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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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戲份很重,整個劇組都在忙碌著,這是一場雨戲,江隨風撐著傘在雨裏走了一遍又一遍。

電影已經拍了將近三分之一,許多重要的戲份都已經拍過,相比較而言,今天的戲份還算日常。

又是一個雨夜,陶淮頂著風雨進了門。

方糖的母親唐念剛從方糖臥室出來,面上正帶著愁容,見到他的身影,眼睛才慢慢亮了起來。

陶淮將滴著水的雨傘放在角落裏,帶著濕潤冰寒的水汽迎上去:“阿姨,糖糖今天怎麽樣?”

“還是不吃飯。”唐念擦了擦眼睛:“這一次比一次嚴重可怎麽辦啊?”

陶淮把書包拎在手裏:“我去看看她。”

“哎,”唐念應了一聲:“阿姨去把飯熱熱,你呆會陪著她吃點。”

方糖生病後,一度求生意志十分薄弱,外加少年人極其強烈的自尊心,讓她十分害怕身邊的親朋好友在知道自己生病後,會投來可憐又同情的目光。

這也是方家為什麽迅速搬家並將方糖生病瞞下來的原因。

本來這個決定做的並不容易,可沒想到竟能在這邊遇到了陶淮。

這個和自己女兒同歲的男孩子身上不知道有什麽魔力,他不僅迅速點燃了方糖的求生意志,還改變了她面對疾病的懼怕與逃避態度。

不管什麽話,只要他說了,方糖都會願意聽。

就算唐念都搞不定的問題,只要求助陶淮,總能被他迅速解決掉。

他成了方糖甚至唐念的主心骨,看到他就讓人感覺安心。

而在此之前,唐念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依賴一個少年人。

方糖正躺在床上,見他進來,便撐起身體來。

“還是吃不下嗎?”陶淮問,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小碗,裏面是一份海參蒸蛋。

這是方糖第四次化療後的第三天,每次化療後的一個周內,她都吐得昏天暗地,渾身酸軟無力,只能躺在床上慢慢熬。

“太腥了。”方糖說。

前四療用了紅藥水,對頭發尚算友好,所以方糖一頭烏黑的發絲幾乎沒掉。

可對腸胃和心臟就沒那麽友好了,所以她會吃不下飯,容易嘔吐,甚至聞到油煙味都會很難受。

不過這些苦都很值得,因為化療的效果也很明顯。

第四次化療前的檢查顯示,方糖胸部的腫塊已經被化療藥打下去一半,明顯變小了。

“下次換了藥就不會吐了。”陶淮將手貼在碗壁上試了試溫度,還是熱著的。

他從書包裏取了一包話梅出來,又端起來碗來,用湯匙盛了滿滿一勺放在方糖唇邊:“來,吃一點,如果實在吃不下可以屏住呼吸,只要咽下去就好。”

方糖的唇抿的更緊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來,吃吧。”陶淮很耐心地哄著他:“不吃飯白細胞會升不上去,打升白針的話會更難受,來,我們堅持下。”

似乎對升白針十分懼怕,方糖終於張開了嘴,皺著眉將一勺海參蛋吃了進去。

“這次化療,隔壁病床的姐姐因為得了病,她老公要跟她離婚,”方糖說:“為什麽你還會喜歡我?”

“得了一次病,看清一個人,”陶淮將第二勺遞到方糖唇邊:“那這次病也算沒有白得。”

兩人你一句我一嘴地聊著天,方糖將碗裏的食物吃完了。

唐念端著飯菜進來時,方糖嘴裏正鼓著個包,裏面含著一顆話梅慢慢吮,不舍得一下吃完。

生病後飲食上要註意的很多,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吃零食了,一顆話梅也顯得金貴起來。

“今天晚上你別走了,”方糖扯著陶淮的衣袖:“住我家裏吧。”

從定下主治醫生,到穿刺得出具體分型以及免疫組化,再到最終定下方案,以及二十一天一個化療的療程,算起來,方糖正式進入治療期已經兩個多月了,家裏的客臥也早已被她父母收拾了出來。

陶淮的叔叔不在家,他的嬸嬸是不太管他的,在外留宿也沒什麽關系。

但陶淮還是指了指桌上的飯菜:“再陪我吃一點,我就留下來。”

方糖笑了起來,眉眼彎彎,雀躍著說:“嗯,我吃。”

戲拍完正是傍晚時分,晚霞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為寒冷的冬日暈上了一抹難得的溫度。

江隨風回到保姆車上看書,等著開飯以及晚上的拍攝。

車門被敲響的時候,姜黃正在小廚房裏煮咖啡,她放下手裏的東西,過去將門打開。

文安正站在車門前,她手裏托著塊蛋糕,含笑問:“小江弟弟在嗎?”

