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淩雁雪經過一天一夜的昏迷，終於蘇醒，只是人如同受過酷刑一般，面色慘白，見雙唇都毫無血色，而且精神

很差。即便如此，她還是撐著離開房間，到外面曬太陽。顧惜朝將她毒發的前因後果告訴給她，她也沒說什麽

，只是看了看顧惜朝，緩緩說道：“師兄，你是準備離開麽？”

顧惜朝望著天邊的流雲嘆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淩雁雪嘆道，“你怎麽可能忘記，別人不知，我又豈會不知？”

淩雁雪一直記得很清楚，當初在傅晚晴的墓前找到顧惜朝的情形，她從未見過指點江山談笑從容的師兄會變成

那樣一副癡癡呆呆的模樣，同他講話，他也不回答，帶他走，他便走，給他吃的，他便吃，讓他睡，他便誰，

如同沒有了三魂七魄的行屍走肉，起初淩雁雪還道顧惜朝被九幽毒害，變成藥人一般，後來得知九幽的藥人需

要魔功控制。便道他受到的打擊太大，心灰意冷，只待過上一段時間就可以恢覆，直到他第一次發病，淩雁雪

才意識到，自己驚才絕艷的師兄，竟然真的瘋了。淩雁雪被癲狂的顧惜朝驚的呆了半晌，才想起找郎中來給顧

惜朝瞧病。郎中只說他是迷了心竅，開了方子，可是顧惜朝仍然不見好轉。後來斷斷續續的又發了幾次病，淩

雁雪才發現，顧惜朝不是單純的瘋癲，而是活在了自己的臆想之中。

那一次，顧惜朝抓著她的手，急切的哀求她，“晚晴，我求求你救救她，只有你能救他了，他不能死，連雲寨

不能沒有大當家......”淩雁雪呆呆看著他雙手虛環，如同抱著一個人，不停的喚他少商，少商，不停的安慰

他，晚晴會救你的，你會沒事的.....

後來又有一次，他又抓著她，請求晚晴去相求鐵手，奏請皇上派兵解救被遼兵圍困的戚少商。斷斷續續的幾次

，淩雁雪終於明白了顧惜朝的病情原委，他對晚晴的愧疚，對戚少商的情意，因為晚晴的死，成了他的心魔，

他走不出來，所以他瘋了。

顧惜朝後來清醒時對淩雁雪說道，是他自己的優柔寡斷，葬送了晚晴的性命，若他能早早的承認自己感情，與

晚晴言明，放她與鐵手重聚，或是自己能斬斷與戚少商的牽連，與她做一對真正的夫妻，雙宿雙棲，那麽晚晴

就不會死。

然而他狠不下心去殺戚少商，他被他的賞識與真誠打動，更被那一夜的琴劍和鳴束縛，使得他根本無心去殺戚

少商。從他第一次猶豫開始，他就活在了矛盾之中，他既愧對晚晴，身為她的丈夫卻對他人有了情意，又懼怕

自己的心思，戚少商再怎麽說都是一個男人。他既想殺了戚少商，扼殺自己的感情，又害怕自己追殺太過，戚

少商逃不出去，當真丟了性命。他曾說他快被戚少商逼瘋了，實際上，他是快被自己折磨瘋了。

後來，他得知晚晴癡戀鐵手的事，那一刻，他的心底竟然沒有什麽不舒服，他說他不如鐵手，是真的覺得自己

不如他，英雄俠義，世出名門，這樣的人才是晚晴的良配，也是晚晴心中所中意的良人。他終於認清，晚晴之

所以下嫁自己，無非是與鐵手賭氣，更是向鐵手表明，自己要嫁人，只看他是否是自己心中所想，與身份地位

無關。

那時他想，這樣也好，晚晴與鐵手兩情相悅，定然可以幸福美滿，自己也可以不再因時時欺騙於她而日日愧疚

。然而，他終究有些膽怯，不敢向他人承認自己不容於世的感情，只好等著晚晴來向自己坦白，自己便可以大

方的放她自由，他甚至多次旁敲側擊的試探，然而終究沒有等到晚晴坦白的那一天。

有句話說的好，事與願違，傅宗書步步緊逼，終於使得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三門關外，他與戚少商對決，當

