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谷雨，兩年前的今天，張沛竹還是臻州城裏數一數二的青樓花魁，而如今她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了便衣出宮采買藥材的醫女。

來到奉陽這一年多，她僅有的幾次出宮而行，不是為了洛華笛辦事便是去尋賀修筠，幾乎沒有好好的逛過這奉陽城的大好風光。除了曾經去過的茶樓和成衣店，她沒有踏足過一家商鋪，再沒有為自己置辦過一件新衣。

今天跟著杜仲出來，身上沒有任何差事，也無需考慮旁人，當真是從沒有過的舒心和愜意。這一路走走停停，吃盡了茶點，逛遍了商戶，可算是過足了癮頭。

眼看著日過午半，張沛竹和杜仲本也不餓，也就隨意吃了些小吃填填肚子，直奔著城中最大的草藥鋪子而去。

藥鋪規模不小，幾乎全城的大小藥鋪都要到這裏集中采買補貨。店鋪內各式草藥、成藥、半成藥無一不全，似乎比司藥局的存貨還要豐富，怪不得杜仲點名要到這裏。

張沛竹的眼睛幾乎不夠看了，光是藥鋪內濃厚的醫藥氣息已經足以讓她流連忘返。正挨個角落的盯看的功夫，手腕忽然搭上了一張紙條，張沛竹聚精一看，原來是一張略寫了幾個藥名的清單。

“蟲草……鹿茸……麝香……海馬……這就是你這次出宮的藥單？”張沛竹手拿著那張清單，滿臉不在乎地問道，杜仲隨之點了點頭，換回了她微微一撇的嘴角。“嗯，確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差事。難怪你說的那麽輕松。”

“差事確實不重，要不然那幫老家夥也不會放心叫我一個人出來不是。不過話說回來，既然藥材不多，正巧你也有心多學學多看看，不如幫我在這裏盯一會，我出去再逛逛。也不走遠，等藥材都包好了我便回來，可否？”

杜仲微微抿住嘴唇，兩只眼睛忽閃忽閃地故意做出一副可憐模樣來，惹得張沛竹連翻了幾個白眼。

“好麽，我說昨日怎麽那樣好心，沒想到在這裏等著我呢！罷了罷了，你想去哪就去吧，只是記住快去快回，千萬別耽擱了回宮的時辰。”

“妥嘞！”話音還沒落，杜仲早已腳底抹油跑出了大門外，唯恐張沛竹反悔似的。

張沛竹看著他連跑帶跳的背影，無奈的搖了搖頭。只能獨自一人在藥鋪中等待著學徒的采配。好在杜仲早已經與掌櫃的混了個相熟，那小學徒配起藥來可謂一個利落，打包的藥材幾乎全都是品質最上乘的。不過在張沛竹看來，藥鋪掌櫃能如此精心招待她，熟人的顏面是一方面，那交付出去的銀子自然又是另一個方面了。

大約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幾包藥材全都配備妥當，專門放在一個竹箱裏，只等著杜仲回來查驗了。

也不知杜仲到哪裏去玩了，張沛竹心裏犯嘀咕，打算出門去尋尋他。哪知剛一出門，便一眼見他蹲在街頭的拐角處，正聚精會神的看著幾個奶娃娃在那裏玩泥。

張沛竹悄悄走到他身後，一把拽住杜仲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杜仲被人猛然一拽，險些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上，心中已然好不痛快。他作勢一個轉身，剛想對著那人破口而出，卻沒想到見到了比自己臉色還要難看的張沛竹。

杜仲轉瞬間將所有表情化作一團諂媚，頗有歉意的一路跟在張沛竹身後回了藥鋪去取藥材。

“你也當真心大。不是說好要早些回來，到頭來還是要我出去尋你才罷休。幾個小娃娃玩泥也夠你看那麽入神，當真不知道你今年幾歲。”

已經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街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兩個人從藥鋪出來，專挑房屋的背陰處，朝著奉陽宮的方向緩步而歸。

“是是是，我知錯了。小娃娃玩泥確實沒有什麽有趣，不過他們幾個嘴裏叨叨咕咕念叨著的歌謠倒是有趣，我若不是為了將歌謠聽全，才不會一直傻楞楞的蹲在那呢。”

“歌謠？”這倒是勾起了張沛竹的興致，“什麽歌謠？”

“你湊的近一些，我唱給你聽……”說著伸出手指對著張沛竹勾了一勾，張沛竹餘光想四周掃視了一圈，見旁邊沒有人註意自己，無奈只能略向他的方向靠了靠。

距離似乎還是有些太遠，杜仲見張沛竹不願再動，便自己朝她耳畔挪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幾乎貼著她的耳朵唱道：

“咳咳……山外有一戶，家中存小富。其主不當家，唯母管賬簿。三十而立年，閑在家中住。妻妾且和睦，唯有一子固。眾人皆笑他，無功也無祿。其母有話雲：我兒庸碌碌，恐把家財誤。戶主空惆悵，卻也不敢怒。日日空悲切，有母阻前路……”

還沒等他唱完，張沛竹伸出手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壓低了聲音凝眉道：“這是什麽歌謠？以後不許再唱！尤其是在奉陽宮裏，你記得沒有！”

“你看你，又自己嚇唬自己了。這首歌謠在奉陽城已經傳遍了，大人孩子都會唱，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不過散播這歌謠的人卻是大有心機，心中明白的人自然知道指代何人，唯有老百姓不懂其中的暗意，只當它是哄孩子的閑語，也就自然而然的傳頌開了。”

“話雖如此，老百姓可以說的話，咱們卻不能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可別為了與咱們不相幹的玩笑，把自己的腦袋都搭進去了……”

一雙大手忽然從背後拉住了張沛竹，將她還沒說完的話生生打斷。張沛竹心中一驚，一瞬間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她順著力道的方向向後一個轉身，卻見是賀修筠正紅漲著眼睛看著自己發楞。

“你幹什麽的！把手松開！”杜仲見他如此偏執的神情，一個健步沖上前來，伸手猛拉住賀修筠的手臂，卻不敵他手腕的力道，只一個反手便被被賀修筠輕易的甩開了。

杜仲唯恐他傷及張沛竹，根本顧不得自己與賀修筠力量上的懸殊，兩只手齊齊用上，拽住賀修筠的衣領便是一路推搡，似乎將自己積攢了二十餘年的力氣全部都用在了他一人身上。

然而終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士，如何抵得過已經近乎癲狂的賀修筠。賀修筠早就被他們兩個人的親密給惹得發狂，一雙眼睛血紅著，將杜仲的兩只手齊齊揪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松開了張沛竹的手臂，揮起拳頭運足了力道一拳打在杜仲的臉上。兩個怒氣滔天的人瞬時間扭打在一起，杜仲縱然拼盡全力，卻也沒有傷到賀修筠半分。

“你們鬧夠了沒有！”

張沛竹眼角隱隱含淚，額角的青筋暴起，她終於忍無可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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