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頭，陳涼泉正站在烈日下調配著草藥，她顧不得暑熱的蒸烤，只將一顆心思全都放在眼前的藥方子上。眉眼間的歡欣戰勝了一切不可預知的困難，張沛竹不由得被她的神情打動了。

“涼泉，我也來幫幫你吧。”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陳涼泉一跳，她擡頭一看，只見是張沛竹臉色煞白的站在自己面前，面相雖然虛弱卻依然笑盈盈的看著自己。這簡直讓她如釋重負，就連手上的藥材也扔在一旁了。

“沛竹你可回來了！杜醫士出去找了你一天，可算把你找到了！這一天你究竟到哪去了，臉色怎這樣差？”

張沛竹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藥方，一邊看著，一邊笑著回應道：“我本想著在林間透透氣，卻沒想到迷了路，索性沒有遇到什麽壞人。不過也多虧了杜醫士，要不然我還不知道要亂走到幾時呢。涼泉，咱們是準備換方子麽？我記得之前的用藥並不是這些，想不到太醫院這麽快就研制出了新方。”

張沛竹不願多提及之前的事情，她看出陳涼泉心情不錯，趕緊找了個由頭將話題轉移開去。

“正是呢，連我也沒想到竟能有這麽快。潘醫士平時不聲不響，看不出他倒是一個有心的。這方子他也是剛剛送來，還順帶著把咱們臨建的藥庫也給充全了。只是不知道這方子究竟有多大的用處，我剛才同幾個醫士研究過了，左右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不如就給這些病患先用了，或許能救出幾條命來。”

潘醫士？張沛竹聽到這個人不禁一聲冷笑，她忽然覺得一陣惡心，不由得放下手中的方子，瞬時收起了笑顏。

“既然是宮裏的醫士特意送來的方子，想必是精心研制過的。估摸著很快就會見效了，到時候推廣到整個奉陽城，這次疫情一定會有極大的緩解，咱們也都可以安心了。”

“聽你這麽一說我忽然也覺得有信心了，”陳涼泉天真的笑了，完全不知道張沛竹冷臉下的含義，“我看你臉色不好，你趕緊去好好的睡上一覺，我這裏沒有什麽可忙的，咱們只管等著好消息吧！”

“好……”張沛竹第一次在診病的事情上當了逃兵，她不想面對這張充滿了心機和冷血的藥方子。

昏睡了一個下午，張沛竹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天色昏暗。經過了幾個時辰的細心照料，後山上的每一位老人都服用了潘醫士的新藥。輕癥帳篷裏的病患最先起了效果，原先不能下地的老者，如今也能戰戰巍巍地扶著墻壁獨自走上個三五步。重癥的病患還看不出什麽大的起色，不過嘔吐和下洩的癥狀也比從前要緩和了許多。

雖然只是一點點進展，然而對於苦熬了許久的醫士來說已經是飛速的突破了。張沛竹知道這場人禍很快就要落下帷幕，賀修筠親手釀造了一切，又親手完結了它。他究竟能從中獲得什麽，她不關心，更不想去過問。

離宮整十日之後，司藥局和太醫院圓滿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整個善昭寺的疫情被徹底抑制住了，奉陽城中微微感染的百姓也在民間醫者的協助下服用了潘醫士的新藥。

乾元對整個事件的處理很是滿意，潘醫士自然是立了頭功，太醫院和司藥局派出宮去的幾人也因為協助有佳，紛紛獲得了極高的嘉獎。闔宮上下無不對司藥局兩個醫女的膽識和勇氣感到欽佩，從前不聲不語的張沛竹如今在後宮中更是打出了名號，漸漸變得熾手可熱起來。

然而今非昔比的她，根本沒有時間去理會那麽多的追隨和崇拜，此時張沛竹心中唯一掛念著的，唯有慈雲法師留下的那本賬簿。這一本被她小心收藏的賬簿，在回宮的三日後才終於找到了機會重見天日。她原本猜想過這裏面究竟記錄著什麽事關重大的機密，然而當她親眼所見之後，卻不由得從心底裏升起了無法抑制的寒意。

“……鴻瑞五年臘月十七，張北城捐香火三千兩白銀，得某奉外從六品官職……

……鴻瑞八年五月初九，劉德江捐香火七千兩白銀，得某奉內正六品官職……

……鴻瑞十年正月廿二，王平川捐香火一萬兩白銀，得某奉內正五品官職……

……鴻瑞十三年十月三十，趙英才捐香火八千兩白銀，得某奉外從四品官職……”

薄薄的一本賬簿，密密麻麻的記載了自鴻瑞五年開始一直至今，善昭寺所有不可言說的“香火”名錄。這些一擲千金的香火，在以“善”為名的背後，竟然全都是買官賣官的陰暗勾當！整個大歷究竟有多少無能無德之人是通過這樣見不得光的途徑成為百姓的父母官，恐怕誰都說不清……

那些早早拋下善昭寺而去的主持和僧侶，竟不知在其中暗取了多少好處！身在佛堂卻未必禮佛，有些人面善心慈，有些人卻笑裏藏刀，這世界上究竟還有什麽是真的？

慈雲法師生前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心血才將這份賬簿完好的保留下來，他又是抱著多少的信任才能將它托付給自己。張沛竹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對的起慈雲法師的這份重托……如今她已經沒有能夠接近皇上的機會，而太後絕對不會是那個可以依靠的人，眼下可以一試的，或許只有舒妃娘娘那裏了。好在她因為時疫的嘉獎已經可以自由的出入內宮，想要見到舒妃卻也不難。

第二日一早，張沛竹早早的收拾妥當，小心翼翼地帶著那本賬簿，旁若無人地邁進了寧馨殿的大門。

正在院子裏發呆的蓉秀怎麽也沒想到張沛竹會有不請自來的一天。著實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過她，看著張沛竹的身影，蓉秀不由得心生笑顏，直接迎了過去。

“我說今天左眼直跳呢，竟是把你給盼來了。前幾天還跟娘娘提起你，自打出宮的那一遭之後，想見你一次當真愈發難得了。”

張沛竹屈身一禮，順情接過了蓉秀的笑意，“蓉秀姐姐好。我今天來的唐突，請姐姐不要怪罪，只是有些要事由不得我多禮了，不知道娘娘此時是否方便見我？”

蓉秀自然知道張沛竹無事不登三寶殿，能讓她登門拜訪的事情絕非小事。她點了點頭，將張沛竹鄭重地迎到了內殿裏。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現在眼前，倒是讓秦夢之頗為意外。

“沛竹給舒妃娘娘請安，若是打擾了娘娘靜修，還請娘娘務必恕罪。但請給我些許時間，我有很重要的東西要呈獻給您。”

秦夢之點了點頭，心中卻泛起了嘀咕：今天張沛竹這一來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不過看她這少有的凝重神色，想必是出了什麽事關緊急的大事。

“有什麽事你只管說來，我這裏沒那麽多規矩，你自然無需講究那麽多……”秦夢之話還沒說完，卻見張沛竹果斷的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直接交到了自己的手上，“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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