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般行事，還能嫁誰？”駱雲楓呵呵一笑，“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綾兒也算錯有錯著。理哥兒是個能幹的孩子，將來自有一番前程，雖說綾兒算低嫁，可低嫁有低嫁的好處，在婆家不用受氣，日子準過得舒坦。”駱雲楓一邊說一邊打量駱綾的神色，興致勃勃地和何氏商量，“理哥兒那孩子，明兒我就叫進來給你瞧瞧，你絕對喜歡。年齡是小了點，可等他長大，哪還輪得到我們綾兒，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駱綾如遭雷擊！她不就是扒了他一件外袍麽？瞧李曙的身量，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駱家村的小子們，天熱的時候成群結隊地在河裏洗澡，一點都不避忌姑娘們，大家都沒當一回事啊！

她一生的幸福，就這麽敗在一時的沖動上？

“我不嫁。”駱綾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你們逼我，我就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理哥兒配不上你嗎？”駱雲楓怒喝一聲，“別人家上趕著還找不到這麽好的親事，你還挑三揀四？”

“他……他才那麽小……以後長成什麽樣誰說得清楚？”駱綾委屈地說，“爹爹，你當年在人群裏一眼相中了娘，怎麽輪到我，就要讓我盲婚啞嫁？萬一……萬一他是荌姐姐從前夫君那般的人，你們就眼睜睜看著我入火坑嗎？”

“你……簡直要翻天是不是？”

駱雲楓站起身來，左看右看，最後從桌子上卸下一條桌腿，作勢要往駱綾身上抽，嚇得何氏忙撲過去，將駱綾護在身後。

“婚姻大事哪是說定就能定的。少不得要多方打聽，還要看男方家裏是否願意。”

駱雲楓哪裏舍得真打駱綾，那桌腿揚起來就後悔了，順著何氏的話將桌腿扔到一邊。何氏不停地朝著駱雲楓使眼色，讓他別逼太急，駱綾的性子何氏最了解，真逼急了，她什麽事做不出來。

“不嫁人，就將規矩禮儀先學起來。你瞧瞧你這樣子，成何體統？”駱雲楓頗覺頭疼，就這麽個獨生愛女，打不得管不好，可要怎麽辦吶？

駱綾是真沒想到駱雲楓發起火來這麽可怕，那麽粗的桌腿，真抽到身上，得斷好幾根骨頭吧。她又是傷心又是驚怕，伏在何氏懷裏，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

駱雲楓心裏中意的人選自然是安禹！李曙嘛，他和駱綾的觀感差不多，再機靈能幹呢，也只是個半大孩子。不過鬧了這麽一出，駱雲楓將李曙提溜出來嚇嚇駱綾，讓駱綾張長記性，以後做事知道分寸。

駱雲楓原本是極支持駱綾看書的，如今卻覺得就是雜書看太多，讓好好的姑娘家連男女大防都混忘了，吩咐人將駱綾書房中的書全部搬空，就剩下幾本《女誡》《內訓》，孤零零地就在書架上。

駱綾無精打采地站在書房的門口，看著愛書們離自己而去。然而，還有更不好的事情在後面。

中午吃飯的時候，何氏很隨意地說道，“那位李曙李小公子不是咱們家的下人，將來可是要考取功名的，你那樣得罪人家，得給人道個歉才行。晚上你規矩點，我讓你爹請了李小公子來用飯，你可別把人再得罪了。”

“啥？”駱綾從凳子上驚得站起來，急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他一個外男，非親非故地，和我們一起吃飯，這合適嗎？”

“這時候你倒記得他是個外男了？我和你爹在旁看著，又不和你坐一桌，有啥不合適的？”何氏挑眉瞪眼。

“娘，你該不會真的要把我許配給他吧？”

“我仔細想過了，他啊，家裏不甚好，自個兒有才華，你如果嫁過去，算是低嫁，我在家裏啊，也不用擔心你受委屈。你爹再拉拔拉拔，保你這輩子富貴榮華！”駱雲楓昨夜已經將安王府有意議婚的事說給何氏聽，何氏是女人家，和男人的想法又不一樣。高嫁看著風光，可內裏誰說得準？那可是堂堂王府，來往皆是皇親貴胄，自家女兒真嫁進去，受了什麽委屈，娘家人可幫襯不了。

夫妻倆第一次起了分歧！駱雲楓舍不得安王府的榮華富貴，又覺得何氏說得有理，索性決定，讓何氏先見見兩人再說。

“娘啊，他還是小孩子呢！”駱綾嘟囔道。

“在娘心中，你也是個小孩子！”何氏目光溫和地看著駱綾。

到底是自己親閨女，何氏也不忍心讓駱綾心不甘情不願地和人過一輩子，放軟聲音勸道，“你先和他接觸接觸，實在不喜歡，咱們再另說。”想到女兒有些小性子，又嚴厲地說，“你可不準亂來，壞了婚事事小，損了名聲事大。”

