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衛士走進院中，果然沒怎麽註意院門口，直奔院內的屋子，翻找一番後，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好險。”駱綾拍著胸口，她在門後都不敢喘氣，生怕弄出聲響。

“好險。”李曙額頭掛著晶瑩的汗珠，他將整個身子貼在墻上，真怕有衛士心血來潮要檢查下門後。

“看吧，你沒有出府，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已經引起他們註意，現在出去太遲了。”

“你就是想留下來……”

“我做不到看你們身陷囹圄，我自安然。”

“羅大哥一定有法子先將今晚應付過去。”

“是啊，吃不到嘴裏的肉才香。這一晚上的容忍，小王爺想必是肯的。”

“吃不到嘴裏的肉？你是說？”駱綾驚的眼珠子差點掉到地上，她的心狂跳如雷，不是吧，居然真的是這麽一回事，這世上居然有這樣的人。

李曙用默認代替承認。既然駱綾都猜到了，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駱綾憂心忡忡，越是容忍，說明小王爺越是勢在必得。想想一個男人居然對另外一個男人有這種心思，真是惡心欲嘔。殷夫人對兵動手動腳，兵已經厭惡至極，現在換成一個男人這般對他，還不知兵會不會當場翻臉。大廳中的衛士看起來身手不弱，若真是鬧騰起來，只希望兵能夠全身而退。

“這別莊有哪些院落比較重要？”

“小王爺的書房，殷家庫房，還有廚房。”

李曙不用猜就知道駱綾想幹嘛，不就是搗亂生事吸引小王爺的註意力，為兵爭取脫困的機會。面前這位姑娘，大多數時候很斯文，給人一種她很文靜的錯覺。若論勇敢和瘋狂，怕是很多男子都不及她。李曙相信，若是火燒別莊可以救走兵，駱綾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反正放火這事兒，一回生二回熟。

“這幾處想都別想，三丈以內飛鳥難越。我剛混進來的那天，有個小廝走岔路，經過小王爺書房旁邊的院落，不由分說人頭落地。”

“還有其他地方嗎？”

“我想想。”李曙苦思冥想，還真想起這麽個地方來，“我聽一位認識的嬤嬤說，殷豪有個新寵，剛懷身孕，備受寵愛。若是她出什麽事，至少能引走殷豪。”

“我想到個法子。”

“什麽？”

“我們去見殷夫人。”

“你又想自投羅網？”李曙反應激烈，恨不得將駱綾捆起來不讓她亂來。

“你想什麽呢？”駱綾賞李曙腦門一個栗子，“殷夫人看上羅大哥啊，從她這入手，說不定能找到機會。”

“你說的有理。殷夫人還一門心思幫羅大哥尋人呢，壓根不知道殷豪背著她將羅大哥騙過來。不過……”李曙犯難，他只是個小廝，可進不了女眷居住的內院。

“不過什麽呀不過。走，事不宜遲，我們去找殷夫人。”

“我是男人，如何進得去內院？”

“那我去。”

“現在不行。現在府中正到處找你，這裏距殷夫人的院子可不近，你不能露面。我先給你找個地方藏起來吧，等他們消停些。”

“那你準備把我藏哪兒？”

“這小院的大樹長得不錯，你可以學鳥，在樹上做窩。”

“你找打啊。”

“我認真的，你自己看嘛，這大樹枝繁葉茂，你躲在上面，誰也不會註意到。”

“問題是，我不會爬樹。”

“還有個法子，你可以躲在我們屋的床下。先說明，我們那屋子，住了二十個大男人，味道不太好。”

“你能說個靠譜點的麽？”

“靠譜的啊，容我想想……”

“別想了，這小院落剛搜過，一時半會不會有人再來。你先去打探下羅大哥那邊的情況，我這裏心裏，焦得很。”

“好吧。”李曙要走，又頗擔心駱綾的安危，最後咬咬牙，拉駱綾到大樹下，“你等我下。”

李曙跑進屋中，找了兩把椅子出來放在大樹下。他站上去，朝著駱綾伸出手，“來。”

“這還是夠不著啊。”駱綾看著黑森森的大樹，遲疑地爬到椅子上。

“站我肩膀上就夠得著。”李曙蹲下身子，催促駱綾站上去。他一番好意，駱綾不好辜負，顫巍巍地站到他瘦弱的肩膀上，感覺到腳下的人渾身發顫，忍不住就想跳下去，卻被牢牢抓住腳跟。

“你攀著點樹，別摔了。”夜風中，少年的聲音堅毅踏實。

“好。”駱綾咬破嘴唇，待要道謝，又覺生分。她攀著樹，緩緩地站起來，隨後，李曙也站起身。駱綾抓著粗壯的樹椏，腳在李曙肩頭一蹬，整個人順利地上了樹杈。

哐當！

李曙將駱綾送上樹，累得再撐不住，整個人帶著椅子，摔滾在地上。

“你沒事兒吧？”駱綾從樹葉中探出頭，擔心地看著地上的少年。

“沒事兒。”嘴上說著沒事，以手撐地要站起來的李曙差點又摔在地上，剛剛那一下，手肘手腕都受傷。他咬牙從地上爬起來，將椅子搬回原地，溫聲囑咐，“我沒回來，你千萬別下來，會崴到腳。”

“你看看就好，千萬別靠近，別羅大哥身陷囹圄，又賠個你進去。”

