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壇動工多少天了？”馮太後斜靠在兩層軟枕上，有氣無力的喝著張沛竹送來的湯藥。

眼下她已經將張沛竹看作極信任的使女，所有藥食非她送來的不用，即便是乾元親自安排的補藥也必須叫張沛竹餵到嘴邊才安心。屬實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原因，不過是覺得與張沛竹投緣罷了。隨著自己的病重，這份依賴便也更加深厚了。

張沛竹輕輕為她掖了掖涼被的邊角，和聲回應道：“回太後，已經一個月有餘了。”

馮太後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致，即便是盛夏時節也必須要蓋上一床被子才能保證周身的暖意，枯瘦的身形與從前叱咤政局的鐵娘子判若兩日。

“哦……才一個月……哀家怎麽覺著好像過去了許久了。”一聲輕輕的嘆息，馮太後閉著眼睛呼吸著幹燥的空氣，鼻子裏幹幹的，稍微有些許不舒服。

“哪有那麽久呢，”張沛竹笑了笑，“天壇剛剛開工不就洪妃便臨了產，如今也才誕下小皇子十餘天，怎麽太後連這個也都忘記了麽。”

“是了……哀家怎麽連這個也給忘了呢……糊塗了糊塗了……”馮太後搖了搖頭，“雲麓，你去差個人去把二皇子抱來給哀家看看，如今看一日便少一日，還不知道能看上幾眼了……”

雲麓微蹙著眉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欲說未說的話在口中含糊了半圈，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洪雁柔正在月子中，二皇子的平安降生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歡愉。每天看到孩子那柔軟的睡顏，就連自己的性子都跟著隨和了。自己的孩子怎麽看怎麽喜歡，雖然還沒有取名字，可她似乎已經暢想到了十年二十年以後，兒子長大成人的種種場景。為人母的喜悅夾雜著對乾元濃烈的愛意， 讓她沈浸在幸福的海洋中。

孩子剛剛被乳母餵飽，正躺在洪雁柔懷裏睡得香甜，站在門外的新侍女梨兒進來通報，說太後宮中的姑姑奉命來接小皇子到禦寧宮，太後想見見自己的小孫兒。

洪雁柔下意識的抱緊了繈褓，卻又無奈地在一瞬間放下了戒備。她知道太後的時日不多了，想必是想多見見這個剛剛出生的嬰孩。她垂頭看了看懷中的寶貝，一想到自己的孩子陽氣還這樣弱，她其實是很不情願讓久病的太後多親近孩子的。

可是自己再不願意也不能拒絕太後的口諭，只能不情不願地看著外面自言自語道：“天色這樣差，這場大雨很快就到了……小皇子還未滿月，千萬不要被風吹到被雨淋到，”她轉過頭來看著梨兒，強忍著心中的不悅，將手中的繈褓遞給她，又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一定要告訴接孩子的姑姑，保護好小皇子……小皇子等一下醒了是要找母親的，若是他哭了鬧了，就趕緊帶回來，記得了沒有？”

梨兒一百個小心的接過小皇子，鄭重地向洪雁柔允諾一定將這些話轉達到，轉而抱著孩子邁出了寢殿的門檻。剛走出去不到片刻，忽聽窗外雨滴聲驟然響起，瓢潑一般傾註而下，整個院子內外都靜悄悄的，除了豆大的雨點砸在房檐上的聲音，唯剩下洪雁柔惆悵的嘆息。

小皇子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時辰，雨勢根本沒有收住的趨勢，反而越下越大，洪雁柔躺在床上動不得動，心卻越來越焦，恨不得飛出門去直接奔向太後的寢殿。強烈的不安讓她的眼皮越跳越重，幾乎已經快要壓制不住了。神色恍惚間，只見梨兒推門而入，洪雁柔焦急的向她望去，直到她走到近前才發現那紅腫的不像話的眼睛。

洪雁柔心中一涼，不祥的預感充斥了她的全身，她忘了自己還是一個正在月子中的產婦，甚至連鞋襪都沒有穿好，直接掀開被子踉踉蹌蹌的光腳跑下了床去，拽著梨兒的袖管拼命搖晃著喚道：“你哭什麽哭！我的孩子呢？怎麽還不回來！她們把我的孩子帶到哪去了？！”

“娘娘……小皇子送回來了……是被醫士送回來的……”梨兒“撲通”一聲跪坐在地上，不知道是害怕還是什麽，忽然悲痛大哭連話都說不利落了，“雨天路滑……在去往太後寢殿的蓮花池邊上，姑姑抱著皇子一個沒站穩，雙雙跌入池中……蓮花池底的淤泥太過深厚，等到……等到被救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娘娘……”

洪雁柔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強烈的眩暈感讓她幾乎攤到在地，梨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身子，才不至於讓她跌倒。好半天的功夫洪雁柔才少少的回過神來，眼淚順著眼眶直流而下，而她似乎並沒有一點點察覺，甚至臉上還掛著一絲自欺欺人的笑意。

“你剛才說的都是什麽呀？你站起來，不要怕，好好說跟我說說……剛才那些話是唬我玩的對不對？是不是太後太喜歡小皇子，所以把他多留了一會，等用過晚膳了就會給我送回來了，是吧？是這樣的吧？你說話，你說話呀！”

洪雁柔尖銳的質問劃破了所有的寧靜，她整個臉頰漲的通紅，眼睛裏的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此時的她如同一頭發了瘋的母獸，恨不得將梨兒生吞活剝。

“雁柔！”

洪雁柔朦朧著眼睛看不到是什麽人，但她聽得出這是乾元的聲音……

“皇上？皇上！……”

“你下去吧。”乾元跨門而入，語氣淡然地遣走了癱跪在地上的梨兒。

整個寢殿只剩下乾元和洪雁柔兩個人，乾元看著眼前這個近乎癲狂的女子，微嘆了一口氣，一個打橫將她從地上抱起，轉而輕輕的放在了軟塌上。他破天荒的為洪雁柔拂去腳底的浮土，將她安安穩穩地裹緊被子裏，緊緊擁在懷中。

“皇上……梨兒剛才騙我，說小皇子落水了……還說了什麽來得及來不及的話……她這樣口出惡言，皇上你一定要重罰她！”

洪雁柔靠在乾元的胸前止不住的發抖，這是整個天下她唯一可以依靠的胸膛。

“……雁柔，你想怎麽罰她，朕都沒有意見。不過她並沒有誆騙你，皇兒確實落了水……朕剛才見過了，確實已經無力回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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