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的燈熄了，一個生命就此隕落，世界上再也沒有宋大人。宋從安去了，他身後所籠罩的利益集團也面臨著驟然的崩潰，所有人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這樣的驟變，原本看似平衡的天平漸漸開始向一方傾斜。

太醫院中，孫醫士還沒有來得及妥善處理宋從安的屍首，卻又被急急的又喚了出去。張沛竹看著醫士遠比剛才更加慌亂的神色，一時間產生了某種不詳的預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承曦宮中，宮女們哭天搶地地搖晃著床榻上的洪雁柔，而就在她們的頭頂上，已然懸掛著一條系緊的綢帶。躺在床榻上的洪雁柔早已經隨著自己還未滿月的兒子去了，而她至始至終都睜著眼睛，死不瞑目——可能就是她臨別前所有的悲涼。

有多少愛，便有多少恨。洪雁柔這一生的所有幻想全都葬送在乾元離別前的那幾句話裏。她不過是一個小女人罷了，她沒有那麽寬厚的肩膀去承擔身上肩負的一切，或許死亡對於她來說才是最終的解脫。然而終究是放不下那麽多的執念和怨恨，誰讓她出生在一個註定悲哀的家庭中……

乾元沒有想到孩子的離去竟然給洪雁柔造成了這樣大的創傷，他甚至到了這個時候都從未了解過自己在洪雁柔心目中的位置。如果一切可以倒轉，乾元絕對不會對她說出那樣的話來，他比誰都要清楚洪雁柔的死對自己究竟意味著什麽。這不僅僅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更是直接影響祁越和大歷兩國之間關系的紐帶，如今這根紐帶斷了，未來的事情也愈發的不可控制了。

男人天生的冷血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乾元，男女之情抵不過江山社稷，而洪雁柔的死所帶來的影響力絲毫不比宋從安的意外身亡要微弱，眼下他除了要收攏宋從安背後的利益集團，更要時刻提防祁越對於大歷的借題發揮。

太陽照常升起，夜晚並沒有因為歷史性的驟變而為誰多做停留。馮太後晨曦夢醒，忽然想起了昨日要見還未見的小孫兒。似乎昨天下了口諭之後自己便昏昏睡去，再醒來已經將那孩子的事情完全給忘卻了。這讓她不禁有些惱然，既然知道自己傳召了小皇孫，為何昨日沒有人提點自己？

她張了張略微有些幹裂的薄唇，嘶啞著聲音叨念著：“雲麓……昨天小皇孫來了為什麽沒人提醒哀家？難道哀家現在糊塗了，就連你們也糊塗了嗎！想見見孫兒一面也不能如願，若不是哀家現在下不了床，哪裏還用求得到你們！”

還在偏殿的榻上守夜的雲麓被馮太後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著才不過卯時一刻。她暗沈著臉色嘆了口氣，迅速的披上了外衣，小跑著來到了內殿，微微掀開馮太後的床簾，將自己臉上的擔憂迅速收緊，轉而柔聲地安慰道：“太後今天醒的好早……”

馮太後也不看她，只皺著眉望向天花，面色鐵青難看至極。雲麓無奈為她掖了掖被角，繼續道：“小皇子的事情屬實是怪我了，其實昨天小皇子並沒有送到咱們這來，本來小皇子已經從承曦宮出發了，然而半途中卻了吐奶，咱們宮裏的人哪裏懂的處理那些，便又給送了回去讓奶媽幫著看看。本來應該馬上跟您請示，只是我見您睡的正好，也就沒敢驚擾。再加上昨日大雨，當真怕小皇子受了風寒，我也就自作主張沒再派人去接，這才耽擱了太後的心事。”

“……”馮太後將眼神從天花上移開，斜著眼睛看著雲麓，略帶遲疑的問道：“昨天……下雨了？”

“是呢，下了好大的雨，連門外的小樹都刮壞了好幾棵。”

“哦……怪不得今天夢醒哀家便覺得周身陰冷，原來是下雨的緣故。”馮太後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嘟囔著，竟連剛才發怒的事情給忘了個幹凈。

雲麓一聽馮太後的語氣，心中的石頭頓時落了地，她借題發揮，趁著太後的糊塗勁又是哄又是勸，終於將太後騙了過去，床榻上漸漸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馮太後又沈沈的昏睡了過去。雲麓看著她幹癟的面頰，心中不禁一酸，從前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子究竟到哪裏去了，眼前的老嫗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馮太後麽？

天色越來越亮，小宮女們已經睡醒，三五成群的悄聲進了內殿，在馮太後的睡榻前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或許是手頭的差事太過清閑，小宮女們的話也多了起來。幾個人佯裝擦灰掃地，趁著太後熟睡的功夫，就算冒著嚴懲的危險也要嚼一嚼舌根。

“……昨天的雨下的當真是蹊蹺，誰能想到一天裏就發生了這麽多的大事呢！我在宮裏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像昨夜過的那麽震驚過……”

“誰說不是呢……洪妃自縊本就已經是天大的噩耗，如今小皇子溺水而亡的事情還不知道要怎麽跟太後去說，一夜間承曦宮竟然變成了死宅，且不說別人，就是我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災禍呀！”

“你們兩個小聲些，難道不怕被別人聽到了治個重罪麽……”

“重罪自然是怕呀，可是咱們又沒在外人面前說……再說了，現在誰還有心思管咱們了，宋大人過世的事情已經攪得滿城風雨，宮裏宮外都亂成一鍋粥了……算了算了，還是幹活吧，總說死啊活啊的，到時候再沾染了晦氣，那可就麻煩了……”

這句話說完，整個寢殿又恢覆了往常的寧靜，小宮女們各司其事，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若無其事的忙著手裏的活計。沒有人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責——馮太後早就被她們細碎的聲音驚擾了，早已行將就木的靈魂被那幾閑句話擊得潰然傾塌，再糊塗的腦筋也沒有辦法將自己糊弄過去。

孫兒、寵臣、和親嬪妃……隨便哪一個都在馮太後的心中有著絕對的分量，那些象征著權利榮耀和孝親的意義在一瞬間灰飛煙滅，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有什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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