李曙殷殷叮囑駱綾好半天，這才離開。

駱綾所在的大樹，地面開始很長一段都光溜溜的，難以攀爬，上段樹椏卻很密集。駱綾像爬樓梯一樣往上攀爬，不知不覺竟到一定高度，借著月光，可以俯瞰整個別莊。

殷家別莊燈火通明，其中三處尤甚。駱綾憑著記憶辨認出其中一處正是兵所處的大廳。另外兩處相隔不遠，一處氣勢恢宏明亮如晝，一處燈火綽約往來如梭。

若是李曙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另外兩處是什麽地方。

駱綾坐在樹椏上，遙望著夜空，一時想起被困黎都的父母，一時想起挺身相護的李曙，一時想起眼燃烈焰的兵。她有些沮喪，太守千金還沒當熱乎，就流落在外被人追殺吃盡苦頭，現在還連累兩個正直仗義的朋友。

駱綾將雙手攤開，反反覆覆地看著手心手背。這樣柔弱的一雙手，能執筆，能吹笛，能下廚，可危難當頭，權勢逼人，這雙手又能做什麽？

村裏的姑娘們到一定年齡就被許配人家，過個幾年帶著嫁妝嫁過去，沒多久就生娃，養娃，如此，便是一生。

村外的姑娘呢？駱綾想起董荌，千金們的生活似乎和村裏的姑娘沒什麽兩樣，大概就是學得多些，管得多些，依舊要將一生依附他人，嫁得好一生順遂，嫁得不好被夫家所棄，這一生就全毀了。

駱綾將手舉起，晾曬在月光中。她這雙手，難道只能操持家務，只能風花雪月？她這個人，難道只能從這個後宅到另外一個後宅？何氏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兒，若是她未來都需要依靠夫君，又談何保護何氏？

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一生，這種滋味，嘗一次就夠了。

隱隱中，駱綾心中生出一些感悟，發生一些變化。但真要她理出一條線來，明悟未來的路，她並不清楚，依舊迷惘。

駱綾收回沐浴在月光中的雙手，利索地順著樹椏往下，很快來到最低的樹椏處。

真的很高，摔下去可能不止會崴腳，說不定還要斷腿。

真的要在樹上無奈地被動等待嗎？駱綾不願不肯。她想要去做些什麽，她一定能做些什麽。

駱綾脫下外衫，用牙齒撕成一縷縷，編成一條長繩子，一頭綁在樹椏上，一頭栓在腰上。她拽著繩子，晃晃悠悠下樹，一個沒抓穩，身子呼呼地往下掉。

這下真的要糟！駱綾嚇得閉上眼睛，腰上一緊，捆在腰上的繩子起了作用，止住下落的勢頭。腰被勒得似要斷掉，駱綾拼命伸手，拽住繃直的長繩，緩緩站起身子。離地面已不遠，她小心翼翼地解開腰間的繩結，手上一松，人跌落到地上，好歹沒受什麽傷。

駱綾往記憶中燈火綽約的方向行進。兵教的那套隱匿的法門駱綾一直苦練著，今日可算派上用場。她還做不到身輕如燕，好歹能夠走路無聲，一路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最是路黑月高的那段路，駱綾險些和巡邏的護院正面撞上，她當機立斷躺倒在路邊，縮著身子屏聲斂息，那些護院大咧咧走過，誰想到腳邊躺著個大活人呢。等護院們走遠，駱綾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

如此這般，駱綾有驚無險地來到內院的垂花門附近。

夜已深，巡邏的護院們懶洋洋地打著呵欠，沒有往黑暗籠罩的角落看上半眼。駱綾安靜又自在站在黑暗中，打量著周遭。這別莊的格局和駱府差不多，內外分明。外院戒備森嚴，或許和小王爺入住有關，內院則松懈很多。

垂花門掛著兩盞大紅燈籠，借著燈籠的光，可見門內左手邊有所小小的屋子。屋子開著扇窗，窗邊坐著兩個嗑瓜子東家長西家短的婆子。

駱綾貓著腰，遛到院門的左手邊，靜靜地縮在陰影裏，等巡邏的那班護院們過去後，忙趴到地上，從兩個婆子的眼皮底下爬進內院。

內院花樹茂盛，安靜無聲。駱綾像一縷風，悄無聲息地輕輕吹過林間小道。

“這位姨娘真是好笑，在夫人面前擺什麽譜，無論生個什麽出來，還不都是夫人的孩子，有她什麽事兒。”

駱綾聽到人聲，忙躲起來，等她們走過，大膽包天地跟在後面，凝神細聽她們的話。她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去何處找殷夫人，便想著跟上一段路，興許就找到殷夫人的院子。

“大半夜折騰我們，活該被夫人收拾。”

“我看老爺對姨娘挺上心的，說不定這位姨娘能夠母憑子貴呢。”

“你進府的時間太短，懂什麽，別瞎說。你當夫人吃素的？”

“平日這時候早該睡下，今晚還要出來跑腿，真討厭。”

幾個丫鬟從遠處走來，邊走邊小聲議論著。

聽到此處，駱綾不由暗想，難道她走錯地方了？這新寵在府中真是很得勢，大晚上還能指使的人團團轉。

新寵再得勢，可不會幫她救兵。駱綾便想著，要去另外一處燈火通明的院子碰碰運氣。正要走，就聽前方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你們幾個，磨蹭什麽，夫人可是等急了。”

有戲。駱綾精神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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