冷漠臉的安檢小哥大概是在目瞪口呆;小火車上人多,還刻意靠近他,撐著車廂用單薄的身子想給他擋人山人海;還有這吃飯時遞紙巾擦嘴之類的,真是無時無刻都能感覺到他熱烈的目光。

“算了。沒事,到那邊,他就平衡了。”謝盡華忽然攬過柯餘聲肩頭,“我們去店裏看看。”

大庭廣眾手拉手十指相扣不太合適,勾肩搭背倒好一點。

雖然自己素來尊重謝叔,但還是放不下這個家夥,這個小太陽,已經把我的心,用光和熱填滿了。

柯餘聲大大咧咧地笑,就跟著跑進店裏逛。

免稅行裏比較多的是化妝品,以及非常具有國貨特色的……茅臺。

倆人肩並肩地溜達一會兒就出去了,往遠了走,看看書店和超市,體驗過角落裏的體感游戲,倆人PK,出一身汗,也就回去等登機。

這邊還比較清凈,廣播溫柔得很。柯餘聲有點困,幹脆靠著謝盡華打瞌睡,小呼嚕跟大型犬被撓了下巴似的,聽得人身心愉悅。

謝盡華默默給他擦擦汗,也閉目養神起來。

留謝忱假裝沒看見,專心鉆研他的地圖冊。

說來也巧,臨登機,他們才知道自己坐的這趟航班不一般。

他們居然趕上了航司引入國產飛機ARJ21“鳳凰號”的首次投入國際航線運營。

外行倒看不出飛機有啥差別,體型小點,彩繪很精致,有點像08年的“西紅柿炒蛋”,卻又更紅火一些,屬於鳳凰的火焰頗有動感。

外頭架著不少攝像機,就連登機也有人追著拍——不是誰都能來拍,他們進場得提前好久辦證。謝盡華默默戴上口罩,平日裏他還是低調點好。

乘鳳凰號跨越山海,聽起來還有些山海經似的浪漫。

三個人一排座,謝盡華坐中間,把最裏頭的位置讓給柯餘聲。這家夥是實打實沒坐過飛機的,他說自己恐高,但是為了謝盡華,似乎也沒那麽恐了。

柯餘聲興奮得像個孩子。東西放到上面和腳下,他扣好安全帶,臉貼著小窗戶,懟到五官要變形,估計從外面看會很滑稽。

乘務員給他們拿了毛毯,謝盡華拿著兩條毛毯,看著整個人兩耳不聞身邊事,恨不得鉆出去的家夥,嘆口氣,默默拆開毛毯,給人披在肩頭。

“我們快起飛了嗎?”柯餘聲亮著大眼睛,抓著毛毯轉過身,那模樣還真像涉世未深的孩童。唉,都是表象,他心思可深著呢,腦子裏也都是些有的沒的的。

“裝貨,上客,關艙門,排隊,就可以起飛了。”謝盡華耐心地解說道,“短途還能興奮點,下一趟十幾個小時,你就乖乖睡覺吧。”

空乘在最前頭做安全演示,看不到,只好擡頭看頭頂的小電視播放安全影片,柯餘聲左顧右盼,又從前頭口袋裏拿出說明書翻來覆去。

會不會墜海,打開這個充氣滑梯往上跳呢……柯餘聲打個哆嗦。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起來,得到塔臺命令,開始起飛。

柯餘聲拿毯子藏著掖著,緊張地抓著謝盡華的手,靠著椅背,感到強大的力量推著自己的身子前行,比謝忱飆車還猛。怪不得飛機快,還能上天。

眼睜睜地看著飛機升空,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人,車,高速路,地面上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渺小模糊,絲絲縷縷的雲開始遮掩住視線,柯餘聲的手有些冒汗。高,有點高……聲音還轟隆隆的,有點怕。

“沒事,飛機要求非常嚴格,所以很安全。一會兒飛行平穩,空乘會發飛機餐,還有橙汁和快樂水。”謝盡華湊在他耳邊說著,安慰性地摸摸他的手。這種照顧孩子的感覺為什麽這麽自然而然?