時甚至想，不若就此拉著他共赴黃泉也好，不能同生但求同死，這世間，除了戚少商，他再無留戀。然而，在

面對戚少商滿是怒火與恨意的雙眼時，他有放棄了這一想法。那個站在他對面的人，不是雙眼滿含驚喜，相邀

他掛柱的戚少商，不是與他雙手緊握，共同計劃未來的戚少商，不是護著他擋去兄弟質疑的戚少商，面前的那

個人，不是屬於他的戚少商。

他想找回昔日的戚少商，找回他的知音。開封魚池子，那樣令人絕望的境地，他竟然很是開心。他終於可以同

戚少商一致對外，並肩戰鬥。他終於可以找回昔日的心意相通，相互照拂。

然而終究是不同了，他們之間，橫著戚少商忘不掉的血海深仇，不管如何，那些血債，戚少商都記在了顧惜朝

的頭上，認清這一事實的時候，顧惜朝再次萌生了殺掉戚少商的念頭，他剛剛找回了戚少商，這是他們攜手幽

冥的最好時刻。想殺卻沒有殺成，他想起來黃金鱗曾經說過，傅宗書已經接晚晴回府，鐵手並沒有帶走晚晴。

傅宗書已經對晚晴起了殺心，不管她有沒有失憶，都不會容她活在世上，把她困在府裏，就是有事要差遣自己

，他不能不救晚晴。

但是，晚晴還是死了，為了救他一命，為了掩蓋父親謀反的事實，她寧可自殺，也沒有吐露一句真相。他一個

人背負了逼宮謀反的罪名，卻有了逃走的一線生機。當他抱著晚晴的屍首時，他第一次恨自己，為何沒有對這

個如神如仙的女子吐露實情。縱使世人都會唾棄自己，這個至純至情相愛至上的女子，又豈會嘲笑自己？

最後，他瘋了，戚少商的一句話，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神志。他顧惜朝一條賤命，不足以抵他兄弟的血債，在

