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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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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感覺怎麽樣……”

賀修筠睜開眼睛,餘光看見有人正拿著本閑書,坐在不遠處的竹椅上看著自己。似乎是承閔的身形,但是眼前的模糊又讓他不敢確定。

他擡了擡胳膊,抽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指。“還好,比前兩日有了些精神。手腳也能動起來了,只是身子還是無力,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下床。”

男子說著放下了書,從容地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衣褶,“精神好了就已經很難得了,你那一刀傷的極深,差一點就性命不保。”

賀修筠豎著耳朵捕捉他的聲音,那聲音成熟而有力,竟然不是承閔,但股沈著的底蘊卻又讓他感到很熟悉,“是誰?”他下意識的發問,毫無縛雞之力的不安全感讓他過度的敏感。

“四弟,是我。”男子從容地踱到賀修筠面前,正是一身素裝的乾元。

賀修筠眉眼中抑制不住一陣惡心,乾元這一遭來的果然及時——桃子費盡周折地成熟了,他果然成了第一個摘果子的人。

“……大漠被擊潰退兵,皇上的江山沒有動搖分毫,民心也正有高漲之態,一切善果都朝著你的方向傾斜。我這個做弟弟的千辛萬苦奔波了一遭,到底是為了他人做嫁衣。這出戲唱的當真熱鬧,皇上看的可還歡喜?”賀修筠直直地看著天棚,連正眼都不願意看乾元一眼。

“我若是有看戲之心,又何必養虎為患留你一直活到今日?難道偏就你唱的特別好聽麽。丘熙你細細想想,這麽多年,我何曾有絲毫對你不利的舉動。”

“所以皇上的意思,你一直在用你的‘寬容大度’來包涵我的‘任性妄為’是麽。好一個勝利者的口氣,我雖然躺在病榻上,卻也不用你來憐憫我!我不過是暫敗而已,以後的日子還長得很,皇兄你也不要太得意了!”賀修筠顯然已經氣盛,可是那身子哪裏架得住他的這一番肺腑,激烈的怒氣引得他狂咳不止,竟連眼淚都飈濺出來了。

“大局已定,其實你自己心裏也清楚的很,負隅頑抗到底是個什麽結局!我從沒有將你視為敵對,在這世界上我唯有你一個至親,你我兄弟二人安安穩穩地一世相伴,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你現在坐擁天下,自然有底氣同我說什麽安安穩穩,你可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過的?鴻旭十五年臘月十三,那一年我才不過十歲,離宮的那一日剛好下著大雪,整個奉陽宮安靜得如死寂一般。我和母親兩個人落魄的走在甬道上,我問她,‘母妃我們為什麽要走?’,母親說,‘這裏已經容不下我們了,只有出宮去我們才能活下來。’為了這一句活下來,這麽多年我忍辱負重……寄人籬下的滋味你永遠不曾感受過!我沒有家,永遠沒有歸宿!”

一滴淚從眼角劃過,已經二十年過去了,從前的恨一點點的累積起來,已經徹底的改變了賀修筠的整個人生。原來時間並不是萬能的,至少在賀修筠身上,它沒有消散掉一絲一毫的恨意。

“所以你的不甘心,你的放縱,一切的一切都是源於那一天的離去。可是你知道麽丘熙,只有你離開了,才是最好的結局!”

“皇上,不要給自己開脫了,哪裏有什麽最好的結局,對於我來說最好的結局就是同你一同在宮中做一個勤勉的皇子,等到翅膀堅硬的那一日,我們一起競爭天下!你我都是庶出,我們理應站在同一起點上競爭,而不是如今我只能苦哈哈的看著你坐擁一切!聽說你母親與我母親從前是宮中最好的姐妹,可若不是她執意逼我們母子出宮,今時今日的我又怎麽可能是今天這番田地?你母親輕而易舉為你爭來的天下,也是時候讓位賢者了!”

“丘熙,你住口……!”房門被用力的推開,寒風夾雜著剛剛飄下的清雪卷入房內,從門外踏進了一只繡鞋。賀修筠楞住了,著繡鞋而來的女子正是他的母親嚴氏……

“丘熙,不要說了。”嚴氏緩身坐在榻邊,極盡顫抖地輕撫著賀修筠左胸上的紗布,“我的兒,你收手吧,這一切都是錯的,全都錯了……”

賀修筠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縱橫開裂的紋路刮得舌頭微微的麻酥,“母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嚴氏張了張口,忽然覺得心口一緊,喉嚨裏有些發癢。轉瞬間豆大的淚滴滾滾而下,塵封了二十餘年的風雨再一次的侵襲了她的身心,那是她本以為永遠都不會重新揭開的傷疤。“有些事情我原本打算帶進棺材裏的,可是如今再不說出來,恐怕你將越陷越深!你大了,有權利知道從前的一切……其實你……並不是先皇的骨血……”

“什麽?”賀修筠有些茫然,他的傷好像太重了, 重到似乎出現了幻覺……“母親你說的什麽話,我怎麽聽不懂?”

