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華笛獨自一人在禦坤宮的院子中徘徊了良久，終究還是沒有踏入長信殿。舒妃的話無形中將她引入了一個新的角度，她確實是沒有必要去求情的。求了情又能怎麽樣？自己和張沛竹早晚都是要散夥的，何不就趁著這一次，徹底散個幹凈……

………………

“……黎念恩發來密報，前天夜裏他和張沛竹被人設計陷害，以穢亂之罪分別押解到了執律庭……你說的不錯，咱們安插在宮中的內應已經出現了馬腳，想必已經被發現了，更有可能早就投了敵……”

“……此事不僅僅牽扯到張沛竹的安危，如今已經嚴重到關乎大業的地步，下一步要如何行動，務必要早作打算……”

賀修筠坐在奔向奉陽宮的轎輦上，頭腦中不斷回想著承閔的話……可是此時比大局更重要的，是張沛竹的性命安危。

執律庭不是人待的地方，進去的宮女太監，即便不死也難逃“扒皮”的命運。執律庭最是會利用節氣治人，暑熱天氣便讓人更暑熱，寒涼天氣能讓人更寒涼。

張沛竹的身子最是抗不住寒的，一想到她所遭受的非人待遇，賀修筠如萬箭穿心般難捱，恨不得直接飛奔到她身邊將她接出宮來。那些身子上的委屈已經讓賀修筠紅了眼，然而他更擔憂張沛竹受到那些毫無道理的指責和侮辱。已經過去的一天兩夜裏，張沛竹究竟過著什麽樣受盡欺淩的日子，他甚至連想想都沒有勇氣。

賀修筠今日入宮並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授意，仗著先皇四子的身份，一行人在宮門口交涉了好半天才破格得到入宮的批準。他第一次感覺到奉陽宮竟是這樣大，大到他無論如何加緊步伐都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定安殿內，乾元既沒有看奏折也沒有聽禮樂，一爐香一盞茶，他在等一個人。那個人今天無論如何也會來的，乾元的心中早就預設到了這一步。定安殿外似乎有些言語聲響，乾元放下茶杯，與身旁的徐清四目而視，徐清當即明白了他的意圖，請甩著浮塵快步走到定安殿門外，一陣寂靜之後，殿門被重新推開——乾元的四弟賀修筠正衣冠楚楚的站在門口，目光直對著主位上的乾元。

“四弟來了，”乾元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然說道：“進來吧。”

賀修筠快步而入，幾步便走到了乾元面前，兩個兄弟隔著一張木案，如同兩支整裝待發的軍隊。

“今日難得你有興致，我還以為你近日都不會再入宮了。”

“皇上，臣弟此次前來屬實是抱著一顆私心，臣弟開門見山便直說了——我來，是想跟皇上討一個人。”

“四弟來找朕討人？你何時還有故人在宮中，皇兄竟懵然不知。”乾元的話大有深意，似乎是在暗示著賀修筠什麽。

“……是一個女子，臣弟今天就是為她而來。”賀修筠的眸子微微閃爍，極力的避開他話中的陷阱。

“女子？這倒是奇怪，四弟從前離宮的時候並沒有留下相關的女眷在宮中，難不成是你前幾次入宮的時候看上了哪宮的宮女了，若是這樣，朕倒是可以賞了你做個侍女，或是侍妾。你可知道她在哪一宮或是哪一處當差，你只要開口，朕當尋了她賞給你。”

“她是……晚晴齋的掌事宮女，名字喚作張沛竹。”

“張沛竹？”乾元故作思考，不由得提高了語氣，“這個女子身上可沾染了不少是非，朕聽說昨夜她被執律庭帶走了，執律庭的嬤嬤來報說是人贓並獲，要治她個穢亂之罪。這等不清不白的下賤女子，四弟你與她糾纏不清，豈不是自毀身份。”

賀修筠忍不住握緊了深埋在袖口中的拳頭，指甲在掌心留下揮散不去的深痕，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楚。“這女子並非是那種目無女德的輕浮女子，這其中想必有什麽誤會，還請皇上明鑒，不要錯傷了好人。女子的名聲是比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若她被扣上這樣的汙名，要她日後如何做人？”

乾元看著眼見似乎有些卑微的四弟，在一瞬間似乎有些懷疑他到底是不是那個雄心勃勃，滿腹激進的赫丘熙。

“皇宮中自有皇宮的規矩，朕身為一國之君，沒有道理不謹慎對待一切有損皇家威嚴的錯事。她受了苦，自然有她受苦的道理，不是因為她是誰而在於她犯了錯。朕懲治了她，即便是懲治錯了，也是為了殺雞儆猴以示後人。若不流血，怎麽穩固這內宮的穩定，怎麽安撫人心。四弟你從前是在這裏長大的，自然會明白朕的用意。”

好一個“殺雞儆猴”！賀修筠早就聽出了這話中的意味——皇上的話表面說的是張沛竹，實際上卻說的是他！可是眼下賀修筠什麽都做不了，無論他有多麽深重的謀思，無論他掌握了多少資源，在這定安殿上，他不過是一介臣民，只能任由自己的女人在他人的手掌中受盡淩辱卻無計可施……

乾元知道賀修筠正覬覦他的江山，乾元知道四弟心中憤憤不平的恨意，乾元其實什麽都知道……只是他沒有能力去阻止誰，至少現在還不行。但是他必須要讓他的四弟懂得，即便是如此無能的他，也有著他赫丘熙所匹敵不了的權柄和能力，整個大歷只能有赫乾元一位君主，這便是這世間上最殘酷的現實。

“不過既然四弟你對朕開了口，無論如何朕也不能視若罔聞。只是她究竟有沒有罪，還要看執律庭審判的結果，你不妨在這裏等上些許時辰，等到結果一出，不論如何朕都會交給你一份滿意的答覆，到時候張沛竹的去留全憑四弟你說了算。徐清！你親自去執律庭走一趟，務必叮囑那幾個辦事的嬤嬤，對待張沛竹不可使用嚴刑，不可屈打成招，若有違背朕定饒不了她！”

乾元今天演的這一出，不過是希望賀修筠知難而退，但是這份不算打擊的打擊終究會將四弟點醒，亦或是激起兩個人之間更加濃重的矛盾，他也只不過是在賭一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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