戚少商的心中，他顧惜朝是如此的無關緊要，甚至連殺他都不屑。

淩雁雪找到他的時候，他雖然活著，卻是活在了自己臆想的世界當中。

淩雁雪看著世人嚴重瘋癲無狀，實際只是做著白日夢的顧惜朝，又憐又恨。

顧惜朝每天都在設想他與戚少商的生活，傅晚晴與鐵手終成連理，他與戚少商於旗亭酒肆相識，而後應邀掛柱

連雲寨，二人攜手抗遼，肝膽相照，生死與共。卻好事無常，不是戚少商蒙冤，連雲寨被官府圍剿，戚少商中

毒，命懸一線，他救之不及，便是他們在與遼兵激戰被困，他救助無門。他孤身一人，沒有父母兄弟，只有一

個結義兄長鐵手在京城六扇門為官，義兄的妻子晚晴是解毒聖手，他自認有他夫妻二人相助，定可解救戚少商

。但是每每到了最後，等來的都是戚少商死訊，不是搶救不及毒發身亡，就是援兵未至，戰死沙場。

淩雁雪只好不時的看著顧惜朝為戚少商設想了一個又一個死亡結局，把他自己逼的越加神志不清。每隔幾天就

上演一次他殫精竭慮的挽救戚少商失敗，撕心裂肺的呼喊戚少商名字，動刀動槍的自殺，為他殉情。淩雁雪覺

得，如果不能盡快治愈顧惜朝，她也會瘋掉了。

她不辭辛苦，帶著他走遍大江南北，遍訪名醫，終於使得他日漸清醒。找回心智的顧惜朝仍然放不下兩個人，

晚晴和戚少商。晚晴死了，逼迫她死亡的兇手卻逍遙法外，這是他不能容忍的。他要為她報仇，拼去性命也在

所不惜。戚少商沒有回連雲寨，沒有去毀諾城，他留在了京城，接替鐵手，成為人人稱道的神龍捕頭。他不想

猜測戚少商留在官府的原因，他是為了繼續追查傅宗書的證據也好，是為了讓鐵手了無牽掛也好，總之，他不

好過，他也不想讓戚少商好過，不管他戚少商出於何種目的，都是他招惹自己在前，那麽就別怪他顧惜朝使盡

手段，把他戚少商綁在自己的身邊。

淩雁雪對追命說的沒錯，兩個人真可以用狼狽為奸來形容，顧惜朝制訂計劃，不但要殺掉傅宗書，還要六扇門

心甘情願為他出力，而且必須要戚少商出馬才行，六扇門現在的勁敵已經變成了蔡京，顧惜朝就把主意打到了

蔡京的身上。淩雁雪幫著他實施計劃，淩雁雪要報自己和愛人被殺之仇，顧惜朝就幫他設計，把薛誠拉下水。

若不是淩雁雪還放不下師父教養之恩，管了何解的閑事，他們的計劃可能會實施的更早。

淩雁雪明白顧惜朝為何想要放棄，戚少商不愧九現神龍之名，無論到了哪裏，他都是群龍之首，聲名顯赫。顧

惜朝從來不看中自己的名聲，但卻看中戚少商的，他不忍心讓戚少商因自己而被世人指點。

淩雁雪知道顧惜朝一旦下了決定，就很難更改，仍然忍不住勸說：“師兄，當初我們定下計劃，設計這次的事

件，都是為了所愛的人，不同的是，你的愛人還活著，我的愛人卻與我天人永隔。我當初還為你慶幸，如今合

該為你傷感麽？”

顧惜朝沒有回答，淩雁雪見他這次沒有不耐，才敢繼續說下去，“京城形勢難測，蔡京不會一覆不起，方應看

已然返京，雷純更是不好相與的，對上這些人，少有差池，便會丟了性命，留下他一人面對如此錯綜覆雜的形

式，你能安心麽？”

淩雁雪說的這些，顧惜朝早就想到了，只是他一直覺得，戚少商身邊有很多人，六扇門和楊無邪也不是吃素的

，他們也都會傾盡全力去幫助戚少商。也正因如此，顧惜朝覺得，戚少商身邊不是非自己不可，此時淩雁雪一

語驚醒夢中人，即使他身邊有再多的人，自己不陪在他身邊，終究不能安心。自己曾答應他，與他生死與共，

如今要留他一人在京師，自己無法安心。

顧惜朝下定決心留下，淩雁雪卻消失了，她最終只給顧惜朝留下三寶葫蘆中的兩個，給戚少商留下了裝有翻天

掌的荷包，給追命留下了一套喬裝的工具，然後無其他。沒有人比淩雁雪更了解自己身體裏的毒素，這一次毒

發，她沒幾日可活，她沒有時間去找雷純報仇，她現在只想快點返回江南，回到當初她被推下去的那個斷崖，

那個斷崖下面，有她愛人的墳墓，她為他報了枉死之仇，世間再沒有什麽可留戀，她如今只想與他同葬一穴。

顧惜朝與戚少商一同來到了金風細雨樓。關外，完顏旻得完顏希尹輔佐，起兵反遼時，顧惜朝與楊無邪忙著整

合金風細雨樓和象鼻塔，剔除隱藏內部的細作；完顏旻建金稱帝時，顧惜朝和戚少商通過散沙行動，終於鏟除

蔡京大部分勢力；完顏希尹與方應看暗中勾結時，諸葛神侯連同金風細雨樓眾人，終於鬥倒蔡京，卻又上臺一

個童貫；完顏希尹帶兵擄走徽欽二帝時，諸葛神侯終於勸服戚少商帶領金風細雨樓渡江南下，以待時機，收覆

河山。

顧惜朝終於找到時機可以去祭奠淩雁雪和薛謹，戚顧二人到了那裏才發現，淩雁雪竟然把顧惜朝當年布下的八

卦陣搬到了她二人的墓前，顧惜朝笑著說，這丫頭死性不改，即使死了，也不願與外人多接觸。

戚少商被他說笑了，暗中想著，以後他二人的墓前是不是也應該布一個陣，免得有人常來打擾，死後也像如今

一樣，整日難得安寧。

顧惜朝將一杯酒灑在他們的墓前，又想起淩雁雪曾經對他說過的，世間萬事，有得必有失，只要得到的，比失去的多，那就是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有一個無關緊要的番外，想了想，放不放出來都沒什麽關系，幹脆不放了，反正與戚顧無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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