江隨風聞言放下書本,站起身來,姜黃已經讓開路,讓文安上了車。

“我媽今天剛做的蛋糕,讓人給我送了一些來,挺好吃的,”她說著往前送了送:“你嘗嘗。”

江隨風接了過來,含笑客氣地道謝。

這時,放在座椅扶手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姜黃先走了過去,見上面是個陌生號碼。

她對著江隨風揚了揚手,江隨風看了一眼以為是廣告,便對她道:“你接。”

姜黃接起來,不過片刻臉就白了:“小江,你媽媽出事了!”

江隨風楞了下,把電話接過來。

對面人的語速很快,但語意清晰,他安靜地聽著,臉色一點點沈凝下來。

江瑩自殺了!

“怎麽了?”文安看他臉色不好,連忙問道。

江隨風轉身拉起自己的棉服:“我媽出了點事,進醫院了,我得過去下。”

“那你趕緊去,”文安忙說:“我幫你跟導演說。”

“謝謝。”江隨風道了謝,長腿一邁下了車,迅速向外走去。

他打了輛車,直奔醫院。

醫院的走廊裏有消毒水的氣味,還有白衣護士忙碌著來去的身影。

江瑩住在一個雙人套間裏,臉色蒼白地閉著眼睛,面目憔悴,看起來倒真有些飽經滄桑的樣子。

在她右手手腕上,白色的紗布包裹住的地方,據說割了幾道刀口。

“幸虧不深,”護士說:“有什麽想不開的?家屬勸勸吧。”

“謝謝您。”江隨風小聲道謝。

江瑩自然不會自殺,這不過是她一貫手段的升級版而已,她怎麽可能舍得死呢?

江隨風坐在陪護椅上,安靜地看江瑩的面容。

果然,沒過多久江瑩就張開了眼睛,她的眸光轉了轉,最後慢慢定在江隨風臉上。

片刻後,她又轉開臉去,眼淚順著眼角淌下去,在臉上留了兩道濕痕。

“你還來幹什麽?”她說:“你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為什麽?”江隨風問:“因為我進娛樂圈您就鬧自殺?”

“為什麽?你不知道為什麽嗎?”江瑩反問:“從小到大我叮囑過你多少次,怎麽現在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不是不記得了,”江隨風慢慢說:“只是長大之後,覺得您的話並沒有那麽有道理。”

床頭擺著個果籃,江隨風去跟隔壁床借了個水果刀,坐在那裏垂眸削果皮。

他的神色平靜而冷漠,完全沒有以前那種慌張愧疚的緊張感。

江瑩側眸看著他,被他面上的神色激得心底一涼。

如果說以前她就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那麽現在卻是切切實實地感覺到,這個孩子已經徹底脫離了她的掌控。

隔壁病床上有許多人在探視,說話聲將這邊的動靜掩了下去。

不一會兒護士進來,隔壁床的病人在親人的陪同下去做檢查。

病房裏只剩了他們兩人。

江隨風沒等江瑩說話,便自顧自地說下去:“從小到大您告訴我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明明是他對不起您,憑什麽躲避的卻是我們?”

“媽媽……”

“‘媽媽不想失去你。”江隨風打斷她的話,慢慢說:“這些話我已經聽到麻木了,秦家找回來您不會失去我,這樣您才會真的失去我。”

“您知道為什麽嗎?”他將削好的蘋果遞給江瑩,江瑩沒接,一雙眼緊緊地盯在他臉上,仿佛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

“因為我就快瘋了。”江隨風的眸光很冷,帶了些不太正常的笑意。

他將削好的水果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把水果刀夾在指間轉了轉,像轉鼓槌的那個動作。

鋒利的刀刃將他食指和中指之間的指縫割傷了,鮮血順出一點來。

他沒在意,探手握了江瑩受傷的那只手。

江瑩心底忽然生出些恐懼來,想把手抽出去,可江隨風的力氣卻顯然比她的大得多。

江隨風偏了偏頭,細白的手指緊緊貼在江瑩的皮膚上,觸感冰涼。

他垂著眸子,輕輕淺淺地笑了一下,將鋒利的刀刃貼在她手腕的紗布上輕輕劃了兩下,認真地問道:“您真的想死嗎?”

