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夜路並不好走，好在駱綾這些日子和李曙進山的時候多，此時又有李三和小風幫襯著，走得還是很順利。約莫到後半夜的時候，李三和小風一起興奮地低吼一聲。駱綾便知道，他們終於要和隊伍匯合了。

果然，轉出一個山坳，就看到前方火光點點。火把並沒有往前移動，而是停留在原地，並且圍成一個大圈。再走近些，就看見虎頭等小輩都跪在地上，地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駱綾心裏一咯噔，登時有了不詳的預感。

“七叔公去了。”果然，虎頭聽見動靜，朝著他們奔過來，哭喪著臉道。

“走到這裏，睡著的七叔公突然醒過來，讓我把他放下來，他要看看我們的家。”虎頭哭訴著，“我瞧著七叔公的精神好了很多，還以為他有好轉呢。七叔公還要了煙槍，抽了幾口煙，然後……然後……就笑著去了！”

駱綾奔過去，朦朧的月光中，老人的面上凝固著安詳的笑容。他這是放心的笑，李家屯的人，都安然地撤向莽山更深處。

“埋吧！”李三過去給七叔公磕頭，然後站起來朝著眾人說。

這裏還是李家屯的地界，不過李家屯的祖墳都在村子正前方。兵頭放了響箭報信，墳地是不能去了，李三打算就地先將七叔公埋在這裏，等將來再給他遷墳。

“這裏好啊，我這老夥伴能一直看著他守護一輩子的地方。”何伯老淚縱橫，拉著七叔公的手點頭道。

大夥一起動手三兩下的刨出個深坑，草草地將七叔公埋葬。山裏的漢子平時都是流血不流淚的，可這時候，那眼睛裏，都氤氳著朦朧的水光。七叔公在村中德高望重，一輩子都為村子裏的事情勞心勞力，任誰都說不出他半句不好來。他這一去，眾人心裏空落落的，就好像失了主心骨般。

時間耽擱不得，兇殘的叛軍隨時可能出現。李三率先在七叔公墳前跪下，砰砰砰三個響頭，然後起身，大步邁出，頭也不回。其他人學著他的樣子，強忍著眼淚，給七叔公磕頭告別。

接下來的路上，眾人格外沈默，寂靜的夜，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越往林子深處，路越不好走。哪怕是慣常在山林裏混的李家屯人，也走得磕磕碰碰。當然，這裏面也有例外，李三就好像出入自家的後花園，如履平地般穿行在密林裏，還時不時幫襯著其他人一把。

夜黑，風高，月淡，林深。

駱綾一個姑娘家，自然是被護在隊伍的正當中。夜晚的深山老林絕不是什麽善地，處處藏著危機。

當駱綾第二次看到那片綠瑩瑩的光時，李三停了下來。他一停，後面的大夥兒都跟著停下來。

“這是……狼嗎？”駱綾很小聲的問，腿肚子都開始打哆嗦。

沒有回答，何嘗不是默認。駱綾心裏一沈，不由去打量四周。這裏是密林，四周都是樹，如果成群的狼從樹蔭後撲出來，簡直防不勝防。

“別怕。”何伯將駱綾護在身側，緊張地盯著四周。

不遠處的山坡上，閃爍的那片綠光，乍一看就透著一股冷意，森然可怖。

“都小心。”

李三的右手取下腰間掛著的一枚彎刀。那彎刀化作一道光在夜空中劃過，隨後不少樹枝落下，一旁的小風早有準備，在那些樹枝落地前全部撿到手裏。小風飛快地將長長的樹枝分成三份，借著火把點燃，自己持了一份，另兩份交給旁人。其他人有樣學樣，都分出手來再多弄幾個火把。先前三四個人才點著一個火把，能看清路就行，這會兒是爭取人人手中都能舉著火把。

隊伍裏一時火光耀眼。再去看那山坡上的綠光時，駱綾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瘆人了。那片綠光一直沒有動，就好像凝固在那裏似的。李三他們也沒有動，只是時不時地再砍些樹枝，於是被點燃的火把越來越多，四周的溫度都驟然升高許多。

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寂靜的夜裏開始響起嗚嗚咽咽的狼嚎聲，此起彼伏，從樹林的四面八方傳過來。

“這些狼崽子。”虎頭啐了一口，火光中，他的眼裏泛起嗜血的光芒。

駱綾相信，如果不是帶著一群老人和自己這個拖後腿的，他和李三他們，是不會怕在山林裏遇到狼群的。如今，他們怕的，不是打不過狼群，而是怕在打鬥中，會讓自己這方，有所傷亡。

那些狼開始只是嗚嗚咽咽的低叫，後來仿佛都興奮起來一般，開始仰天長叫。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厲。

