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你說什麽胡話呢？”老三叫起來。

“小四，我們夠容忍你了，你別得寸進尺啊！”老二也慌忙開口。若是老大真的被這丫頭說動了心，那這日子還有什麽奔頭。

“好了，她不過是隨口說說。”老大拍了拍懷中小四的肩膀，朝著老二、老三道，“你們去看看，怎麽家主這麽久還沒過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老二老三應了一聲，正要去，才邁出腿，卻又收回來。林中起了大風，沙沙作響，落葉漫天飛舞，眾人都被飄了滿身。老二老三就像是黑夜見鬼似的，眼睛裏滿是駭然，兩條腿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老大見他們的異樣，抱起小四，拔腿就跑。

李曙和駱綾滿頭霧水，不太明白四個黑衣人怎麽了。他倆都很機靈，趁著四人的註意力不在身上，連爬帶滾地匯合到一處，互相護持著坐了起來。

“你們家主不會來。”冰冷徹骨的聲音，響徹在林中。

眾人擡眼，就見有人飄然而至。這人將自己整個兒都罩進一件赤色的連帽大鬥篷中，戴著黑色皮套的右手上握著一把銹跡斑駁的鐵劍。見老大要跑，他冷笑一聲，將鐵劍插在地上，空著手朝著空中抓去。

接下來的那一瞬間的情形，李曙和駱綾都畢生難忘。

鬥篷男只是輕輕地在空中那麽一抓，隔著幾丈遠的距離，那飛速奔跑恨不得跑成一道閃電的老大，像被什麽吸住，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地，倒著走回原地。

“我們有救了。”李曙突然低聲對駱綾說。

“什麽？”駱綾並不相信李曙的話，瞧來者藏頭露尾的打扮，多半也是殷家請的江湖中人，指不定是來搶賞錢的，她可不敢報有期望。

“黑衣殘劍，劍意通天。血色殘陽，陽和啟蟄。”李曙喃喃地說。

李曙的話，單個字她都明白，拼在一起，駱綾卻全聽不懂。

李曙大著膽子定睛細看那鬥篷，當他看到鬥篷垂著的下擺隨著一陣風吹過翻露出上面繡著的指頭大小的金色太陽時，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整個人亢奮得讓駱綾覺得陌生。

“他，是血色殘陽。” 只聽李曙用篤定的語氣，崇拜無比地說。

“血色殘陽是誰？很厲害嗎？”駱綾不明所以地看著李曙，李曙像是見到最崇拜的人，恨不得跪下來親吻那人的腳尖。

“四月殘陽是江湖上萬人敬仰的大英雄，專門誅殺那些為禍江湖的敗類。麗陽湖上欺壓百姓、強搶民女的鱷魚幫，兇殘邪惡的拿小孩練功的魔人宮，殘殺孕婦取食胎盤的邪教血沙，喜怒無常殺人如麻的大魔頭旭子……還有好多好多壞人，都是他孤身一人幹掉的。可惜他太過神秘，無人知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在江湖傳言中，他身披繡著金色太陽的赤色鬥篷，右手持一把銹跡斑駁的鐵劍。劍出斬盡天下魔，蕩得四海一片清。”李曙的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激動地低聲對駱綾說。

鬥篷男像是聽到李曙的話，將頭轉向李曙的方向。

老大被逼回原地後，不死心地揮拳攻向鬥篷男。他的拳法大開大合，看似平平淡淡，卻已是大成之境，刀槍不入的煉體高手都不敢硬挨他的拳頭。可惜，他的對手深不可測，老大的拳頭在離鬥篷男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下來，任他如何運力，鬥篷男自如巍峨大山，不不容逾越。

只聽一聲悶哼，隨即，老大往地上重重地吐出一口血沫。

“血色殘陽，你被下了天字追殺令，還敢露面？”老大揮手止住想要圍攻的三人，朝著鬥篷男道。

“就憑你們幾個嘍啰，能奈我何？”鬥篷男傲氣無比地說。

眼見雙方沒有和談的可能，老大打了一個手勢，帶著其他三人向血色殘陽圍過去。他一人的力量不足以攻破血色殘陽的護體真氣，他就不信，合上四人之力，還能攻不破。

“聽見沒？聽見沒？他真的是血色殘陽。”李曙激動地用手捅駱綾的胳膊。

“天字追殺令是什麽？”駱綾好奇地小聲問。

“十萬白銀，懸賞一人。誰被下了天字追殺令，就相當於要獨挑整個江湖。”李曙興奮無比，血色殘陽啊，真的是血色殘陽。天啦，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又掐駱綾一下，見駱綾的小臉皺成一團直呼好痛，這才相信自己並沒有做夢。

