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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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氏後來曾在文墨跟前自怨過,直嘆芷兒的名字取得不好。當年,文氏夫婦以文房四寶替四子取名,又嫌棄“紙”字過於淒婉涼薄,才決定改成現在這個字,沒料到,他們的小女還是走到這般境地,如今他夫婦二人後悔不已。

見母親這樣,文墨只能寬慰她:“妹妹從來是個有主意的人,她既這樣做了,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青燈苦佛,人生自在,也是極好的,爹娘不必太過介懷。”

文墨曾經出宮去過一回靜心庵,但未能見到芷兒的面,只有位小尼出來,雙手合十轉告道:“這位施主,滿慈說今生姐妹情分已盡,只盼來世有緣再續,無需再來。”

滿慈正是文芷出家後的法號,文墨聽了這句話,眼眶雖紅,但也就不再強求,正如她曾經說過得,只要人還活著,比什麽都好。

因為文芷的事情,文墨一直悶悶不樂,郁郁寡歡。長青看在眼裏,終於向她提議要給文硯封個什麽朝官,或者指個婚。

文墨斜睨一眼,毫不客氣地拒絕了皇帝想要照拂文家的好意。

長青不解,追著她問是何故,文墨只得嘆氣:“皇上有所不知,硯兒秉性稍顯毛躁了些,也不夠圓滑,官場這種勾心鬥角的地方,並不適合於他。我家哥哥替皇上賣命就夠了,何苦還要再搭上個弟弟?”

“至於指婚麽,那就更不需要皇上操心了,硯兒喜歡什麽樣的,皇上又怎麽能知道?何況,我們文家也不想被人說成是靠皇上恩寵上位的外戚。”文墨攤手娓娓道來。

長青扣住她的指尖,軟軟地捏在掌中很是舒服,他戲謔道:“怎麽,心疼你哥哥了?皇後今兒個說話,怎麽又夾槍帶棒的,誰給你氣受了?”

文墨看了他一眼,原本二人是對坐案前的,此時,她不發一言起身就往外頭走。長青不明白這是何意,只得跟上前湊到她身邊,疑惑道:“真有人給你氣受了?”

文墨走到書房內,從漆盤內取出一丸松香墨錠,這才回道:“皇上,夜將深了,還是早些去歇息吧,今兒晚上預備著在哪個宮裏就寢?”

長青聽到這兒,才恍然大悟,他自熱而然地接過文墨手中的墨錠,淺淺一笑:“朕今日替皇後研墨,不去旁處。”

這事說來就長了,內亂後,皇後身體抱恙,皇帝每日陪著,還能說得過去,可從西南回宮後,皇後身體無礙,已經主持後宮之事,而皇帝卻一直未招幸他人,至此已有兩年多的光景。

這就是長青說得“回了宮裏,仍是一樣待你”,他算是身體力行,可闔宮上下的流言蜚語,對文墨的微詞,也就多了許多。

有說皇後專寵的,有說皇後善妒的,還有說皇後心腸和手段極其狠毒的,連幾年前冷宮那位產子暴斃之事,亦被算在皇後頭上。

文墨又從長青手裏將墨錠奪回,一邊將他推搡往外,一邊勸道:“皇上可是好久沒去賢貴嬪那兒了。今兒早上貴嬪提了句,說是德月公主的身子不大好。臣妾雖著了禦醫過去,但總比不過你這個當爹的親自瞧上一眼好。”

話中的德月公主,正是被禁足在毓枚宮的寧貴嬪之女,當年就送給賢貴嬪養著,一直到現在。

長青聞言一滯,他膝下兩子兩女,除二皇子早夭外,剩下那三個,最常能見到他,而他最疼愛的,自然要數寧英,端華偶爾來鹹安宮,也能見上皇帝一面,唯獨寧貴嬪生的這個大公主,長青去看得最少。

他面上有些怔忪,正欲想說些什麽,文墨又推了他一把,好言道:“皇上快去吧,臣妾今兒夜裏還有其他的要忙。”

