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會場正中央是一條嶄新的紅毯，紅毯延伸到前面的舞臺上。舞臺前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香爐鼎，兩邊是掛滿紅色福袋的銅錢樹。

燈光伴隨著音樂，在會場中渲染出古老的神秘氣氛。

四個戴著紅鬼面具的高壯男人擡著一個透明棺材從紅毯的盡頭走過來。穿著淡綠色長裙的神女聖蘿赤/裸著腳踝躺在棺材內，音樂哀傷空靈，仿佛春秋時期的悼歌。

看到透明棺材被擡上來的那瞬間，葉念生就覺得自己腦內的神經猛地繃緊了。

意識中的阿寶察覺到她的不安，小聲地呼喚她。

“主人！主人！”

葉念生雙眼靜靜地看著前方，整個人忍不住顫抖起來。

突然，一只寬厚幹燥的大手握住了她，戴著面具的支北觀輕輕俯身，低磁的嗓音滑過她的耳畔：“怎麽了？”

“我沒事。”她搖了搖頭，卻沒有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內抽離。

“這個棺材……”

“是很像。”葉念生聲音微冷，“或許對方知道些什麽內情。”

“需要我幫忙麽？”

“不需要。”葉念生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手抽離，“剛才你已經幫了我大忙。”

支北觀有些遺憾，但尊重她的選擇。

“你有我號碼，你隨時可以找我。”他說得非常真誠。

“交換條件呢？”

支北觀楞了一下，微微笑道：“信息共享？”

葉念生輕輕蹙眉，要完全共享幾乎是不可能的。就在她斟酌考慮的時候，會場中的燈光驟然齊齊熄滅了，許多有經驗的信眾早就明白這是神女“顯靈”的必然步驟。

果然，等到燈火下一秒再亮起，原本躺在棺材中的神女聖蘿已經閉著雙眼，平穩悠然地坐在了棺材蓋上——眾人高聲歡呼，紛紛湧動到紅毯前，想要沾一沾神女的“靈氣”。

“靈棺”被擡上了舞臺，穿著淡綠色長裙的神女在兩個紅面鬼的帶動下赤足走了下去。

舞臺上的燈光變得暗淡，音樂變得陰森。

一只拿著狼牙棒的大鬼猛地跳了出來。

眾人倒吸一口氣。

兩個紅面鬼沖上去，卻被那只大鬼打倒，再兩只紅面鬼撲過去，再次被打倒。

音樂變得焦急狂亂，舞臺上的燈光做出狂風席卷落葉的效果。

大鬼猙獰狂笑，提著沾滿紅血的狼牙棒慢慢逼近。

眾人都為瘦削單薄的神女捏了一把汗，還有許多人雙手合十，開始低聲祈禱。

舞臺上的燈光慢慢全聚焦在了神女和大鬼身上。

神女臉上沒有一絲畏懼的表情，她輕輕擡起右手，指向了那只大鬼，舞臺簾幕上頓時飛出一只巨大金魚影子，兇惡地撲向了那只大鬼。

“啊！”眾人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驚嘆地認定這是神女的“神跡”！

金魚影子噬咬著那只大鬼，大鬼發出慘烈的叫聲。

音樂、燈光配合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高昂。

終於，大鬼頹然倒地——

所有觀眾都松了一口氣，還有幾個被感動的，流著淚，鼓著掌。

“這演出不錯。”戴著面具的葉念生出於對舞臺藝術的尊敬，拍手鼓掌。

“什麽演出？是神女殺鬼！”雙眼飽含淚水的喬青不滿她輕佻的態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是信仰！是神話！是所有人對美好未來的向往！”

“……”支北觀用沈默表達他的立場。

周晴陽則雙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舞臺上燈光漸漸消散，音樂也變得舒緩平和，神女聖蘿張開雙手，慢慢往舞臺正前方走去——但後面倒在地上的大鬼卻悄悄爬了起來。

眾人都以為這場表演還沒有結束，靜靜地旁觀著。

直到那猙獰兇惡的大鬼揮舞著狼牙棒瘋狂地砸向聖蘿。

“轟——”

聖蘿險險地避過，但手臂上還是挨了一下，她右手本來就有傷，傷口裂開，鮮血很快染紅了她的長袍，她失聲尖叫。

場面迅速失控，那只大鬼似乎並不想放過聖蘿，拿著狼牙棒繼續“追殺”。

聖蘿渾身顫抖地往旁邊逃跑，卻被那人拉扯著長發一把拽了回來。

原本高雅神聖的長裙上沾染了鮮血，原本整齊飄逸的黑發淩亂不堪，聖蘿驚恐地不斷尖叫，不斷狼狽掙紮——她再不是高高在上，庇護左右的天神之女，她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瘦削普通少女！

所有信徒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心中的神話被人轟然推翻。

天地旋轉，乾坤顛倒。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葉念生和支北觀，兩人齊刷刷往舞臺那邊沖過去。

——這不是表演的一環！聖蘿有危險！

就在兩人快要沖上舞臺的時候，會場內的燈光全被熄滅了。

昏暗視線中，有人沖了過去，推搡那只大鬼，聲音被刻意壓低，但仍舊充滿怒火：“蔣田！你在幹什麽！你瘋了嘛？”

是趙乾的聲音。

蔣田不屑地冷哼一聲：“什麽狗屁神女，就是招搖撞騙的大騙子！趙哥，你也不想毀了這棵搖錢樹吧？我知道你們都幹了什麽！要是不想坐牢，就給我準備一百萬！”

黑暗中，蔣田揮舞狼牙棒，逼退趙乾：“別想耍什麽花招！我有證據！”

