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賀修筠換了一身幹凈的常服站在她的榻前，隔著幾步的距離大聲喚著佯裝熟睡的張沛竹。

“……”

張沛竹終於從僵硬的姿勢裏解脫出來，那一雙朦朧的眼睛倒當真有幾分睡意正濃的意味。

“你今天不用去醫帳了，趕快起來收拾收拾東西，我們要趕路了。”

“去哪裏？峽君山？”

“……嗯。”賀修筠不知道張沛竹是如何知道這些的，但是他從不懷疑她細心的洞察力，這本是他由衷地欣賞和愛慕她的一個緣由。

張沛竹麻利地起身，沒有再多問一句。自己的行李不多，除了隨身帶著的換洗衣服和最珍貴的收藏之外，當真沒有什麽可收拾的東西。

日頭剛起，整個歷軍大營全部都在井然有序的收拾著行裝和武器。行軍打仗對於戰士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也是他們最最真實的日常生活。沒有人有一句怨言和不滿，軍隊就是他們的家，而他們所要守護的，是身後那片更廣闊的家園。

整個歷軍浩浩蕩蕩地由南及北行進了大半個月才逐步轉移妥當，這個曾經歸屬於赤姜的“樊鄉”小城很快就被戰火所吞噬。兩個月的苦戰下來，隨著一路交替的撤軍和突起，歷軍的傷亡漸漸大增，面對身強體壯的建蒼人，歷軍第一次經歷了什麽叫做“失敗”的滋味。

“快快，趕緊把他送到醫帳裏……輕傷員暫且讓一讓，現在重癥傷員太多，已經救治不過來了！”

王醫師站在醫帳的門外大聲疾呼，戰場上的接連失敗帶給整個軍醫團隊的是源源不斷的傷者，那些殘肢斷臂從觸目驚心到讓人麻木，不過只有兩個月的時間而已。

“不要慌，刀劍傷和挫骨傷的傷員優先送到我這裏來！變天了，眼看就要下雪，天寒對傷口的愈合很不利，必須要加緊醫治才行！”張沛竹拍了拍王醫師的肩膀，即使是安慰又是提點。

天色昏暗，明明是白日，卻像黑晝一般黯淡。峽君山的天氣最是難以預測，恐怕今夜就要迎來南山腳的初雪了。

張沛竹整整忙了一天滴水未進，直到午夜才在其他軍醫的替換下疲乏地挪回了軍帳裏。除了下午隨診的規定被取消了之外，張沛竹依舊住在賀修筠的帳子裏。所有人都習慣了，似乎連張沛竹自己也都習慣了。

軍帳裏燈火通明，賀修筠眉頭緊鎖地看著眼前的沙盤發楞。雖說是掛了一個軍師的頭銜，可是他對於行兵打仗有太多的不懂，那些與人周旋的謀略在戰場上似乎都很不奏效。如今對於他來說，與其說是承謀士，倒不如說已經要依靠承閔來輔助自己了。

張沛竹第一次見到如此無助的賀修筠，那種彌散不盡的心痛又湧上心頭。心中的兩個靈魂又扭打在一起，終於還是嘆了口氣，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誡自己不要盲目的被感情所左右，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赤裸裸真實的存在，唯有感情是假的。

可是終歸是不忍心，張沛竹悄聲走到了近前，伸手將衣架子上面的披風取下蓋在賀修筠不算硬朗的肩膀上。賀修筠猛然擡頭，這才發現了早已經回帳的張沛竹。

“什麽時候回來的，我竟不知道。”語氣中的沙啞和滄桑滿是無奈，即便是僅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見到了這樣的場景，也會產生一種想要緊緊擁他入懷的沖動。

“剛回來。看你忙著就沒出聲。”張沛竹順著賀修筠的眼睛看了看那早已經擺弄了不下百次的沙盤，“沙盤這東西是給行軍打仗的人看的，你的長項不在這上面，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

“長項……眼下哪裏還有什麽長項可用，除了沙盤我還有什麽可看的呢。”

“我記得你之前在奉陽宮的禦花園裏幫我出過一條妙計，現在想來依舊有趣得很。那時候的你意氣風發，腦子裏有數不盡的鬼點子。如今戰事雖然吃緊，卻還有很多巧計可以一試，你怎麽反倒當局者迷了？”

賀修筠用漲紅的眼睛盯著她的臉，說不清是挫敗還是什麽旁的，可能是戰敗的打擊對他的影響太大，他竟然已經不知道該怎麽運用那麽奇招了。

“不如我給你貢獻一計吧，權當是你當初幫助我的謝禮。”張沛竹燦然一笑，緩緩將賀修筠的手心攤開，自己用指尖在他的手心上小心的游走著，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三個字。

賀修筠呆呆地看著那寥寥數筆之下的計謀，忽然無奈地笑出了聲，想不到竟然是這樣的主意……到底是自己太傻，這樣的主意怎麽能從她的手中得知！為了自己，她究竟拋下了多少驕傲……賀修筠緩緩合上了掌心，眼睛裏酸的發漲，除了心痛之外只剩下無盡的悵然。

“……去幫我把黎念恩叫來吧，眼下我最信任他，這件事就交給他去辦好了。”

“可是他還那麽小，什麽都不懂得……”張沛竹的話說到一半卻又咽了下去，“好吧，我這就去叫他。”到底是軍令難違，此時的自己不僅僅是黎念恩的姐姐，更是歷軍的戰士，在軍令的面前，她唯有服從。

大雪如期而至，與白日裏的憂愁不同，這場雪帶給歷軍的絕對是一個新的轉折，在這樣一個雪夜，歷軍大營裏嚴加封閉的三個大帳內燈火通明，數十個戰士挑戰著自己的意志力，極盡所能的完成上面指派下來的任務。這看似荒唐的計謀，卻在最緊要的關頭為歷軍的反擊贏得了最關鍵的轉機。

大雪下了兩日，這兩日裏大歷和建蒼雙方默契地達成了休戰的協議。眼看著雪勢見小，或許明天就要重新開始新的戰鬥，此時便是最好的時機。

在飄灑著雪花的暗夜裏，十數個身披白衣的兵將從歷軍的軍營中四散而出，每個人都身背著厚厚的一沓信紙。大雪完美地覆蓋了他們的足跡，將士們來無影去無蹤，唯獨將隨身攜帶的紙張一張不剩地紛撒在了建蒼軍隊的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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