“忙什麽?”長青接著她的話問道,略有些局促,好像要趕緊證明什麽一樣。

文墨淺笑,只回了他無可奉告四字,她眉眼似月,眸光如波,最是個溫婉大方、知書達理的模樣。

若她不是皇後,就不用被這個位置所累,更不用勸他去旁人床榻,長青心頭歉意叢生,他微赧著說了“抱歉”二字,又絮絮叨叨好一通才擺駕。

文墨站在鹹安宮前,看著鑾駕離開,心裏頭是股說不出的滋味。這個世間,男子一生只娶一個女子,談何少也,父親稱得上一個,那還有他人麽?更別提長青是個皇帝了,皇帝不就這樣麽?

她這樣想著,轉頭再看身後的幽幽深宮,就生出些寂寥來,深宮孤寂,漫漫長夜,若這日是她承恩,那旁人就落得一身愁了。

何況,他去了旁處,也能為她博些賢名回來。

荷香替文墨披上披風,勸道:“小姐,夜深了,回去歇著吧。”

文墨看著她,忽然笑道:“瞧我這記性,不清不楚這麽久,倒是差點給忘了。荷香,你今年已是二十五,該讓你出宮,找個好人家。”

荷香沒有接話,只是攙著文墨往回走,就聽文墨又道:“想找個什麽樣人家,心裏可有人了?需要我給指婚麽?”

“不求其他,但求人忠厚老實,對奴婢好就成。”荷香微微一笑,難得露出俏皮的一面。

文墨聽了連連點頭,主仆倆往宮裏去,又說了其他話,文墨才回書房裏,她執起剛才那枚墨錠,慢慢研磨起來。

是夜,皇帝宿於賢貴嬪處,此後一連幾日,皇後又將皇帝分別勸去其他人處,宮裏那些蜚短流長才漸漸停歇下來。

文墨重新執掌後宮,長青放了許多權給她,又給她最多的恩寵,因此,這番事後,也沒與皇帝商議,她徑自就下了進位分的懿旨,以表聖恩。

撫養德月公主的賢貴嬪,位份進得最多,一下子成了正二品昭儀,是這宮中皇後之下的第一人,其他人艷羨不已。

一向唯唯諾諾的許貴人,進為六品良儀,眾人在背後都道她雖不討皇帝喜愛,但甚得皇後青眼,也不知是為何。

而原先嚼皇後舌根的那三位,文墨也一視同仁,這次一並提了。

年紀最小的那位俞選侍,是到貴人之位,而原來的那位明才人,則也變成正五品的明婉儀。

唯獨嚴宏的外甥女麗嬪,因皇帝遲遲未曾招其侍寢,本不該升的,只看在她身後那人,文墨仍將其覆回婉儀之位。

鹹安宮內,每天的晨昏定省,又開始了諸人你來我往、冷嘲熱諷的日子。

這宮內幸好連著文墨,一共才六個女人,俚語有雲“三個女人一臺戲”,認真算算,也不過才兩場罷了,與其他朝代相比,那是小巫見大巫了。

而此時,文墨端坐主位,抿了口茶,再擡眼看向哭得梨花帶雨的麗婉儀,不禁頭疼,心中雖明白緣由,但又不得不勸個兩句。

座下那著桃紅襦裙的女子,頭上步搖輕顫,一雙杏眼紅腫,她微微抽噎,起來行了個禮,道:“多謝皇後。”

文墨眉頭輕蹙,又讓她坐了。

座下這五人,文墨最不喜這位麗婉儀。追述到上回,這人明明是瞧見了文墨在假山之後,卻還故意引旁邊兩人碎嘴……雖將那二人繞進去了,但誰知被孝瑜抓個正著,又將她自己給牽扯進去。

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也許說得就是這人,文墨隱隱有些替她心急,這種手段,還嫩著呢。

如今又是,不過是因為皇帝不招幸她,麗婉儀便沈不住氣,天天到皇後跟前哭訴,聽得文墨耳朵都要長繭子了,可有什麽用呢?