那從睫毛下的目光幾乎深不見底,黑黢黢的,有一種滲人的瘋狂勁兒。

江瑩的心跳幾乎要停止了,生怕他一使力就會割斷自己手腕的動脈。

“沒關系的,媽媽,您告訴我實話,如果您真的想死,”江隨風的雙眸定在她臉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我那麽愛您,陪您一起死就是了,這樣的話,您就永遠都不會失去我了。”

刀鋒輕輕地劃動,江隨風指間的鮮血順下來,將那塊雪白的紗布染上了紅色,好像江瑩的動脈真的已經被割裂了一般。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江瑩的心臟,她想要尖叫,想要掙脫,但又像被什麽卡住了喉嚨,一聲都發不出來。

她的手在江隨風的掌心裏顫抖了起來,聲音也顫得厲害:“你是不是瘋了?”

“我還沒瘋,”江隨風否認道:“我只是覺得既然不能恣意的活,那麽不如痛快的死。”

他說的很慢,嘴角與眉梢都帶了一點笑:“不過,誰逼過我,都要跟著一起陪葬就是了。”

“秦默尋,秦默陽,秦士別,”他慢慢地說:“全都跑不了。”

江瑩張了張嘴,一動都不敢動,江隨風又問:“媽,我問您呢,您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死?”

水果刀終於被收了回去,江瑩好不容易透過一口氣來,卻見江隨風又將鋒利的刃在自己掌心裏輕輕一劃,鮮血瞬間溢了出來。

他仿佛不覺得疼,笑意反而更明顯了些,好像十分滿意:“的確很鋒利。”

好像如果江瑩只要說出“想死”兩個字,他下一秒就能毫不猶豫地用這把水果刀送她上路。

不僅如此,秦默尋也跑不了。

秦默尋……

江瑩心底又懼又怕,不明白自己究竟養了個什麽玩意兒出來。

“媽媽不想死,”她這次是真的哭了,嘴唇顫抖面如死灰,連流淚都沒察覺到:“媽媽只是一時糊塗。”

江隨風點點頭,將水果刀啪地一聲合了起來,扔在了床頭櫃上。

他把那只削了皮的水果重新拿起來,遞給江瑩。

江瑩麻木地接了過來,麻木地放在唇邊咬了一口。

江隨風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微微瞇著眼睛笑了起來,問:“甜不甜?”

江瑩回答不出來,因為她根本嘗不出什麽味道,她訥訥地道:“甜,甜的。”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門外進一個人來,腳步急促,江隨風不經意地一擡眸,恰好對上了路西野的眼睛。

他眼中閃過一抹詫異,隨即將手受傷的手放了下去。

江瑩特意做了一場戲,既通知了江隨風,又讓人通知了路西野。

不過江隨風離得近些,所以到的也快,路西野離得遠一些,所以到的也慢一些。

路西野急急地走進來,與江隨風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江隨風臉上的神色更冷了而已,眉心也微微蹙了起來。

路西野站在病床的另一側微微彎下腰,對著江瑩溫聲問道:“您找我來,是有什麽事情要說嗎?”

“我……”江瑩有些懼怕地看了江隨風一眼,見江隨風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但路西野來都來了,她又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她糾結了片刻還是強忍著懼意:“你對我兒子始亂終棄……”

她原本的計劃就是想要借此要挾路西野,讓他想辦法把江隨風弄出娛樂圈,畢竟路家家大業大,最怕聲名受損。

只要她鬧上一鬧,就有成功的幾率。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路西野的眼睛就疑惑地張大了些。

片刻後,他像是忍不住般,輕輕地笑了一聲:“您說什麽?誰對誰始亂終棄?”

他問著江瑩,卻又把目光投到江隨風臉上去。

江隨風的臉色不太好看,他唇角緊抿,眉目低垂著,睫毛覆在下眼瞼上,在他的註視下輕輕一顫。

路西野不確定他跟江瑩說過些什麽,但看現在他們兩人的反應,肯定是說過一些東西的。

好在他的反應很快,硬生生接了下來。

他的反應讓江瑩更是疑惑,打擊一個接著一個,讓她的大腦有點轉不過彎來,頭也跟著隱隱疼了起來。

“我說,”江瑩繼續道:“你對我兒子始亂終棄。”

這次路西野真的笑出了聲,他慢慢直起腰來,走到江隨風那邊去。

在江瑩詫異的目光中,他將手掌按在江隨風肩頭,然後才對她一字一頓地說:“阿姨,我想您弄錯了。”

江隨風的側頰雪白,臉部線條因為緊張繃的極緊,一叢睫毛低垂著,始終沒有插入他們的對話中去。

仿佛他是一臺雕塑,現場發生的事情也跟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一般。

“我想您大概弄錯了,”路西野慢慢說:“事實上,是您兒子對我始亂終棄才對,我正想著該怎麽對他追償呢。”

“阿姨,”他又說,語氣帶著讓人難以抗拒的循循善誘:“或者您該勸勸他,如果他能回心轉意的話,我願意和他原地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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