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沛竹自知沒有勇氣再看下去，她還想要知道些什麽呢，一切真相已經躍然紙上了不是麽？所有值得疑惑的地方都解釋的通了，從一開始便已經錯了！

為什麽賀修筠要將奄奄一息的自己救到駿城，難道僅僅是為了滿足袁先生的心願麽……他送自己入宮，不過是看重了自己縹緲的身世，想利用自己的感情來為他辦成某些不可言說的目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感情都是憑空捏造出來的籌碼，賀修筠兜兜轉轉的掩飾和欺瞞，不過是為了得到一個死心塌地的內線罷了！

如果將這一切想的更黑暗更覆雜一些，或許賀修筠早就和洛雅儒達成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協議，而自己的這張臉又怎不知是在他的一手策劃之下才被貼在了洛華笛的臉上？

毫不受控的淚滴滾落在衣襟上，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又將那些刻骨的墨跡重新研讀了一編，再三確認之後，她不得不相信這就是賀修筠的筆跡無疑……

本來已經死了一次的心再一次冰凍住了，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任何能夠破解的餘地。可即便再細心如她，卻也在痛徹心扉的悲憤下忽略了一個細節——這信紙內暗紋水印上的竹子，不過是象征著賀家圖騰的覆刻版。

她操起筆墨，終於在兩個多月以後第一次提筆寫下了一封送給賀修筠的訣別書。

“一切的緣由都清明了，而我似乎並沒有像你說的得到任何釋懷。我曾想象過無數的原因，包括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後，我依舊在為你口中所謂的‘不得已’找著借口。回想你曾在我身上用力表演的那些片段，兩個本不相關的人，強行的因為割舍不掉的‘利用’而捆綁在一起，屬實是一場悲劇。

我如今所有的一切，全部源於你，也全都毀於你。曾經那些剝皮挖骨的疼痛，即便是我死了千百次也終不會忘卻分毫……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希望我可以自生自滅在那個冰冷的山洞中，從未與你相見！

我害怕孤單，但我更怕愛錯人。現實告訴我，我這樣一個可笑可悲的跳梁小醜，不配談及情愛！很遺憾你在我身上安排的那些用心全都付之東流了，你欠我的我不會去討，也不再過問……你我二人至此兩訖……”

張沛竹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冰涼的指間幾乎握不住一只小小的狼毫。從心底裏散發出來的寒意，在初夏的夜晚裏顯得格外的悲涼。

所以還是放不下麽？若已經不想再面對了，自己寫下這封訣別信究竟是為了什麽呢？為了讓他痛麽，他連愛都沒有，何來的痛！讓他悔嗎，在他手下一定還有更無辜的犧牲品，他自然也不會悔！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張沛竹拿起那張浸滿了淚滴的書信，忍著心中的劇痛將它一把撕開……如此便再也沒有猶豫，一片兩片，信紙在手上轉瞬變成了片片碎屑，那是專門為她這一段單戀而凝結成的積雪。

終於熬到了天明，交了班的張沛竹渾渾噩噩回到空無一人的寢室，強忍住酸軟的腳步，顫抖著雙手開了幾次，才勉強將緊鎖的衣櫃打開。裏面厚厚的一沓書信被她一股腦的甩了出來，洋洋灑灑的鋪了滿地。

她像著了魔似的坐在一片信封當中，拼了所有的力氣將它們撕了個粉碎。整個心都被掏空，渾身的力氣也都散盡了，原本低聲的抽泣漸漸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張沛竹在忍了兩個多月以後終於忍不住放肆地嚎啕大哭。

然而生活還是要繼續，在親眼見證洛華笛的敗落之前，她甚至沒有辦法停下來安慰自己……

在宋從安面見馮太後之後的第十日，乾元在一眾官員的陪同下，浩浩蕩蕩的奔赴奉陽城外的善昭寺。

這一天全寺戒嚴，除了寺廟裏的僧侶和被贍養的孤老之外，其餘人等一律不得接近。翠竹環抱，重重警備下的廟門早已不見人流攢動，肅穆寧靜之下的善昭寺更顯得瑰麗輝煌，不由得讓人心生敬慕。

山前的香火徐徐飄散著，但乾元此行的目的卻不是求佛，而是專為後山的一眾鰥寡孤獨而來。主持早早做下安排，專門為乾元開辟出一條小路，既可以遠遠地看見老人們的活動跡象，又不會被那些百姓近身。

乾元對此稍有不滿，既然是體察民情，若不近距離的接觸百姓，何來體察一說？在這裏即便是站上個把時辰又能如何，說到底不過是遠觀罷了，又怎麽能真切的了解他們的日常呢。乍一看這數十名男女老者在一眾僧侶的照看下確實過得悠閑愜意，可個個都是少言寡語，眉眼間倒像是有些什麽不如意。

一直陪在身邊的主持似乎看出了乾元的不滿，不等他發問便馬上開了腔，頗有些諂媚的笑著圓場道：“聖上可是擔心這些老者在小寺生活的是否如意？聖上您有所不知，小寺是方圓百裏內人丁最旺的佛堂，每日裏成百上千善男信女在我寺供奉香火，其中的銀錢除了普濟眾生和供養三寶之外，其餘幾乎一半的開支都用在了贍養這些老者身上。平日裏的吃穿，雖談不上最好，但也是竭盡所能地滿足他們的需求，自是不會讓他們受半點委屈的。”

“這樣說來，倒當真是不負善昭寺盛名了。”乾元淡淡回道，雖是稱道，卻聽不出一絲嘉獎。

“皇上過獎了，小寺贍養孤老的風俗自先皇在世時便是如此，承蒙聖上的重視，才有了今天的善昭寺。小寺上下僧侶無不有感隆恩，實在不敢不盡心竭力。再加上宋大人對我們也是頗有照顧，更是十分難得了。”主持似乎沒有聽出乾元的本意，只聽到幾個字便猶如得到了莫大的天恩，止不住的奉承起來。

這尖澀的百十個字在乾元耳朵裏打著轉，主持油腔滑調的模樣不由得讓他厭倦至極——禮佛之人不論佛語，反倒是一口一個“聖意”“隆恩”，甚至還特意提起了宋從安來，竟不知這善昭寺在十數年間已經官僚到何等境地了。

這種地方竟也配得上興師動眾的走這一遭，當真浪費了大好的時日。既然只能遠觀，乾元也無心再看，只安排徐清將早已備下的銀兩悉數賞賜下去，作為“褒讚”善昭寺的嘉獎。

主持領到賞銀早已是喜笑顏開，對著乾元千恩萬謝滔滔不絕，卻只勉強巴望了聖上的背影，沒有再得到一句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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