何氏一下午親自在廚房守著，晚上的菜色格外的精致豐富。

晚上駱雲楓果然將李曙帶回內宅。駱綾縮在東廂房裏，心肝直抽，這架勢，她的意願還重要嗎？

用晚飯的時候，歸田居難得分了內外兩桌，中間由一道屏風隔著。雖說男女不同桌，李曙卻沒有不拜見下駱府女主人的道理。駱雲楓領著李曙，請出何氏。

李曙年齡雖小，卻是見過當今皇帝的，見到太守夫人，未說話就帶著燦爛的笑，行禮時儀態優雅，說話時謙謙如玉。少年的身量還有些單薄，卻已有松柏之姿，挺拔堅韌，劍眉星目郎朗如日。

這樣陽光磊落的少年郎君，十分容易獲得婦人們的好感。何氏拉著李曙的手就不放開，眼中的熱情似火噴出，比對子侄還親熱些。

何氏見李曙身上的布袍洗的有些發白，便吩咐春滿去翻找出一匹天青色的細棉布來。碧桃機靈，著小丫鬟叫了針線房的人過來，當場給李曙量好尺寸，等做好衣裳，就直接給李曙送到住處去。

李曙的臉上浮起紅暈，感念何氏的體貼關懷，又隱隱明白這背後的含義。這是駱家隱晦的道歉！其實駱府不用如此，李曙想著，他很感激駱府給他一份差事做，些許小委屈，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會和一個姑娘家一般計較。

“夫人關愛，感激不盡。”李曙推拒不得，只得接受何氏的滿腔好意。何氏的眼神慈愛親和，像極他的娘親。李曙孤身在外有些日子，恍惚中有些回到自己家中的感覺。

何氏朝著駱雲楓點點頭。

駱雲楓會意，命人撤了屏風，將兩桌並做一桌，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我要是有理哥兒這麽個兒子就好了。”何氏一直拉著李曙不放，吃飯的時候也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駱綾坐在老位置，駱雲楓旁邊，一直當鵪鶉，埋著頭不言不語。何氏這話一出，她整個人抖了一下，面白如紙，嚇得都快哭了。女婿可不就是半個兒子麽？何氏這是十分滿意李曙啊！偏偏駱雲楓還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冷聲道，“綾兒，還不給理哥兒道歉！”轉頭和李曙說話時，柔和似三月微風，“理哥兒，我這姑娘啊，粗野慣了，實在對不住你。”

李曙坐的筆直，笑容朗朗，謙遜有禮，“大人可別這麽說，小姐不過是開個玩笑！”

“理哥兒，對不起。”駱綾深深地吸口氣，趁著起身的功夫用袖子一抹眼睛，快走兩步，到理哥兒的位置後面，接過一旁碧桃準備的一盞清茶，這才擡起頭，露出清麗如芙蓉的臉頰，眼圈有些微紅，目光卻是坦蕩真誠，恭敬地將茶盞舉到理哥兒面前，看著他接過去，福身一禮，“以茶代酒，給你賠禮了！”

“不……不敢當。”先前還正襟危坐言行自如的李曙，像是有紅色的顏色炸開在他的臉上，稚嫩的臉龐紅彤彤的，神情裏有幾分慌張的躲閃之意，恨不得將身子矮到桌子下邊去，最終無奈地將身體往旁邊一側，避開駱綾的一禮。

“你昨天已經道過謙了。”李曙囁嚅道。

“今兒再正式給你道次歉。你喝了這盞茶，就算揭過這事兒了，成不？”

“成。”李曙將杯中的清茶一飲而盡，眼前的姑娘明眸善睞，粉衣白裙，灼灼其華，李曙卻想到了昨日穿著自己衣裳的清秀小書童。

“爹爹？娘？”

“行了，回來坐下吃飯吧。”駱雲楓發話。

駱綾如蒙大赦，親自接過李曙飲盡的空茶杯，翩躚而去。只有李曙，聽到她細若蚊吟的一句話，“算我再欠你一個人情，等會兒我說什麽，你都配合下我啊。”

李曙臉上的錯愕一閃而過！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駱家一向沒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的講究，李曙也非富貴人家出身，邊吃邊談，李曙博覽眾書，言辭風趣，將何氏哄得滿臉都是笑。

“荌姐姐，有了理哥兒，咱們姐妹啊，在娘面前都要往後排咯。”駱綾音質如玉，聲音雖低，卻清楚地傳進在座所有人的耳中。

董荌一向遷就駱綾，聞言噗嗤一笑，“我瞧著理哥兒，就像看著自家的弟弟一般，親切得很。”

“娘那麽喜歡理哥兒，不如讓他給我們當弟弟唄。”駱綾內心感激董荌這麽上道，豁出去說道。

駱雲楓眉毛一動，何氏筷子一停。

駱綾的心高高提起，等待著父母的宣判！

“理哥兒覺得如何？”駱雲楓晦澀幽深的目光落在李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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