柯餘聲沈默片刻,舔著發幹的嘴唇,“我有謝先生就夠,什麽都不怕。”

謝盡華哽住,扭過頭,良久,突然小聲抱怨一句:“幼稚。”

發動機轟轟地轉動著,推動著飛機在空中翺翔。

雲層之上的天空是種幹凈透徹的藍色,比在地上看的更遙遠,無邊無際。航行在湧動的雲上,沒有金碧輝煌雕欄畫棟的天宮,並不會遇到腳踩白雲呼風喚雨的神仙。

除去一大盒雞肉米飯,包裝精致的水果、布丁和堅果被放在一個方方正正,印著logo的紙盒裏,裏面還有一張卡片,畫著紅紅火火的ARJ21-700和穿著紅色唐裝的熊貓吉祥物。

吃過味道還湊合的航空餐,柯餘聲吧唧吧唧嚼著堅果,又特地挑出來裏頭的腰果仁,小松鼠似的把象牙色的果仁一顆顆擺到布丁蓋子上。

挑食?謝盡華抿著嘴唇上的布丁,心想著這回的航空餐的小零嘴還不錯,挑食可太浪費——不對,他們這種餓過肚子的,怎麽會挑食呢?

“謝先生,這些是你的啦。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嗎?”又是那副討好的小表情。

“我喜歡吃?”謝盡華含著塑料勺子,回想起來,腰果仁是挺好吃的,原來自己喜歡……卻沒意識到。

“之前我買大包的每日堅果,咱倆人吃一碟。我是強迫癥數著數吃,雨露均沾。最後碟子裏卻剩下很多腰果,你就一口一個嚼吧嚼吧全吃了。”柯餘聲笑出聲,“你最喜歡的東西,總是放到最後。”越喜歡越珍惜,最後才肯下定決心,把他們通通吃掉。

謝盡華狐疑地看著柯餘聲意蘊豐富的笑,放下布丁,手指頭在濕巾上擦了擦,伸手過去,捏著枚腰果遞到柯餘聲嘴邊。

“張嘴。不要為你的挑食找借口。”

他瞥了一眼身旁。

謝忱不吃東西,坐那兒戴著眼罩睡覺,毫無知覺。

柯餘聲幹笑著,還真是,堅果裏頭他愛吃那些味道重的,沾鹽的杏仁,酸甜的果幹才是他的心頭好,但也不至於說挑食。他乖乖張嘴,小心地咬下那個腰果。

“謝先生也吃。”

“各吃各的就好,好意……我心領了。這布丁挺好吃的。”

謝盡華拿了個腰果吃掉,舔舔手指上的鹽,重新把那一半淡黃色的布丁拿起來。

柯餘聲目光閃爍,臉上寫著三個大字:求投餵。

“有手有腳,自己吃。”

“我有手有腳,還有謝先生。”

不知道為啥,謝盡華想到一句:撒嬌男人最好命——真讓人受不了。

“飛機顛簸,撒身上可不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柯餘聲撇撇嘴,縮回座位上,喝一口可樂,抓起腰果,嚼得可歡實了。度假的感覺,棒棒噠!

“營養均衡,才能長高個兒。”謝盡華沒忍住,說了一句。

“不用長那麽高啊,矮攻也不錯嘛。”

謝盡華一個白眼把人噎住,恨鐵不成鋼似的,有那麽點兒咬牙切齒,“不相上下。”

在飛機上的時間過得挺快,等空乘收走餐盒,過不多久,飛機開始降落。

“謝先生,看!”

謝盡華瞅向紮著安全帶手舞足蹈扒著窗戶的家夥,心想至於麽,還是稍稍往上竄了竄,看向窗外的藍天白雲。

“再過來點!”柯餘聲忽地伸手摟住他後背,“下面,雲上!”

謝盡華也好奇,順著往那邊挪了挪,幾乎和柯餘聲臉貼臉,竟真的看見雲層上出現了小小的圓形光環,飛機的影子則在彩色的光環中漸漸增大。當飛機沈入雲中,這光環便消失了。

謝盡華眼睛一亮。

這種現象他聽人說過,國內多稱之為佛光,多發生在高山上或飛機上,是雲層內水滴發生幹涉和衍射的現象,歐洲那邊稱之為布羅肯現象。

“在萬米高空跨越雲山霧海,與你並肩同行,共攬仙境奇觀,人間之幸,無外乎此。”

耳邊又是這突如其來,蒸得人耳朵發紅的告白。

謝盡華一本正經地坐回位置,忽而扭過頭,故意壓低聲音。

“天上沒有神仙……”

“什麽,剛剛太吵,沒聽見!”柯餘聲正為自己的機智沾沾自喜,突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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