趙乾想要撲過去抓住他，蔣田卻身手敏捷地穿過舞臺簾幕，往後逃走了。

葉念生眼眸中光芒一閃，悄無聲息地追了上去。

因為會場突然熄燈，很多人踩踏、推搡起來。

慘叫聲尖叫聲不斷。

活動會場瞬間混亂起來。

“北觀！北觀！”喬青帶著周晴陽在人群中呼喊。

支北觀猶豫了一秒，正要去追，旁邊的聖蘿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似乎有什麽東西被塞過來，聖蘿略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速度放開。

黑暗中，趙乾的手下很快鎖定了聖蘿，一下子擁上來將她拖了回去。

——謝謝你們。

淚水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她雖然還是恐懼，雖然還是絕望，但總不能害了不相關，想要幫助她的人。她人小力單，能做的只有這個了。

似乎讀懂了聖蘿的想法，支北觀眉頭深深皺起來。

“現在……現在怎麽辦？”喬青擠了過來，不安地問。

“先撤出去。”支北觀凝聲道。

“葉……葉念生怎麽辦？”周晴陽很擔心。

“沒事的，她能照顧好自己。”支北觀看了看葉念生追去的方向，是後臺，或許她還能和她哥池谷成功匯合。

他對葉念生的能耐有自信。

……

……

葉念生追著大鬼裝扮的蔣田跑進了後臺，慢她幾步的是滿眼殺氣的趙乾。

趙乾拿出對講機，吩咐自己的手下：“封住出口，一定要給我抓住蔣田那個叛徒！”

起了內訌？為什麽？

葉念生大腦速度旋轉，她雖然動作很快，但畢竟不熟悉後臺構造，而蔣田又實在狡猾，借助熟悉的地形，幾次差點將她甩掉。

看著地上散落的大鬼面具、假發、外袍——蔣田正在換裝，要是讓他跑出去，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再逮到他。他那間破舊小房間裏空蕩蕩的，應該早就為跑路做好了準備。

還有一點蹊蹺，她哥去追蔣田了，蔣田變裝後上了舞臺，她哥呢？又跑去哪裏了？

她哥被抓了？還是被什麽事耽誤了？

蔣田就是那個在聖蘿房間內攻擊他們的灰色大金魚操控者？

不，事情應該沒那麽簡單。

四周傳來急促的皮鞋聲音，是趙乾的那些手下出動了。

情況不太妙。

就在葉念生準備喚出阿寶，讓它充當自己背後的眼睛時，旁邊房間內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用力將她拽了進去。

她本能地反身抓住那只胳膊，想將對方兇狠地摔出去。

“是我。”池谷略帶煙嗓的聲音及時傳了過來。

池谷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

幾乎就差了幾秒鐘，門外就有幾個黑西裝大漢手拿木棍，神情戒備地跑了過去。

“哥？你怎麽躲在這裏？”葉念生摘下臉上的面具，疑惑地擡頭看他，很快她又發現了蜷縮在角落中的一個中年男人，“馬會長？”

戴著眼鏡的馬家正略顯局促地笑了笑。

“我去追蔣田的時候，意外遇上了他。”

“他怎麽會在這裏？”葉念生壓低了聲音。

馬家正看了一眼池谷，咳嗽了一下：“我就是好奇，過來看看，沒有規定心理學會的人不能來參觀吧？”

參觀都是去前臺參觀的，來後天參觀，那就有點微妙了。

這句話葉念生沒說，只問道：“遇上蔣田了？”

馬家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葉念生和池谷打了個眼神，兩人悄悄走到旁邊。

“哥，你不覺得奇怪嘛？”

池谷點頭：“很奇怪，心理學會一直和神女占蔔不對付，兩次接觸我發現馬會長和湯小姐都很厭惡神女占蔔……馬會長會出現在這裏還真是很意外。”

“剛才我突然問他，他來不及撒謊，他好像真的見過蔣田。”葉念生壓低聲音，“哥，你說剛才斷電，會不會就是他搞得鬼？”

池谷認真思考了一下他追著蔣田的路線，以及遇上馬家正的方位，點了點頭：“很有可能。”

葉念生回頭看了蜷縮在角落裏的馬家正一眼，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有點禿，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也會有秘密。

“行了，不管怎麽樣，我得把人安全地帶出去。”池谷往外探出去，仔細觀察，“等我們出去了，我再找我的老朋友們幫忙查一查。”

“對了，哥，蔣田好像拿到了什麽證據，威脅趙乾要一百萬，你得盯著趙乾，我有不太好的感覺。”

“一百萬？那可真是件大事！”池谷略顯犀利的俊臉上閃過一絲動容，他拍了拍葉念生的肩膀，“放心，我肯定找人把他盯得死死的！”

葉念生不滿地小聲嘀咕了一下，然後帶著池谷和馬家正往前臺走去：“趁趙乾全力搜捕蔣田，我們快回前臺去。前臺出了亂子，活動應該很快就結束了。”

“要是蔣田被趙乾抓住了怎麽辦？”池谷有點擔心那個外慈內惡的趙乾。

葉念生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小惡魔般的笑容：“你可以找機會敲打敲打他，就說警察一直在暗中盯著他，一旦他有什麽出格的舉動，你就會立刻抓他回派出所。”

虛張聲勢，旁敲側擊。池谷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這小家夥在山上四年，沒學多少靜心坐道，反而更是一肚子壞水了。

葉念生郁悶地閃避開他的大手，“快走吧，晚了就不好跟著別人一起混出去了。”

池谷回頭看了一眼花山縣心理學會會長馬家正。

馬家正戴著的眼鏡遮蓋住了他的表情，他沈默地跟上兩人。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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