“你不要恨別人,要恨就恨我吧……”嚴氏調整了呼吸,隨便伸手一抹眼睛,水汽覆蓋在眼瞼上,睫毛成縷的粘在一起,二十年來賀修筠從沒見過母親這樣憔悴過。“我知道你一直記恨著馮太後,可是我兒你知道麽,沒有她也就沒有今天的你了……”

“……”賀修筠空洞的眼睛裏更是無盡的茫然,他不知道母親這些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他甚至連思考的能力都已經喪失了。“母親,我不是三歲孩童了,你何須用這樣荒唐的故事來騙我……”

“兒,你這樣聰明,難道是我三言兩語就能騙倒的麽?馮太後為了我背負了嫉恨善妒的罪名,而她不過是想保護我和你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子能夠活下來罷了。我確實不忠於皇上,也確實在罪孽中生下了你……想當年闔宮上下都知道了我的醜事,是她千方百計的使皇上相信你是皇族血脈,也是她為了讓我們都活下來,才不得已做了讓你記恨終生的“罪人”……至死她都為我保護著這個秘密,而此時的你卻又千方百計地覬覦著皇上的社稷……待百年之後,我叫我如何面對馮姐姐……”

賀修筠直接打斷了母親的悲傷,那些優柔寡斷在他眼中甚至不值得一提,“若這些都是真的,這麽多年過去了,母親為什麽不阻止我?”

“許多年前,尚且年幼的你說要覆仇,我只當你年少說說氣話而已。所以你借口出去游山玩水,我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曾理會。我以為你並不會真的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出於對你的愧疚,我只能隱忍著不願意拆穿。可是如今你越做越過火,甚至已經開始著魔了,我若再不出來說出真相,恐怕你不僅僅要害死你自己,更要將大歷都陪送了!”

賀修筠忽地咬著牙扭過頭去,半晌後才轉過來憤憤道:“所以……這麽多年來我們在北羅也是受盡白眼,不僅僅因為我們的寄人籬下,也不僅僅因為我是個沒出息的失敗者,竟是因為我是被掃地出門的‘雜種’……”

“丘熙,你不是‘雜種’,你也是因為愛而出生的孩子,只不過這種愛來的太過荒唐……一切都是母親的錯,你要打要罵,甚至是要殺了我,母親也沒有絲毫的怨言,可是你不能再這麽瘋狂下去了,我們必須要結束這個打頭就走偏了的錯誤!母親對不起你,對不起大歷,可是我不能害得你也跟著我成為千古罪人……”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賀修筠忽然狂笑起來,左胸的傷口因為過度的激動而直接裂開,帶著熱氣的血一股股地透過紗布,“因為‘愛’!?母親,因為你這一個‘愛’字,我錯失了多少歡樂!我前半生都毀在了你這個“愛”字上面!我也有我的愛人,我也有我想要的生活,可是如今我被這些本不該發生的錯誤毀得徹底,我本可以幸福的活著,可是如今我還有什麽臉面再去奢求那種一次次被我拒絕的人生!”

賀修筠癲狂著想要站起身子, 一直站在一旁的乾元幾個大步沖上來,一把將他按在床上,“四弟!”

“……”賀修筠回過神來看著他,嘴角輕輕一笑,滿是自嘲地自言自語道:“哪裏有什麽四弟……皇上,我不過是一介賤民,真龍天子的這一聲四弟豈不是要折煞我了……”

“四弟,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我既是兄弟又是朋友,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從來沒有一天不視你為血肉之親。即便是你有逆反之意,我又何曾怪過你一句!丘熙……我除了你以外,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我這一生不想做什麽孤家寡人,你明不明白!”

“我已經沒有底氣去奢求什麽了,我是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話。皇上……你的真心實意我永遠也回報不了,謀逆的大罪我如今不認也只能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若你還能留我一條生路,也請求讓我回到庶民之位,奉陽城……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去了。”

“奉陽是你從小成長的地方,除了奉陽你還能去哪裏?難道要回北羅去麽?”

北羅是母親的家鄉,但是卻不是自己的。賀修筠看了看痛哭到幾度暈厥的嚴氏,本是應該去安慰一番的,然而話到嘴邊卻發現最需要安慰的實際卻是自己。

“……北羅也是我永遠都不能再踏入的地方,天下之大,總會有我的容身之處。有人還在等著我,我辜負了所有,不能再辜負她了……”

“你恐怕不知道……”有些話似乎不應該說,然而乾元卻不忍心再叫他從僅有的歡欣中跌落,“張沛竹……她已經離開賀府了……”

“我知道的。”賀修筠低著頭,長久的沈默換回一個極苦的笑顏,“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了,我若是她,也不會留下的。不過不要緊,只要我還活著,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她。我現在只身一人了無牽掛,除了她我也再沒有別的追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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