“有生之年，我李曙居然見到活生生的血色殘陽。”李曙像是丟了魂，神神叨叨就要不管不顧沖過去給偶像問好，嚇得駱綾直冒冷汗，忙不疊地將他胳膊拽住。

“你清醒點，我們腦袋上還懸著刀呢。”血色殘陽給人的感覺太冷，讓駱綾難以將李曙口中那個行俠仗義的大英雄和不遠處的鬥篷男視作一人。是以駱綾心中沒有被救的喜悅，不安的感覺反而更甚。

血色殘陽對上金山四鬼，本沒駱綾和李曙兩個小人物什麽事兒。偏偏金山四鬼四人合擊，依舊進不了血色殘陽身前三寸之地，反被震退丈遠，摔滾到地上。金山四鬼對血色殘陽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恰好駱綾和李曙這邊的動靜大了點，就讓老大將目光轉過來。

“血色殘陽，我們金山四鬼遇到你，是我們倒黴！這兩個，可是先出手殺了殷家的公子。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你總不能攔著吧？”老大忍著體內翻滾的痛意，過去將小四拉起來護在懷中，大聲喝道，“凡事講個先來後到，你容我了卻這事，再算咱們之間的賬，可否？”

“可。”

血色殘陽並不像駱綾期待的那般，行俠仗義救人水火。他將手隨意地搭在鐵劍上，擺出一幅你們請自便的姿態。

駱綾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果然，她的感覺並沒有出錯。

李曙渾身沸騰的血液嗖地冷下來。他萬萬想不到，血色殘陽會對金山四鬼追殺他們的行為袖手旁觀。

“等等……你們放過他，他不過是我請來劃船的路人。你們不能枉殺無辜。”駱綾看出來了，金山四鬼的老大是想拖延時間。雖說遲死晚死都是死，能晚一刻半刻那也是好的啊。所以她非常配合金山四鬼的行動，指著李曙說。

“劃船的？”老大並不在意駱綾的話，帶著小四躍到李曙二人身邊，眼中滿是嗜殺之意，“管他劃船的還是燒火的，和良公子之死有關，一個都別想活。”

駱綾語塞。這種時候，她的確沒有任何發言權，可，李曙怎麽辦？

“血色殘陽，你不是大英雄麽？殷家殺我，我無話可說。他真的是無辜的呀，你救救他。”

血色殘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像是睡著了。他的態度，讓金山四鬼心頭大定。

老三在老大行動的時候，突然搶聲道，“老大，你每次都照顧小四，說不定這是咱們最後一次出任務，你就讓我拿次頭功吧。”

金山四鬼多年默契，老二見老三出聲，忙急著說，“按長幼順序，也該我，老三，你和我搶什麽搶？”

老二和老三說著話，從地上爬起來，慢步走向李曙和駱綾。

他們完全沒將駱綾和李曙放在眼裏，兩個一點功夫都不會的人，他們通常都是隨手就殺了。今兒慎重對待，不過是旁邊有個血色殘陽杵著。所以，他們大刀相向的人是李曙和駱綾，那眼睛，卻落在血色殘陽身上。

“動手？”老二老三請示老大。

老大自以為不露聲色地望向林外，然後很緩慢地點下頭。

李曙不死心地望向血色殘陽，他心中的大英雄，江湖上最神聖的傳說，為何如此冷漠絕情？是不是，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李曙看著自己的手掌，他有一雙白皙纖長的手，這雙手握筆多年，就好像溫室裏嬌嫩的花朵，驟然遇到狂風肆虐，唯有引頸待戮，半點對抗的力量都沒有。

“李曙，對不起，是我牽連你。”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我不怕，你呢？”

李曙猛地抓住駱綾的手握著，他的手掌在抖，他的手心滾燙。他將駱綾的手握得極緊，捏疼了駱綾。駱綾轉頭，就見他滿臉透著誓不放手的決心和從容赴死的勇敢，還有一絲隱晦的對崇拜已久大英雄的失望。

駱綾對李曙微微一笑，“黃泉路有你相陪，倒也不寂寞。”

“我怕，怕極了。”她的呢喃聲細若蚊吟，隨風而去。

如何能不怕，她怕疼，更怕死。可怕，有什麽用呢？駱綾不由嘲諷的笑，她大概沒有做千金的命吧。又有些慶幸，這樣幹脆地死去，總比在殷良手中受盡□□的活著好很多。

刀影重重籠罩住全身，躲無可躲逃無可逃，駱綾絕望地閉上眼睛，心頭劃過一絲懊惱。還是牽連到李曙，真的是很對不起李娘子啊。

駱綾甚至聽到刀鋒劃破衣裳的聲響，刀鋒入骨破肉的疼痛感並沒有接踵而至。

駱綾睜開眼，就見身前堅定地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宛如狂風肆虐中尚未長成的松柏，弱小卻毫無畏懼。

“李曙。” 駱綾大聲喊。

駱綾的手觸到李曙的衣擺，她的手抖抖索索，腿顫顫巍巍，淚磅礴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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