駱綾的耳朵裏充斥著的，全是狼嚎聲，叫的人渾身發寒，心底裏透出一股絕望來。若不是旁邊有何伯護持著，駱綾腿腳發軟，肯定忍不住要往地上蹲。這時候她只能努力地站直身子，強忍住雙腿不再哆嗦。

何伯感覺到她的害怕，將手中的兩個火把合在一起放在左手拿著，空出右手來在駱綾背上安撫的輕拍兩下。

“別怕。”這麽多的狼，何伯也是第一次見。他也不知道，他們會迎來怎樣的命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駱綾護著。

“狼有什麽好怕的？”李三回頭看向人群，目光銳利中透著傲然，很快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他的話太狂妄，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他的身影在黑暗中看著格外高大，寬闊的肩膀就好像山巒般穩重踏實。

老人們露出欣慰的笑，年輕人眼裏的崇拜愈發濃烈。

李三仰起頭，對天長嘯。

那聲音算不上好聽，粗狂奔放，就好像一只沖天的箭，在林子裏陡然而起，在林子上空轟然炸響。緊接著，李三的彎刀重重地敲擊在他腳旁邊的一塊大石上，發出春雷一般的響聲。那聲音，比狼嚎聲更厲，更猛！

四周瞬時靜了一靜。

“走。”李三一直沒有動，凝神看著那綠光最盛的方向，終於，他悶悶的說了一個字。

他們走得很慢，不停的砍倒兩旁的小樹。這樣浩浩蕩蕩的舉著火把在密林裏前進，若是不砍掉兩旁的障礙物，就是不被狼咬，最後也會因著不小心點燃山林而葬身火海，故而，一群人走得小心翼翼。

駱綾回頭望了望，那片綠光一直不死心的跟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到底沒敢撲過來。駱綾的心裏沈甸甸的，剛剛那麽大的動靜，也不知叛軍們聽到沒？若是聽到，豈不是給他們指明了方向。

她將心中的擔憂說給離得最近的虎頭聽，卻引來虎頭的大笑。

“這林子，可不是什麽人都敢大半夜來闖的。”

“駱小姐，你放一百個心。這林子的猛獸怕咱李三哥，可不認得那些兵牙子。”走在李三身側的小風聽到駱綾她們的對話，回過頭來笑著說道。

駱綾抿嘴一笑，跟著輕松起來。

終於，曙光初露，身後的狼群早就不見了蹤影，眾人於是熄了火把，三三兩兩地說笑起來。

小風和李三並肩而行，滿是艷羨地看向他手中那把彎刀。

“哥，你這彎刀飲了不少野狼的血吧？”

李三並不理會他，可小風卻更加興奮起來，眼珠子像要黏在那把彎刀上，滿嘴都是恭維話，“那些狼崽子一定是認得咱們三哥，哈哈哈，都不敢來招惹。”

虎頭咧著嘴笑，“這片林子，就沒有咱們三哥獵不到的野獸。”

李三依舊是不吭聲的，不過緊跟其後的駱綾察覺到他的愉悅和輕松。這樣說說笑笑的繼續走一刻鐘，就遇上出來迎他們的李曙。

少年在清晨的山間朝著他們跑來，陽光灑在他身上，就好像一匹巡視領地的豹子，勇武矯健。

“喲，理哥兒。這功夫愈發長進了。”虎頭憨笑著迎上去，一拳頭砸在李曙胸前。

駱綾見此不由驚呼一聲。虎頭的拳頭就好像鋼錘，這一拳頭砸實的話，李曙還不得吐血啊。

李曙和虎頭玩鬧慣了，卻也不敢正面去接虎頭的拳頭，正在奔跑的身子往地上滑倒，瞬間平臥在地，雙腳在虎頭的腿上一蹬，借力將整個身體往後彈射，躲過虎頭一擊不中緊隨而來的第二拳。

許是到了目的地，大夥兒都很放松，齊齊起哄，“加油，理哥兒，滅滅虎頭的威風。”

其中小風吼的聲音是最大的，引得李曙偷空狠狠給他一記眼風。駱綾這時候也反應過來，李家屯敬老護幼，不過是鬧著玩，絕不會動真格。

虎頭和李曙你來我往打鬥的歡，李曙多是靠著個頭小靈活地躲閃，虎頭卻是霸氣的將一雙拳頭揮舞的虎虎生風。

“要輸！”李三看了半晌，難得開口道。

“唉，理哥兒到底年紀小啊。”人群裏有老人嘆息。

“等過幾年就能打過虎頭了。”

“三哥說要輸，那理哥兒是輸定了。”還有一直跟著虎頭的青年喜上眉梢。

“虎頭，輸。”李三皺眉，顯然很不耐煩給大夥兒解釋，可又不能讓大夥兒誤解了他的話，只能勉強開開尊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