待眾人告退之後,新蕊才進來通傳,說是阿茹姑娘早就來了。文墨聽了一喜,忙請阿茹快進來。

孝瑜原本去年就該搬出宮的,可他王府新建的工期被延後了些,以至於拖到景祐十年的春天才完工。

過完端陽,明義宮裏的一幫子人就真得出去了,要想再與他們時時相見,又是難了些,故此,阿茹來,文墨很高興。

阿茹還是梳著兩條長辮子,手裏托著個剔紅漆盒,見了文墨,道:“娘娘,再嘗嘗阿茹手藝,以後可不容易送來了。”話中帶著些許的離別之意。

文墨上下端詳,見阿茹眼眸水靈,鼻梁高挺,顴骨微有些高,已經完完全全出落得是個異域美女,她忍不住笑著問道:“阿茹,你多大了?”

前些日子,孝瑜私下向長青求了道旨意,求得是皇帝賜婚一事,他如今一十有五,按大周律法,男子剛能成親,而他想娶地那人,自然是與他結伴多年的阿茹。

這道旨意長青尚未批下,大周堂堂的王爺,要娶個西姜來歷不明的奴仆當王妃,說出去總是不大好聽。

這事阿茹應該尚不知情,此時她未作多想,爽快答道:“一十九了。”比文墨竟只小了四歲。

文墨“嗯”了一聲,在心底就有了計較,難怪孝瑜急著成婚呢,原來是阿茹年紀大了,怕她等不得。

夜裏,皇帝鑾駕終於到了鹹安宮,諸人接駕後,長青見到文墨,忙握著她的手,感慨道:“這回皇後沒得什麽亂七八糟的理由,再趕朕走了吧?”

他知道文墨在後宮難做,所以也就順著她的意思下去。

文墨故作嫌棄,掙開他的手,轉頭對後面跟著的小平子揶揄道:“平公公,待會好好送皇上去梳洗。”小平子自然不敢隨意接話。

長青又牽起她的手,露出些倦容:“今日朕身子甚乏,走吧,去靈壽殿,那兒有湯泉,正好能舒經活絡。”

文墨又要掙開,他唇角微抿,兩頰笑靨若隱若現,就是個可憐兮兮的模樣:“皇後,別這麽狠心了。”

黑松石的池中,泉水微熱,卻不灼燙,泡在其間渾身熨帖,長青眼波氤氳又迷離,他看向旁邊那人,伸手攬住她裸~露在外的肩頭,嗔道:“要論狠心二字,墨兒,你也不差,竟舍得將朕往旁人那兒推,朕現在可是替你在賣身了。”

他這話中含了點點幽怨,文墨正枕在那人肩頭閉目養神,甫一聽見,就哧哧笑了:“嗯,臣妾是該好好謝過皇上,沒有皇上夜夜辛勞,臣妾如何統領後宮?”

她緩緩睜開眼,又道:“麗婉儀日日在臣妾面前哭泣,皇上,你什麽時候能屈尊降貴……”

難得聽她這麽軟聲細語,卻是為他人做嫁衣裳,長青不由氣結,偏頭看她,就見她眼中蘊藏著一絲狡黠,他又很是無奈:“其他人都好說,單單這人不行,再過些日子吧。”

文墨知道他是要在前朝壓一下嚴宏那人的氣焰,只得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連說幾聲“罷了,罷了”。

長青見她那瓣紅唇上水滴盈盈,極為嬌羞,便情不自禁地低頭吻了下來,到了最後,他在她耳邊哀求:“別嫌棄我了。”

景祐十年,初夏,皇帝的最後一位兄弟終於搬出了宮廷,未過一月,孝瑜又來求賜婚旨意,這回不是暗地請旨,而是於朝堂之內,光明正大地提了出來。

長青見他心意已決,終批了這道旨意,孝瑜歡天喜地。

同日,阿茹離開禮親王府,失去蹤影,遍尋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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