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沛竹看著她如同一只刺猬一樣講自己徹徹底底的包裹成一團，一面覺著欣慰，欣慰的是自己的妹妹縱然經歷了巨大的變故卻依舊如故，沒有改變半分。然而她又不禁有些心酸難過，這其中糾結的情緒實在一言難盡。

她松開緊握著靈兒的雙手，起身到自己的衣櫃旁，伸手在深處翻翻撿撿，不一會的功夫，從裏面拿出兩樣東西緊緊的握在掌心中。她重新坐在凳子上，將雙手握拳，手心向上伸向前方。靈兒不知道她手裏拿著的是什麽東西，便下意識的向後躲了躲，眼睛卻依舊盯著她的拳頭不放。

張沛竹一言未發，漸漸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手掌內的東西緩緩呈現在靈兒面前，直到掌心完全攤開，一張微微發皺的花箋和一對繞絲深海珍珠耳墜子安安穩穩的躺在那裏。

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靈兒看著花箋和耳墜子楞了半晌，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滾燙的熱淚在臉頰上肆意的流淌，緩了好一會她才將將能夠說出一句整話。靈兒一把從張沛竹的手中搶過那兩樣物件，視若珍寶的捧在手心裏凝視著。

她帶著極為委屈的哭腔，咬著牙一字一句地怒斥道：“這是我姐姐的東西！我姐姐的東西怎麽會在你的手上，你的嗓子和洛婕妤的容貌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的姐姐到底在哪裏，她如今是死是活，你務必要對我說個清楚！”

張沛竹看她這樣激動的神色，自己終於也忍不住悲從中來，從不輕易留出的眼淚一點一滴漸漸形成一股清流，直接滴落在她的衣襟之上。

她用殘存的理智，強忍著淚水將聲音壓到最低，只用氣聲滿是悲哀的說道：“我還能跟你怎麽說清楚呢？你姐姐的東西為什麽在我的手上……因為我就是金妙卿，我就是你的姐姐啊……”

張沛竹的這句話說完，只見靈兒紅著鼻子和眼眶，忽然楞住了。靈兒也不敢聲張，她緊盯著張沛竹的五官，片刻後惡狠狠道：“你不要以為從我姐姐那裏拿到了這些東西我便會信了你，你是騙不到我的，你哪裏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是這世上一等一的絕世美人，有著最嬌媚的容貌和最體面的身份，憑你這小小宮女竟也敢說出這樣的話！就你也配裝作我的姐姐？”

“……七年前你被臻州女妓金秋萍買來，送給年僅十三歲的金妙卿作為貼身侍女。那一年是金妙卿跟隨金秋萍學藝的第五年，從此你便與金妙卿兩個人相依為命，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至親。你們初到花雨樓的時候並沒有人看重，那時候的金妙卿還不是花魁，很多人都把你們兩個作為欺負的對象。剛到花雨樓的第二個月你因為有人對金妙卿出言不遜而與之大打出手，對方用破碎的杯子劃傷了你姐姐的胳膊，至今那條傷疤還留在她左臂上……”

說到這裏，張沛竹解開衣扣，將衣服從左肩上扯下，露出了一條淡如細線的疤痕。靈兒忍不住伸手摸向那最熟悉的紅線，這條疤痕她永遠不會忘記，這是金妙卿身上僅有的一處不完美。

她有些動搖了，不僅僅是因為這一道疤痕。剛才張沛竹的一字一句穿進她的耳朵，她說話的語氣、神色，看著自己的眼神無一不在證實著她就是金妙卿的事實。那些兒時的經歷，旁人即便是從某種途徑得到了，卻也斷然不會講述的那般動情。

張沛竹知道她已經動搖了，從內心裏開始相信自己的說辭。她把靈兒撫摸著自己臂膀的手一點點的引導到了自己的下顎出，讓她的手指從左至右一寸一寸的劃過那微微凸起的痕跡。

“你一定在想，如果我不是你的姐姐，為什麽會對你們之間的事情了如指掌；如果我是你的姐姐，那為什麽我的容貌與從前的金妙卿卻是天差地別？所有的疑慮都凝聚在我下顎的這道淺線之上，你知道這是什麽麽？”

靈兒呆呆的搖了搖頭，整個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絲毫沒有了分辨事情的能力。

“這是我此生永遠的恨，是那洛華笛洛婕妤帶給我的永生的傷痛！你仔細想想，究竟是什麽東西擋在我和洛華笛之間，讓你到現在都對我的身份半信半疑？不就是那一張容顏麽！那一日你我在南山采桑，之後我便在臻州徹底的消失，不是因為別的，一切都始於他們洛家對我的‘關照’。我的容貌早在那個時候便被她家的奴才盜取了，而他們卻永遠都不會想到，我竟然如此命大，不但沒有死去，還換了一副樣貌出現在洛華笛的身旁。這就是上天的安排，是一個仇恨的輪回，而我就是那個覆仇者。”

“可……可是……”

“你一定還在疑慮這易容換膚的事情。從前咱們在臻州那樣人多口雜的地方都從未聽說過這種奇術，你怕是一時也相信不了這樣的事情。但你且細細想來，那洛婕妤剛才看見你的樣貌，可曾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異？她的言談舉止可曾與金妙卿有半點相似之處？除了那張容貌，你在她身上可曾還看到了什麽令你動容的神情？……靈兒，一個人的容顏或許可以改變，但是有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被磨滅掉的。”

聽到這裏靈兒的眼淚又抑制不住的奪眶而出，她終於相信了這一切……這半年多的思念和擔憂全都匯集在她的雙臂只見，她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把張沛竹抱在懷中，悲痛大哭倒發不出一點聲響。張沛竹也放下了渾身的戒備，與她緊緊的相擁在一起，任由兩個人的眼淚肆意的流淌在身上，在衣服上留下一灘深深的淚漬。

一瞬間無數的疑問在她們兩個人的腦子裏炸開了，靈兒和張沛竹都太想了解對方身上的一切，太想知道這幾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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